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答應難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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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住進了永壽宮偏殿。這裡雖然比不上正殿寬敞奢華,但比起之前的下房,已是天壤之別。殿內陳設雅緻,用品齊全,還配了兩個宮女和兩個太監專門伺候。

她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看著窗外陌生的景緻,心情複雜難言。她知道,晉位答應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浪,或許現在才剛要掀起。有了這個孩子,她算是暫時在深宮中紮下了一根極細極脆弱的根,但同時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了更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但至少,她不再是那個毫無還手之力、任人欺凌的掃炕宮女了。

她有了軟肋,也有了……或許可以稱之為“鎧甲”的東西。

“孩子,”她輕聲對著腹中尚未成形的生命低語,“孃親會保護好你的,一定。”

永壽宮偏殿的清晨,不再有乾清宮催促當值的腳步聲,取而代之的是宮女輕手輕腳端來的溫水、錦帕和一句小心翼翼的:“答應,該起身了。”

楚言睜開眼,望著頭頂陌生的織錦帳幔,恍惚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那個需要摸黑起床掃炕的宮女楚言,而是有了名分的琪答應了。

身份的轉變並未帶來立竿可影的安寧,反而像是一腳踩進了更深的泥潭,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伺候她的兩個宮女和兩個太監,表面恭順,眼神裡卻藏著打量和疏離。為首的宮女叫秋紋,年紀稍長,行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錯處,卻也看不出幾分熱絡。楚言知道,這些人不過是內務府派來的,忠心幾何,尚未可知。

她打起精神,由著她們伺候梳洗。膳食比從前精緻了不知多少,但孕吐的反應依舊強烈,看著滿桌菜餚,她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勉強用了半碗清粥,便再也吃不下了。

“答應胃口不佳,可是膳食不合心意?奴婢讓膳房重做?”秋紋垂著眼問道。

“不必了,只是身子不適,與膳食無關。”楚言擺擺手,心裡苦笑。她知道,自己這點反應,怕是立刻就會傳到各宮主子耳朵裡。

果然,用過早膳不久,梁九功便帶著皇帝的賞賜來了——是幾盒上等的血燕窩和安胎補品。

“皇上惦記著答應的身子,特意讓奴才送來的。”梁九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皇上說了,讓答應好生將養,缺什麼短什麼,只管吩咐下去,或是讓奴才來回稟。”

“謝皇上恩典,有勞梁總管了。”楚言起身謝恩,心裡卻並無多少喜悅。這賞賜是恩寵,也是靶子。

梁九功前腳剛走,後腳各宮的“心意”便接踵而至。

惠妃娘娘派人送來了兩匹柔軟的杭綢,說是給未來的小阿哥或小格格做貼身衣物最是舒服;宜妃娘娘賞了一套赤金頭面,做工精巧,價值不菲;連平日不太來往的貴妃、榮妃等人,也各有賞賜送來,或是藥材,或是玩器。

永壽宮偏殿一時門庭若市,收的禮物堆了半邊炕。楚言看著這些琳琅滿目的東西,只覺得頭皮發麻。每一件賞賜背後,都藏著一雙審視的眼睛,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或者說,是債務。

她強撐著精神,一一謝過,讓秋紋登記造冊,小心收好。她知道,這些東西,收下是規矩,但用不用,怎麼用,卻是天大的學問。

“答應,惠妃娘娘宮裡的繪春姐姐來了,說是娘娘惦記答應的身子,特意讓她來問問,可有什麼需要的?”一個小宮女進來稟報。

楚言心裡一緊,來了。惠妃果然不會輕易放過她。

繪春是惠妃的心腹大宮女,笑吟吟地進來,行禮問安後,便不著痕跡地將楚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尤其在她的小腹處停留了片刻。

“娘娘聽說答應害喜得厲害,心疼得緊。特意讓奴婢送來一罐娘娘親手醃製的梅子,最是開胃止嘔的。”繪春說著,遞上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罐,“娘娘還說,答應初次有孕,許多事不明白,若有什麼不適或是疑難,千萬別客氣,儘管去延禧宮問問,娘娘經驗豐富,定能幫襯一二。”

話說得滴水不漏,關懷備至,但楚言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惠妃這是在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本分”,也在暗示,她楚言的安危和這一胎,都在惠妃的“關注”之下。

楚言接過梅子,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勞娘娘惦記,臣妾感激不盡。請姐姐回稟娘娘,臣妾一切都好,不敢勞動娘娘費心。”

“答應客氣了。娘娘是妃位之首,關心子嗣是應當的。”繪春笑了笑,又閒話了幾句,這才告辭離去。

送走繪春,楚言看著那罐梅子,如同看著一個燙手山芋。吃,是不敢輕易吃的;不吃,又是拂了惠妃的面子。最終,她只讓秋紋將梅子好生收起來,對外只說是捨不得吃。

這還只是開始。接下來的日子,楚言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答應難為”。

依照宮規,她有孕在身,需每日去皇貴妃宮中請安。雖然皇貴妃體恤,免了她跪拜大禮,但每日清晨挺著還不顯懷的肚子,坐在一群或好奇、或嫉妒、或漠然的嬪妃中間,聽著她們言語間的機鋒和試探,對楚言來說,無異於一種酷刑。

她位份最低,資歷最淺,出身更是卑微,坐在末位,連大氣都不敢喘。嬪妃們談論著衣料、首飾、皇子公主的趣事,偶爾會將話題引到她身上。

“琪答應真是好福氣,這才多久,就有了龍裔,可見皇上愛重。”某位貴人語氣酸溜溜的。

“是啊,瞧著答應這氣色,這一胎必定是個健壯的小阿哥。”另一位常在附和道,眼神卻在她肚子上逡巡不去。

楚言只能低著頭,訥訥地回一句:“託皇上和娘娘洪福,臣妾不敢當。”

皇貴妃倒是偶爾會溫和地問她幾句飲食起居,叮囑她好生養胎,但那份溫和背後,是居高臨下的疏離和程式化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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