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鬱澍(1 / 1)
“稽查司鎮撫使的威名,難道你未曾耳聞?你以為,他會將我等的狗命放在心上?”
章梓涵內心忐忑不安,然而面上卻是鎮定自若,語氣平穩地緩緩開口。
章燕婷絕望透頂,雙膝發軟幾乎跪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站穩。
她望著橫在頸間的寒刃,耳邊傳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這錦繡前程還沒摸著邊呢,怎能折在這半道上?
高處突然傳來衣料破空聲。
十二歲模樣的少年身著暗紋飛魚服,旋身落在鬱澍身側,腰間銀鈴叮噹作響。
他衝章梓涵歪頭一笑:“這位夫人倒是個明白人,那歹徒可是亡命之徒。”
積雪簌簌落下枝頭,少年靴尖碾碎冰碴:“等您二位到了閻王殿,我們大人定會請道追封誥命,也算全了體面。”
章梓涵目光掠過少年腰牌上“驚塵”二字,凝神望向鬱澍玄鐵面具下的眼睛。
前世記憶翻湧——永定侯府康家與稽查司的血仇,註定了這冷麵閻羅絕不會顧及她們死活。
袖中匕首硌得掌心發疼。
章梓涵指尖剛觸到刀柄,便見鬱澍手中鐵弓已拉成滿月。
弓弦震顫的嗡鳴聲裡,章燕婷的尖叫驟然拔高,匪徒握劍的手明顯抖了抖。
就是現在!
寒光乍現。
章梓涵反手將匕首捅進匪徒側腰,溫熱血珠濺上她鴉青鬢角。
匪徒吃痛怒吼,染血的劍鋒破空劈來時,她甚至能看清劍身上映著自己發白的唇色。
“嗖!”
箭矢貫穿咽喉的悶響與重物倒地聲同時炸開。
章燕婷癱坐在血泊裡,繡著纏枝蓮的裙襬浸得猩紅。
章梓涵垂眸盯著仍在滴血的匕首,忽然覺得這暗紅與前世被章燕婷沉塘時看到的夕陽竟有七分相似。
“噹啷——”
玉佩從她襟口滑落,在青石板上磕出脆響。
鬱澍玄色鶴氅掠過滿地碎雪,劍鋒挑起玉佩的剎那,金粉流蘇穗子掃過劍身血槽。
章梓涵搶步上前攏住玉佩,指尖擦過他冰涼劍柄。
“多謝大人。”她將玉佩塞回衣襟,冰涼的玉料貼著心口,那裡正突突跳得厲害。
前世溺斃時被奪走的玉佩,方才分明在鬱澍眼中看到了異樣的波動。
莫非,他認得這玉佩的來歷?
驚塵抱著箭筒蹦過來,揚起下巴哼道:“先前說我們大人是啞巴的,舌頭現在還泡在刑房瓷罐裡呢!”話音未落就被鬱澍掃了眼風,少年立刻縮著脖子退後半步。
馬蹄踏碎冰面,稽查司眾人押著串成長隊的犯人漸行漸遠。
章梓涵望著雪地裡蜿蜒的血痕,突然按住春喜正要擦拭她臉頰的手:“回去用艾草水浸過的帕子擦。”
春喜盯著遠去的飛魚服啐道:“這些朝廷鷹犬,真是作威作福!”
“慎言!”章梓涵指尖撫過玉佩邊緣的祥雲紋,那裡還沾著匪徒的血。
寒風捲著細雪拍在車簾上,春喜正要攙扶章梓涵登上青帷馬車,忽聽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章燕婷扶著侍女秋萍的胳膊快步走來,石榴紅斗篷裹著的身形略顯臃腫,鬢間金步搖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章梓涵!”她揚起下巴,新染的丹蔻直指車廂,“我的馬受驚跑了,你下來走,這馬車該給我坐!”
章梓涵扶著車轅的手頓了頓,餘光瞥見章燕婷刻意挺起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素手撩開車簾,徑直坐進鋪著狐裘的軟墊裡,青緞裙裾在車門前劃出利落的弧度。
“你!”章燕婷被這無視激得聲音拔高,“今日可是我三朝回門!再說了,我可是雙身子…”她故意撫著孕肚,“若是凍出個好歹,侯爺怪罪下來…”
“姐姐慎言。”清冷的嗓音自車內傳來,章梓涵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銀線繡的纏枝紋,“昨日才抬進侯府的妾室,哪來的三朝回門之禮?再者…”她忽然傾身掀起半邊車簾,目光如利刃般掃過對方腹部,“長姐這身孕來得倒是比喜轎還快些。”
章燕婷頓時漲紅了臉,正要發作,春喜已揚起馬鞭。
棗紅馬嘶鳴一聲,車輪碾著積雪咯吱作響,轉眼便轉過街角。
寒風裹著雪粒子撲在臉上,章燕婷狠狠跺著鹿皮靴,鑲著東珠的鞋尖在雪地上戳出深深淺坑。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秋萍怯生生地問。
“蠢貨!還不快去僱車!”章燕婷扯著斗篷繫帶,金絲繡的並蒂蓮在胸口皺成一團,“難不成要本小姐踩著這冰碴子走回去?”
待主僕二人瑟縮著在雪地裡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有輛灰撲撲的騾車吱呀駛來。
章燕婷嫌惡地拎著裙角上車時,未瞧見對面巷口停著的青帷馬車。車簾微動,露出半張清麗面容。
章府朱漆大門前,章燕婷扶著秋萍下車時,石榴紅的斗篷下襬已沾滿泥漬。
她正要回頭瞪視緊隨而來的馬車,卻見章梓涵正搭著春喜的手緩步而下,月白錦緞披風纖塵不染,襯得面色愈發瑩潤。
“你給我等著!”章燕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提著裙襬就往垂花門衝。
才轉過影壁,便聽得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娘——”
正廳裡候著的鄒氏急急迎出來,見女兒髮髻鬆散、眼圈通紅,心疼得直抽氣。
章燕婷撲進母親懷裡,抽噎著將路上遭遇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鄒氏撫著她後背的織金緞面都起了褶皺,抬頭看見章梓涵施施然走進來,立時變了臉色。
“逆女!還不跪下!”她厲聲喝道,護甲直指章梓涵眉心。
章梓涵立在堂前紋絲不動,背脊挺得筆直:“女兒愚鈍,不知犯了何錯?”
“還敢頂嘴!”鄒氏兩步跨下臺階,揚起戴著翡翠鐲子的手腕,“若不是你招惹匪徒,婷婷怎會受驚?冰天雪地的不讓車駕,害得她這般狼狽!”話音未落,巴掌已挾著風聲落下。
素手如電般扣住鄒氏手腕,章梓涵眸光冷冽似簷下冰稜:“母親怕是弄錯了。匪徒是衝著稽查司去的,長姐莽撞衝撞了官差才被挾持。至於車駕…”她鬆開手退後半步,鄒氏踉蹌著扶住廊柱,“侯府正妻給妾室讓車,傳出去怕是要笑掉整個宗族的牙。”
鄒氏撫著發疼的手腕,驚疑不定地打量這個往日低眉順眼的庶女。
青玉簪綰著的烏髮間,金累絲點翠鳳釵在日頭下泛著冷光——那是正室夫人才能戴的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