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 / 1)
姚汝能一拳砸在圍欄上,突然覺得心灰意冷。靖安司盡毀,李司丞去向不明,唯一的干將張小敬如今被打成了叛徒。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阻止闕勒霍多的陰謀。
姚汝能慢慢讓身子半靠著亭柱,無力地朝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望去,內心充滿挫敗的絕望。長安城終於展露出它的怪獸本性,一點點吞噬掉那些拒絕同化的人。
李司丞和張都尉都無力阻止,更何況我一個新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目睹這座城市的毀滅吧。
可是,過了幾個彈指後,他忽然睜圓了眼睛,似乎看到什麼奇怪的動向。他集中全部精力,向著遠處望樓群仔細觀察了一陣。他注意到,那些望樓之間,正在做著有規律的交流,紫燈若隱若現,似乎一路傳到很遙遠的地方去。
咦?望樓應是以大望樓為樞紐,怎麼彼此傳起訊息來了?姚汝能再仔細一看,它們不是互相傳,而是有一個特定方向。雖然那個方向是哪裡不知道,但姚汝能立刻判斷出來,那裡應該形成了一個新的樞紐。
“是張都尉!”
姚汝能陡然變得興奮。他想起來了,能有資格號令整個望樓體系的人,除了大望樓,只有假過節的張小敬。
要知道,望樓體系的運作完全獨立於其他衙署。哪怕張小敬被全城通緝,只要大望樓這邊沒有撤銷假節,其他望樓仍舊會聽命於他。
張都尉,他還沒有放棄!他還在奔走。
長安城還沒有失掉最後一點希望。
姚汝能胸中的激情湧動,難以自已。他抓住欄杆,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對張都尉……不,對整個長安城都十分重要。
只要自己掌控住大望樓,張小敬便可以繼續利用望樓體系追查,那麼,尚還有一線希望阻止闕勒霍多。長安城的命運,將取決於他在大望樓上能撐多久。
大勢已如此艱難,若我再放棄的話,那就再無希望可言!
姚汝能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堅毅起來。他拎起紫燈籠,向著那邊清晰地發出一段訊息,並重復三遍。然後他放下燈籠,捏緊了拳頭。
接下來,他要死死守住這裡,就像當年張都尉在西域死守撥換城烽燧一樣,哪怕與整個靖安司為敵也在所不惜。
張小敬和檀棋站在書肆前頭的巷子裡,焦慮地向外望去。在巷子口,十幾個守捉郎封住了出路,個個虎視眈眈。
巷子外面一直很安靜,大街上不斷有遊人路過,遠處還有隱隱的絲竹之聲。可張小敬允諾將很快抵達的車隊,卻還遲遲沒有動靜。
“你還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車隊呢?劉十七呢?”守捉郎的隊正上前一步,手裡的鐵錘高高舉起,眼神不善。他手下的守捉郎們已經失去了耐心,掂著武器越站越近。
“今日觀燈,路上遷延並不奇怪——”張小敬把銅牌一伸,厲聲道,“你們不要輕舉妄動,這可是襲擊朝廷。”
隊正冷笑道:“就算是朝廷的貴人們,殺了人,也不能一走了之。”他認為這個騙子是在虛張聲勢,手臂一振,喝令將其拿下。
眾人一擁而上,個個爭先。
火師被殺,這些保衛者一定會被重罰,只有抓住兇手,才能減輕自己的罪愆。張小敬見場面快彈壓不住了,“唰”抽出佩刀,刀尖一指前方:“靠近者死!”
“恩必報,債必償!”
守捉郎們低聲喊著號子,慢慢靠近。張小敬還想試圖喊話,可對面一直齊聲低吼著,根本不搭話。五花八門的兵刃朝著張小敬和檀棋刺來。
張小敬不能躲,因為檀棋就在身後。他只能正面硬擋。甫一交手,他對這些兵器感覺極不適應,居然被壓制在下風。
守捉郎的武器以匠具為主,有鐵錘、鐮刀、馬鞭、鑿子、草叉之類,形形色色。在守捉城裡,沒有專門的軍器監打造兵器,居民們都是一把工具在手。平時用來幹活,戰時當兵器,久而久之,形成了自己獨有的一套格鬥玩意。
所幸巷子狹窄,守捉郎沒法一次全投入戰鬥。張小敬咬緊牙關,儘量利用地理上最後一點點優勢,拼死抵擋。
前面的兩三個人被打倒了,後續敵人卻源源不斷。張小敬覺得這麼下去不是事,便從腰裡掏出三枚煙丸,扔了出去。
煙霧一騰起,整個巷子裡立刻陷入一片迷茫。燈籠在霧中變成模糊的光團,人影憧憧分不出是誰。張小敬抓住檀棋的手,拼命朝外跑去。檀棋知道此時性命攸關,一聲不吭,任憑張小敬拽著。
兩人快跑出巷子口時,守捉郎們也已恢復視線,窮追過來。張小敬猛推了一把檀棋,指向前方:“坊角鋪兵,快去報官!”
“那你呢?”
“我來擋住他們!”張小敬猛一回身,把佩刀橫在胸前。
守捉郎畢竟是地下組織,官府再默許,也不會容忍他們在長安鬧事。只要能驚動鋪兵,守捉郎就會知難而退。
“記住!提我的名字!”張小敬喊。
檀棋轉身就跑,背後傳來叮叮噹噹的兵刃相磕聲。她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出去兩百多步,跑得肺裡幾乎要炸開來,前頭已經能看到坊角武侯鋪門口那盞明晃晃的驚夜燈。
跟其他諸坊的守兵相比,平康坊鋪兵的工作比較輕鬆。大部分居民都跑去外頭了,坊內反而沒什麼事。幾個武侯圍坐在一隻鐵鍋周圍,滿臉喜色。鍋裡頭燉著幾隻駱駝蹄子,黏稠的褐色湯汁咕嘟翻滾,讓整個屋子裡都熱氣騰騰。
火候差不多了,一個胖胖的武侯小心翼翼地掏出個精緻的絲綢小口袋。他從裡面抓了一把胡椒末,仔細地搓動手指,一點點撒進去,生怕放得太多。
這時大門“砰”地被推開了,武侯手一哆嗦,一把胡椒全扔鍋裡了。濃郁的香味從鍋裡飄出,讓武侯心疼得臉都白了。
“誰敢擅闖武侯鋪子?”他怒氣衝衝地大喝,再一看,闖入者是個衣著不凡的年輕女子。這女人一進門就急切喊道:“我們是靖安司的人!遭賊襲擊,我的同伴急需支援。”
武侯們面面相覷,卻誰也沒挪動屁股。駱駝蹄馬上就能吃了,誰樂意走啊。
檀棋見他們不動,大為惱怒,大聲催促道:“快點去啊!人命關天!”胖武侯懶洋洋地開口道:“何處強人,姓名為何,在哪裡行兇,你得寫個具狀來,我們才好辦嘛。”周圍幾個人哧哧笑起來,拿起筷子去夾鍋裡的肉。
“你們想清楚了。外面被圍的那個人,叫張小敬!”檀棋的聲音帶著幾分凌厲。
這名字一說出來,屋子裡的幾個武侯動作都是一僵。胖武侯戰戰兢兢問:“是哪個張小敬?”檀棋冷笑道:“五尊閻羅,還能是誰?”
這名字似乎帶著神奇的魔力。這些武侯連忙把碗筷放下,帶叉的帶叉,提刀的提刀,紛紛跟著檀棋出了鋪子。
檀棋帶著這一夥懶散的武侯,朝著書肆那條巷子衝,迎面正好看到張小敬朝這邊跑來。他身上似乎多了不少血道,身後的守捉郎少了幾個,可還在窮追不捨。
兩撥人一直衝到小十字街的中間,這才堪堪停住腳步,形成一個對峙的局面。這邊是一群略帶惶恐的鋪兵,那邊是氣勢洶洶的守捉郎,中間是氣喘吁吁的張小敬,他受傷頗重,站立不穩,被檀棋一下扶住。
時間似乎靜止了片刻,兩邊對視,誰都沒敢輕舉妄動。胖武侯試探著開口:“張頭……你快過來吧。”
檀棋看了眼守捉郎們,攙扶著張小敬往這邊走。守捉郎一陣騷動,可對面畢竟是官府的兵,他們不敢太造次。武侯們高高抬起叉刀,面露緊張。他們知道守捉郎的兇悍,真要暴起發難,這幾個人根本擋不住。
對峙的寂靜,忽然被一串從遠方傳過來的腳步聲打破。很快一個小通傳氣喘吁吁跑過來。他看到這番對峙場面,嚇了一跳。胖武侯吩咐其他人繼續盯牢,然後退回半步,問他幹嗎來了。
小通傳埋怨道:“你們怎麼全不在鋪子裡,讓我好找!靖安司發了三羽令了!”
一羽常令,二羽快令,三羽的話,就是要立即執行的急令。不過這份命令居然是靖安司發出,武侯們沒覺得什麼,在檀棋懷裡的張小敬肩膀卻是一震。
小通傳把手裡的文書展開,對胖武侯道:“你趕緊聽著啊,我念了,唸完我還得去別處呢。”絕大部分武侯不識字,所以文書不會下發到每一個武侯鋪,而是讓通傳挨個通知,當場念一遍。
小通傳清清嗓子,朗聲念道:“茲有重犯張小敬,面長短髯,瞎左眼,高約大尺六又二分,見及者格殺勿論……”
小通傳還沒念完,張小敬猛地把檀棋推開,從守捉郎和武侯之間穿過去。兩邊以及檀棋都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跑開很遠。
“追!”帶頭的隊正這才做出反應,一群人轟轟追過去。武侯們在原地面面相覷,都把目光投向胖武侯。胖武侯有心收兵回鋪,可他發現小通傳還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只得一咬牙:“追過去!”
一個武侯怯怯道:“那可是張頭啊……”不知道他這句話是顧念舊情,還是忌憚張閻王的兇悍。胖武侯一瞪眼:“那也得追!”
追得上追不上,這是個能力問題;追不追,這是個態度問題。
於是武侯們也朝那邊趕過去,不過跑得不是很積極。有意無意地,誰也沒理檀棋,也沒留一個人問話,就把她一個人扔在那裡。
檀棋呆立在瞬間空蕩蕩的十字街口,不知所措。她知道,張小敬是怕連累她,所以一個人先跑了——畢竟通緝令上只提了一個名字。
可這份通緝令是怎麼回事?張小敬怎麼就成了全城通緝的危險犯人?這跟靖安司遭遇襲擊有什麼關係?若是公子在,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檀棋想到這裡,心突然涼了半截——這豈不是說,公子現在已經不在了?
檀棋看向遠處黑幕中的光德坊,又看向張小敬身影消失的街道,她只信賴這兩個男子,而他們都離她而去,不能再成倚仗。絕望和海量的疑問湧入檀棋的大腦,讓她頭昏目眩,幾乎站立不住。檀棋緩緩蹲下身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害怕。
公子沒了,靖安司燒了,如今張小敬又淪為全城通緝的要犯,已經沒人關心長安城會怎麼樣了。
這種體會,就像又回到了她小時候被父親拋棄、流落街頭之時。那早已隱沒在記憶裡的恐懼,又浮出水面,令檀棋戰慄不已。
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想要放聲痛哭,可就在眼淚奪眶而出的一瞬間,張小敬的一句話衝入腦海:“你家公子同意你跟著我,是因為他相信,你能做到比伺候人更有價值的事情。”
檀棋抬起手背,把眼淚從眼角拭掉,重新站起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是啊,我的能耐,可不止伺候公子,我能做到更有價值的事!不能被那個登徒子小看,更不想讓公子失望。
大勢已如此艱難,若我再放棄的話,那就再無希望可言!
檀棋的眼神,流露出堅毅神色。這時她看到遠處望樓,正在朝這邊發著紫燈的訊號,就像是夜空中升起一顆指路的明星。
訊號很簡單,只有兩個字。檀棋縱然對傳信不熟,也能讀出這個訊號的意思:
不退。
在經歷了很長時間的黑暗後,李泌的眼前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天亮,而是他的頭套被取了下來。展現在李泌眼前的,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華美庭院。這庭院佔地極廣,四處假山藤蘿,錯落有致,間雜著娑羅樹、金桃等名貴的異國樹種。沉香朱楯、檀木欄杆,連井闌都是用金燦燦的寶鈿覆滿,周圍的迴廊上還繞了一圈紫藤架子,可謂奢靡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