第34章 大風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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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推開了門,對我說道,“搬進去。”說完閃身在一旁,我抱著酒罈走進門去,登時一片酒香,暖意如春。草廬內爐火融融,酒罈琳琅,一張大木桌圍滿了人,我掃視一圈心頭一驚,城中很多前輩高手,都在其中——而且座中還有一個讓我完全想不到的人——義父,雲逍遙。

屋內的人看見了我,一時都有些吃驚。師父在我身後進來,對著義父點了點頭道,“城主,我帶了個跟班來。”

義父對我笑了笑,又對師父楚鶴仙道,“你來遲了,本要罰你,倒是看在你徒弟的面子上,免了。”

看著義父有些微醺的模樣,臉色紅潤,說話也比昨日要爽朗,我也安心許多。再看這些談笑豪飲的前輩,我也被感染,搓了搓有些脹痛的手,對師父笑道,“師父,你入座吧,我來倒酒。”師父故意昂起頭道,“你以為我帶著你來做什麼?自然是倒酒,難道還有你的座位不成?”

坐在義父身邊的,正是五哥的師父,夢往生,聞言哈哈大笑道,“這老漢子瘋了,十小姐,你莫要理他,過來坐下。”

義父卻道,“裳兒既然拜了鶴仙為師,尊師為上,自然要聽從安排,況且在座的,很多還是我的前輩,以她的輩分如何使得?裳兒,你是小輩,今夜就要受累溫酒熱菜。”我點頭稱是,義父才舉起酒杯道,“如此,我們不醉不歸!”

酒杯撞在一起,酒香四溢,一時間歡聲笑語佈滿風結廬。

燈火昏昏,白髮斑斑。在座的都是老人,義父反倒是看起來最年輕的一個。我與幾個少女,忙著從旁側的下廚熱菜,煮酒,聽著那邊時而飲酒擊箸,時而大笑高歌,心中也暖意融融,和我一起的幾個少女,都看來很是沉默,我見身邊一個少女看了我半晌,便扭頭問她道,“有事嗎?”她搖搖頭道,“沒事。”我趁勢問道,“你們都在城中何處聽差?”那少女答道,“舒雲樓。”說完便起身走開,不再和我說話。

片刻後,我便過去倒酒了,在座的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都被酒染上了一層酡紅的豪邁之色,酒鋪的四爺爺用筷子擊打著酒碗邊緣道,“大家覺得,今夜的酒,如何?”眾人都稱讚好,四爺爺大笑道,“這不算好的!告訴你們,我在香雪海的酒窖裡,有三百罈好酒,埋了.....埋了快二十年了,等明年城主生辰,就開壇!”此言一出,眾人都歡喜非常。只有坐在義父身邊的一個人,黯然用手捂住了臉。

我知道,他叫喬子玉,年近古稀,算是城中年紀最大的老人,比義父要長一輩。他此時,是住在城南牧場的。但只是一瞬間,他已放下了手,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笑,握著空碗的手在發抖。我忙走去,給他倒了酒。他抬頭看了看我,缺了牙的嘴裂開一個笑。

夢往生已然喝醉,起身對義父鞠了個躬,才道,“城主,我唱個曲兒如何?”

師父楚鶴仙捂住耳朵道,“不聽不聽,每次你都唱曲兒,難聽死了。”

夢往生不服氣地道,“我每次要唱曲兒,你都潑冷水,看來還是斗酒好!你我鬥一鬥!”

說著兩人已劍拔弩張要斗酒了,我以為會有人勸阻,誰知這些白髮人竟都拍桌喊叫,如一群頑童少年在看熱鬧。我還沒反應過來,兩人都已幹了一碗酒下去,師父立起身來,單腳踩在凳子上,夢往生那邊也撩起衣襟在腰間掖一下,再次端起酒來。二人幾乎二話不說,又仰脖喝下去,我看得心驚膽戰,義父卻泰然第看著他們對飲。眼看下去了三碗,我不由對師父喊道,“師父,別喝醉了。”師父彷彿沒聽見,一旁的喬爺爺卻拉了拉我,我回頭看他,他坐在喧鬧之外,笑著對我道,“孩子,不妨事,他們有酒量——我此時是老了,若倒回去三十年,也敢這麼喝酒的。”

我看也阻止不了這邊斗酒的人,只能坐在他身邊,看他有些醉,就問他要不要喝茶,我去煮一些茶來。喬爺爺擺擺手。卻看著那邊微微打盹的義父道,“倒是他,你去煮一些給他。他的身體,不能多喝。”話語中,似乎透露,義父的身體不太好。我想起那日的情景,心中又罩上一層灰暗。

“雲家的人,他算是命長的了......”喬爺爺喃喃說道,隨即嘆氣,“只是這城......可怎麼辦?”

我覺得這話古怪,正要問,卻聽見他發出輕微的鼾聲......上了年紀,很容易睡著。卻在此時,轟然一聲,師父從凳子上倒下下來,那邊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笑聲,喬爺爺也驚醒,我卻過去扶起了師父,他頭上撞了個包,看來酒量,真的拼不過人家。

夢往生從凳子上一個旋身跳,坐在了凳子上,雖險些倒下,卻還撐住了道,“如何?這下,讓我唱了吧?這回我不唱桃桃令,也不唱龍牙調,我唱個歌謠。這歌謠,可是我小時候,小時候就會唱的......你聽好了。”隨即,他清清嗓子,搖搖晃晃第唱了起來:

“陌上草,隔年青。誰家童兒放風箏。有蝴蝶,有老鷹,呼啦飛過大城東。

陌上草,隔年黃,誰家阿嬌立路旁。菊花黃,桂花黃,採了野花做嫁妝。

陌上草,隔年枯,大雪紛紛落滿屋。爐中火,熱乎乎,煮了黃酒敬阿叔......”

我聽得津津有味,彷彿間頑童春日東風裡放紙鳶、秋陽中採菊嬉戲、冬夜中圍爐為長輩煮酒的情景,忍不住笑道,“這是童謠啊,卻是應景兒呢。”

說出這句話後,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屋子裡突然分外安靜,甚至聽見了隱約的啜泣聲。我有些驚慌,轉頭看喬爺爺老淚縱橫,滿是滄桑的雙手,捂住了臉,義父閉上眼,默然流淚,屋內的人十之七八都落了淚,讓我有些無所適從。夢往生也覺出不對,忙坐下低頭,抓了抓頭皮道,“喝多了,喝多了。”

師父楚鶴仙額頭上還頂著個大包,瞪著眼看眾人道,“哭什麼?哭什麼?多大年紀了?這樣不是讓他們睡不安生嗎?來來,接著喝酒!不唱這個,老夢,唱大風行,唱大風行!”見夢往生紅著臉低頭不語,就看著喬爺爺道,“喬叔,你來帶頭!”

“大風行?”

喬爺爺顫巍巍站起來,臉上現出一種肅穆與莊重。隨即低頭彷彿想了想,這才鼓起一口氣來,開口唱了起來:

星辰日月本無主,天地山河皆有情。男兒不負落人世,一曲長歌大風行。

你本江北農家子,我是山南牧馬郎,旌旗沙場結兄弟,軍前立馬舉長槍。

......

唱到此處,我只覺得有些熱血沸騰。而在座的前輩們彷彿都會唱,紛紛都站了起,跟著喬爺爺一起唱了起來。

大風來兮山林嘯,鵰翎瑟瑟鷹飛高。黃沙卷地風敲盾,彤雲遮天雪洗刀。

城中父老多珍重,莫念少年行路遠,遠行萬里總有歸,花開花謝有輪迴。

長纓向東馬向西,黃沙漫途絆馬蹄,行軍怕見日落處,楊柳無端牽戰衣。

布穀聲聲催農耕,行軍行到穀雨亭,穀雨時節花開遍,歌謠俱是他鄉情。

紛紛夜雨送芳盡,立夏夜宿古城中,馬嘶驚破思鄉夢,古城明月照三更。

穀穗未滿戰靴舊,小滿一過江河皺。城中趁早收谷麥,只怕連雨雷聲驟。

大漠瀚海日生煙,盔甲熾身汗漣漣。黃沙盡日催雙目,忘卻故地芒種天。

異國祭神夏至節,沿途餓殍掩長街。足底布襪血浸透,黃昏拈針補戰靴。

溫風時候急行軍,蟋蟀居宇大軍屯,大漠鷹飛山河遠,戰鼓催動驚層雲。

大暑時節風似龍,金戈交撞日月紅。進退不知路何在,大風漫天無西東。

秋雨落地化秋霜,七月大漠夜未央。烽火山頭不曾絕,枕戈竟宿盔甲光。

天冷偏逢黑夜長,濁酒驅寒風吹帳。忽覺弟兄人漸少,寸心焉能不悲傷?

白露落雪雪色紅,惡戰三天戰鼓隆,大漠深處無鴻雁,難送書信回家中。

傷口結痂秋分過,兵馬疲敝征戰輟。日夜風聲如鬼吼,此身生死隨福禍。

寒露未飲菊花酒,白草殺絕霜降懷。告知夜半莫入睡,怕得明晨不醒來。

朋輩屍骨葬異鄉,以石為祭草為香。長眠不必家園地,山河處處為故鄉!

小雪大雪雪如席,禿鷹屍骸僵雪泥。兵馬同瘦如木骨,甲冑不解苦迎敵。

冬至陽氣不見升,酷寒兵道行五更。踏破冰河風聲滿,大旗獵獵滿天星。

小寒鐵甲寒徹骨,大寒風雪猛如虎。殺場刀劍迎風斷,狹路相逢勇者戰!

歸途漫漫行遲遲,捷報三千父老知。沿途百姓贈春餅,才曉立春一年時。

雨水無雨驚蟄早,陌上又見隔年草,草木有情望歸人,緣何卻比去時少?

春分時節歸城日,山水依舊雲相似。我看青山淚如雨,青山看我當如是。

同生同命未同死,招魂夜半誰家子?你言沙場不能歸,魂魄隨人回故里。

清明時節刻碑文,卻言本是同城人,西征萬里不得歸,蒼天為蓋地為墳。

清明時節化白紙,美酒一罈喚共飲。大荒風從西方來,君魂應在此風裡。

美酒共飲且同樂,與君同唱大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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