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宮側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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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熬過那個漫長而恥辱的夜晚的。她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宮女們服侍著沐浴、更衣,然後被送入那間充斥著龍涎香氣的暖閣。她蜷縮在床榻的最裡側,緊緊裹著錦被,身體僵硬,耳朵卻警惕地捕捉著外間的任何一絲聲響。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簷角滴水的嗒嗒聲,敲打在死寂的夜裡,也敲打在她冰冷的心上。她不敢睡,也無法思考,腦海裡反覆閃現著皇帝那雙深邃迫人的眼睛,以及他指尖冰涼的觸感。恐懼、委屈、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直到天光微熹,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梁九功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衣物和洗漱用具的宮女。

“松佳姑娘,該起身了。”梁九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楚言機械地坐起身,任由宮女們伺候她梳洗,換上乾淨的宮女服飾。那身熟悉的青色宮裝穿回身上,卻再也給不了她絲毫安全感,反而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

“姑娘,請隨咱家來。”梁九功引著她,走出暖閣,穿過寂靜的懋勤殿。

清晨的乾清宮,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莊嚴而冷清。路上遇到的太監宮女們,看到梁九功親自領著楚言從懋勤殿方向出來,個個都低下了頭,眼神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異和探究。那些目光如同細密的針,紮在楚言背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梁九功將她送到通往宮女住處的角門處,停下腳步,低聲道:“姑娘回去好生歇著,今日不必當值了。陛下……自有恩賞下來。”

恩賞?楚言心裡一片苦澀。她寧可什麼都不要,只求能回到從前。可她明白,從昨夜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福了一禮,聲音乾澀:“謝公公。”

回到住處,雲妞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一見她回來,立刻衝上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瞬間就紅了:“哈宜呼,你……你昨晚……”

楚言搖了搖頭,疲憊得一個字也不想說,徑直走到炕邊,脫力般地癱坐下去。

雲妞關上門,坐到她身邊,又是心疼又是擔憂:“我聽說……聽說你昨夜留在懋勤殿了?這……這可怎麼是好?現在外面怕是都傳遍了!”

楚言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說:“雲姐姐,別問了……我累了。”

雲妞嘆了口氣,知道她心裡不好受,也不再追問,只默默地去打了盆熱水來,擰了毛巾遞給她:“擦把臉吧,好歹歇一歇。”

楚言接過毛巾,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果然,不出所料。

儘管梁九功已經盡力約束,但皇帝留宿掃炕宮女在懋勤殿的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後宮。乾清宮一個卑微的掃炕宮女,竟然以這種方式承寵,這在整個大清後宮的歷史上都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震驚、鄙夷、嫉妒、好奇……各種情緒在後宮蔓延開來。

楚言所在的這間小小的下人房,彷彿一夜之間成了整個紫禁城的焦點。她只要一出門,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來的、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同情,有羨慕,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敵意。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乾清宮的‘貴人’起來了?”尖刻的聲音響起,又是那個翠兒,她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臉上滿是鄙夷和不屑,“爬龍床的滋味不錯吧?真是好手段啊,平日裡裝得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背地裡卻幹這等下賤勾當!”

楚言臉色煞白,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雲妞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步擋在楚言面前:“翠兒!你嘴巴放乾淨點!哈宜呼也是你能編排的?”

“我怎麼不能編排?”翠兒聲音拔得更高,故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她做得出,還怕人說嗎?一個掃炕的,仗著有幾分狐媚子功夫,就敢往萬歲爺跟前湊,真是丟盡了我們乾清宮的臉!”

“你!”雲妞氣得想上前理論,卻被楚言死死拉住。

“雲姐姐,算了。”楚言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我們回去吧。”

她不想爭辯,也無從爭辯。在這些人眼裡,她無論說什麼都是錯。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原罪。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真正的麻煩,來自更高處。

這天下午,楚言被張公公叫去。張公公看著她,眼神複雜,嘆了口氣:“楚言,延禧宮那邊……惠妃娘娘傳話過來,說是新得了幾匹上好的杭緞,讓你過去……幫著瞧瞧花色。”

又來了。楚言心裡一沉。惠妃娘娘這次“請”她,絕不會只是看布料那麼簡單。

她無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再次踏入延禧宮。

這次,惠妃娘娘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雖然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溫和,但眼底那層冰冷卻清晰可見。她並沒有真的讓楚言看什麼杭緞,而是直接揮退了左右,只留下一個心腹宮女。

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哈宜呼,”惠妃的聲音依舊柔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本宮倒是小瞧你了。”

楚言跪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奴婢不敢。”

“不敢?”惠妃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你還有什麼不敢的?乾清宮那麼多規矩,竟都攔不住你一顆攀龍附鳳的心。本宮原以為你是個安分的,還曾好意提點於你,沒想到……你倒是會把握時機。”

楚言渾身發冷,知道惠妃這是動了真怒。她之前那點“看重”,在昨夜之事後,徹底變成了威脅和恥辱。

“娘娘明鑑!”楚言叩首,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昨夜……昨夜並非奴婢所願!是皇上……奴婢實在是身不由己……”

“好一個身不由己!”惠妃的語氣陡然轉厲,“你的意思是,皇上強迫於你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楚言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求娘娘恕罪!”

看著她嚇得面無人色的樣子,惠妃眼中的厲色稍緩,但冷意更甚。她深知皇帝的性子,若非自己有意,絕不可能發生昨夜之事。這個楚言,必定是使了什麼手段,蠱惑了聖心!

“本宮不管你是真無辜還是假惺惺。”惠妃冷冷道,“既然皇上給了你這份‘恩寵’,你就該謹守本分,安生待在乾清宮,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更莫要仗著這點微末的恩寵,就在這後宮裡頭興風作浪!若是讓本宮知道你有什麼不安分的舉動……”她頓了頓,語氣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謹守本分,絕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楚言幾乎是哭著保證。

從延禧宮出來,楚言只覺得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惠妃的警告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徹底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看似風光,實則步步殺機。

然而,惠妃的警告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裡,楚言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六宮側目”。

她去膳房取飯,原本還算和氣的膳房太監,眼神變得躲閃,給她的飯菜也明顯不如從前;她去漿洗房送換洗的衣物,會聽到婆子們毫不避諱的指指點點和嗤笑聲;就連平日裡關係還過得去的小宮女,見到她也像避瘟神一樣遠遠躲開。

她徹底被孤立了。成了一個遊離於正常秩序之外的、尷尬而危險的存在。

而康熙皇帝那邊,自那夜之後,卻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沒有立刻給她名分,也沒有再單獨召見她。只是隔了兩日,梁九功送來了一些賞賜,無非是些衣料、首飾和補品,比起那夜的“恩寵”,顯得例行公事而冷淡。

這種“拔那啥無情”的態度,更是坐實了後宮眾人對楚言的輕視——不過是一時興起的玩物罷了。

楚言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無處不在的孤立排擠下,迅速憔悴下去。她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人瘦得幾乎脫了形,原本靈動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整日裡懨懨的,如同驚弓之鳥。

雲妞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也無能為力,只能偷偷地多照顧她一些。

這日,楚言強打著精神,想去後院透透氣,剛走到廊下,就聽到假山後傳來幾個小太監肆無忌憚的議論聲。

“嘖,瞧瞧那位,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擺出那副病西施的樣子給誰看呢?”

“就是,皇上怕是早把她忘到腦後了吧?還以為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呢,做夢!”

“我聽說,連惠妃娘娘都敲打她了,讓她安分點……”

“活該!一個掃炕的,也配……”

汙言穢語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楚言心上。她再也聽不下去,轉身踉踉蹌蹌地跑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委屈、恐懼、孤獨、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她不明白,她做錯了什麼?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為什麼偏偏是她要承受這一切?

她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似乎流乾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心裡一片荒涼。

難道她穿越這一遭,就是為了體驗這無盡的屈辱和孤獨嗎?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她猛地捂住嘴,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起初,她以為是情緒激動加上沒吃什麼東西導致的。可接下來幾天,這種噁心感反覆出現,尤其是在早晨起來的時候,而且,她發現自己一向準時的月事,竟然遲遲未來……

一個可怕的、卻又帶著一絲荒謬希望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楚言!

她……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想起那混亂的一夜,再結合自己身體最近的異常反應,這個可能性越來越大!

楚言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恐懼、慌亂、無措,但隱隱的,又有一絲微弱的光芒,在絕望的深淵裡悄然亮起。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孩子……

這個孩子,對她而言,是福是禍?是新的危機,還是……一線生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似乎又要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鉅變。而這深宮之中的暗流,也必將因這個尚未確認的訊息,而變得更加洶湧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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