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榻上的顧問(1 / 1)
那支白玉簪子,楚言是決計不敢戴的。她將它用軟布包了又包,塞在箱籠最底下,彷彿那不是賞賜,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然而,皇帝的“關注”並未因她的藏匿而消失,反而以一種更潛移默化的方式,滲透進她掃炕宮女的生活裡。
差事果然變得不同了。
她依舊每日清掃龍榻,但之後,總會被張公公或梁九功手下的太監“順便”叫去幫點小忙。
有時是整理懋勤殿側廂房裡那些堆積的舊書卷,需要分門別類,偶爾還需辨認一下模糊的字跡或插圖;有時是核對內務府送來的器物清單,看看名目與實物是否相符。
甚至有一次,讓她去看一批新進的西洋貢品裡的鐘表,問問她覺得哪個樣式更精巧(她硬著頭皮指了個看起來最複雜的,心裡吐槽還不如手機看時間方便)。
這些活兒都不重,甚至比掃地更輕鬆,卻總需要她動點腦子,發表一點似是而非的看法。楚言每次都如履薄冰,回答得謹慎無比,儘量往“奴婢愚見”、“大概可能”、“似乎彷彿”上靠攏。
而那位天下之主,似乎也找到了新的樂趣。
玄燁不再於深夜將她叫去暖閣嚇唬,而是更常在她於懋勤殿附近當值時,彷彿偶然興起般,問她一兩個問題。
有時是繼續之前的風格:“江西巡撫奏報,境內有嘉禾生出雙穗,你以為如何?”(楚言:……陛下,畝產提高才是硬道理。)
有時是些閒談:“近日讀《夢溪筆談》,見其中記載‘石油’一事,你以為此物日後可用否?”(楚言內心狂吼:可用!太可用了!嘴上:此物似可燃,或可……輔助炊事?)
甚至有一次,他拿著一幅西洋傳教士進獻的世界地圖,指著海外諸國,問她:“蕞爾小邦,船堅炮利,屢犯海疆,憑何如此猖獗?”(楚言冷汗直流:這題超綱了啊陛下!只能含糊:或……或因其重商?需出海覓利?)
楚言感覺自己像個被迫隨時參加畢業論文答辯的學生,而導師是皇帝陛下,題目包羅永珍,且答錯了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
她心力交瘁,卻又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對。
她漸漸摸索出一點門道:絕不能顯得太聰明,但也不能真的一問三不知;觀點要模糊,但角度可以稍微新奇一點;最後一定要把決定權和功勞扣回皇帝頭上。
幾次下來,玄燁雖未明確讚許,但也沒有再露出懷疑審視的目光。有時她回答後,他會沉默片刻,然後揮揮手讓她退下,自己則陷入沉思。
楚言不知道自己的話究竟有沒有起到一絲一毫的作用,她只求平安過關。
這日,她剛整理完一箱舊畫,捶著痠痛的腰從側廂房出來,迎面就撞見了梁九功。
“哈宜呼,正好。”梁九功叫住她,“萬歲爺那兒有幅畫,年代久了,有些破損,你眼力還行,去瞧瞧,看能不能辨出畫的是何處山水。”
又來了。楚言心裡嘆氣,面上恭敬應道:“嗻。”
跟著梁九功走進懋勤殿,卻見玄燁並不在書案後,而是站在窗邊,望著外面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出神。殿內只有兩個小太監垂手侍立在角落。
“萬歲爺,哈宜呼來了。”梁九功輕聲稟報。
玄燁回過身,目光掠過楚言,淡淡道:“嗯。畫在那邊桌上,你去看看。”
“是。”楚言福了一禮,走到桌邊。
桌上攤著一幅絹本設色的山水畫,畫技精湛,氣勢恢宏,但確實因年代久遠,絹色暗沉,部分地方還有破損和黴點,尤其是落款和鈐印處,模糊不清。
楚言仔細看去,畫的是重巒疊嶂,飛瀑流泉,山間有古寺若隱若現。她凝神分辨,結合畫風筆意和殘存的資訊,心裡漸漸有了猜測。
“回萬歲爺,”她斟酌著開口,“此畫筆法蒼潤,有北宋遺風。畫中山勢雄奇,水脈奔湧……奴婢妄加揣測,似乎……似是描繪太行山色?尤其這處峰巒走勢,略似王屋山天壇峰……”
她點到即止,不敢說死。
玄燁走到桌邊,看了看畫,又看了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他並未評價她的對錯,只道:“朕也覺得像。可惜破損嚴重,題跋難以辨認。”語氣中略帶惋惜。
楚言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奴婢……奴婢或許能試著……補全一下缺失的題跋文字?只是嘗試,未必準確……”
玄燁挑眉:“哦?你還能辨字?”
“奴婢不敢保證,只是……從前在家時,跟父親學過一點辨認古籍字跡的笨法子……”楚言趕緊給自己找藉口。
“準。”
楚言得到允許,更加仔細地俯身觀察那模糊的落款處。她調動起前世修復古籍時積累的經驗,結合畫面內容和僅存的筆畫痕跡,在心裡慢慢推演。
“這裡……似乎是個‘樵’字……這邊筆畫,像是‘幽’……連起來,或許是‘樵幽居士’?”她不太確定地猜測,“後面這些小字……寫於……京西……某處山齋?”
她一邊說,一邊用極輕的聲音喃喃自語,手指虛懸在畫上方比劃,神情專注,完全忘了身旁還站著皇帝。
玄燁看著她這副模樣,眸光微動。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那副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模樣,眉眼間透著一種專注和自信,竟有種別樣的光彩。
梁九功在一旁看著,心下也是暗暗稱奇。這小宮女,懂的雜學倒是不少。
楚言努力辨認了半天,最終也只能推斷出大概,有些地方實在無法確定,只好放棄:“萬歲爺恕罪,奴婢只能看出這些了,實在才疏學淺……”
玄燁卻並未怪罪,只道:“能看出這些,已屬難得。梁九功,記下來,著人按此線索去查證。”
“嗻。”梁九功躬身應下。
玄燁又看了楚言一眼,忽然道:“朕記得,你似乎對地理堪輿,也有所涉獵?”
楚言心裡一緊,來了來了,又回到這個危險話題了!她趕緊低頭:“奴婢不敢,只是略知皮毛,當不得真……”
玄燁卻不理會她的自謙,踱回書案後,抽出一份輿圖鋪開,招手讓她近前。
楚言硬著頭皮走過去,心跳如鼓。
玄燁指著輿圖上一處標記:“此地近年來屢有小震,雖未成災,亦令人不安。欽天監眾說紛紜,或言地龍翻身之兆,或言尋常地動。你如何看待?”
楚言看著那輿圖,額頭冷汗都快出來了。這問題比解夢還要命!地震預測,古今難題,她哪敢胡說?
她死死盯著那輿圖,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零星的地質知識。那區域似乎位於幾條山脈的交匯處……她小心翼翼道:“奴婢愚見……地動之因,或與地下岩層變動有關。此地山勢交錯,或許……或許是地氣執行偶有不暢?欽天監諸位大人學識淵博,他們的見解定然更有道理……奴婢以為,或可……或可多加觀測,留意地下水脈、動物異常等情狀,以防萬一……”
她再次祭出“謹慎”大法,只提觀測和預防,絕不妄斷吉凶。
玄燁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未置可否。
就在楚言以為這次又能勉強混過去時,玄燁忽然從奏摺底下抽出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
楚言不明所以,接過紙條一看,上面只寫著一行字:“午時三刻,晴空現虹,色淡而短,見於東南。”
她一愣,抬頭看向皇帝,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玄燁目光深邃:“這是三日前,京師附近的觀測記錄。非常異象,鮮有記載。欽天監未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你,‘蒙’一下,此象主何吉凶?”
楚言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卻覺得有千鈞重。晴空現虹?這確實罕見。她努力回憶相關的氣象知識和古代相關說法。
她知道,在古代,任何異常天象都會被賦予政治意義。直接說吉或兇都不行。
她沉吟良久,才極度謹慎地開口:“陛下,奴婢曾……曾在一本極偏門的雜書上看到過類似記載,謂之‘白虹’,多因日光折射於高空水汽所致,雖罕見,亦屬天地自然之理。其兆……其兆不一,有云主兵戈,亦有云主祥瑞……然,”她話鋒一轉,強調道,“天象之應,往往關乎人事。陛下聖明,勤政愛民,縱有些微異象,亦不足為慮。或許……僅是預示今歲雨水稍異?提醒農事當更精心?”
她再次把問題繞回務實和皇帝賢明上。
玄燁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似乎要看到她靈魂深處去。
楚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幾乎要撐不住跪下去。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看的雜書,倒是不少。”
楚言心臟驟停。
“起來吧。”玄燁卻移開了目光,揮了揮手,“今日到此為止。”
楚言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懋勤殿。直到走出很遠,她靠在冰冷的宮牆上,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剛才那一刻,她真的覺得皇帝什麼都知道了。
然而,預想中的風暴並未降臨。相反,之後幾日,風平浪靜。甚至她再去懋勤殿幫忙時,發現窗臺上又多了兩本講述各地風物和奇聞異志的雜書。
楚言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古怪的、被“認可”的感覺,又悄然滋生。雖然這種“認可”的方式如此詭異和危險。
她似乎真的成了皇帝陛下一個秘密的、不見光的、隨時可能被丟棄的“顧問”。而她的辦公室,就是乾清宮;她的主要職責,依舊是掃龍榻。
這日傍晚,下值回來,雲妞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低聲道:“哈宜呼,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楚言有氣無力地問,她今天又被叫去“鑑賞”了一塊古玉,心力交瘁。
“就是皇上賞你那支玉簪的事啊!”雲妞小聲道,“雖然你沒戴,但好像還是有人知道了。現在宮裡私下都在傳,說……說皇上對你……嗯……有點不一樣。”
楚言心裡一咯噔:“傳什麼?怎麼不一樣?”
“就說……皇上似乎挺看重你的‘眼力’,還賞了東西……有些人說得可難聽了,說什麼的都有……”雲妞欲言又止,臉上帶著擔憂。
楚言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在這皇宮裡,根本沒有秘密可言。皇帝那一點點特殊的“關注”,立刻就被放大解讀成了各種香豔或詭異的版本。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雙或嫉妒或好奇或惡意的眼睛,正在暗處盯著她。
“而且,”雲妞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好像後宮娘娘們,也開始留意你了……”
娘娘?哪位娘娘?宜妃?榮妃?還是其他人?
楚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被皇帝盯著已經夠可怕了,現在還要被後宮的女人盯上?
她想起歷史上那些後宮爭鬥的慘烈,頓時不寒而慄。她只是一個掃炕宮女,毫無根基,在這滔天巨浪裡,簡直就是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舟。
“雲姐姐,”楚言抓住雲妞的手,聲音發顫,“我該怎麼辦?我真的只想安安分分掃炕……”
雲妞反握住她冰涼的手,嘆了口氣:“哈宜呼,我知道你沒別的心思。可如今……怕是難了。你只能更加小心,千萬別被人抓住任何錯處。尤其是……離各位娘娘遠一點,千萬別摻和進任何事裡去。”
楚言重重地點點頭,心裡卻是一片茫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她真的能躲開嗎?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沒過兩日,楚言正在後院晾曬一些替換下來的枕蓆,一個小太監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楚言姑娘,忙呢?”
楚言認得他,似乎是延禧宮惠妃娘娘身邊的小太監。她心裡立刻警惕起來,面上卻不顯,恭敬道:“公公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吩咐,”小太監笑得一團和氣,“我們娘娘聽說你眼光好,最近得了一副古畫,有些吃不準年代,想請你過去幫忙瞧瞧眼。”
楚言的心猛地一沉。
惠妃娘娘有請?看畫?
這哪裡是看畫,分明是試探!甚至是招攬!
她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