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斷龍石(1 / 1)
章燕婷恨得銀牙幾乎咬碎,護甲深深掐進掌心:“報官?明日滿城風雨說章家內宅不寧,我還要不要做這個永定侯夫人?要我說,就該按家法處置——”
她忽然轉身指著章梓涵,“與外男私會本就該沉塘!康家若來問罪,我自會說是侯夫人自甘下賤,縱火毀屍滅跡!”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成兩點鬼火。
鄒氏會意,立刻拔高嗓門:“這等腌臢事何須驚動衙門?庶女犯了大錯,主母還管教不得了?來人!”
她將茶盞重重一摔,青磚地上頓時濺開褐色水花。
七八個護院提著水火棍衝進來,棍頭包鐵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大房夫人捏著佛珠別過臉去,四房老爺捋著鬍子搖頭嘆息,卻都無人出聲。
章梓涵直勾勾盯著章尉興。
春喜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髮間銀簪亂晃:“誰敢!我們夫人是聖上親封的誥命!”
“在章家,她就是個賤婢生的庶女!”鄒氏尖聲喝道。
護院們遲疑著往前挪步,鞋底摩擦青磚的聲響令人牙酸。
章梓涵突然輕笑出聲。這笑聲像把冰錐,扎得章尉興後背發涼。
“父親可想好了?今夜我死在這兒,明日稽查司就要請章家滿門去詔獄喝茶。”
她指尖輕點地上未化的冰碴,“白日遇襲之事,鬱大人可是見證。我才遭遇了歹徒襲擊,得到稽查司的相救,如果我現在死了,鬱大人是否會懷疑那些在光天化日下作案的惡徒對我蓄意報復?或者,章家是否與那些邪惡勢力暗中勾結,二者狼狽為奸!”
章尉興喉結滾動,官袍下襬微微發顫。
章燕婷忽然扯住他衣袖低語:“爹糊塗了?鬱澍那一箭可是擦著她髮髻過去的!稽查司巴不得康家倒黴,怎會替她出頭?”
她指甲在父親掌心輕劃,“等祖父回京,見您連個庶女都處置不了,怕是又要責罰您了!”
這話,正戳中章尉興的痛處。
三日前老太爺臨行前那句“連內宅都管不好”,此刻又在耳畔炸響。
他望向章梓涵的眼神逐漸陰鷙——這丫頭生得與她娘太像,連這寧折不彎的倔勁兒都如出一轍。
“動手。”兩個字從章尉興牙縫裡擠出來時,房樑上突然落下一縷積灰。
護院們領命,一擁而上。
大房、二房與四房的眼神紛紛流露出深深的同情與憐憫,集體向章梓涵投去了一瞥充滿遺憾的目光。
她實在是太過天真,自恃身份尊貴,竟敢僅攜帶一名侍女便回孃家。
卻不知這吃人的世道,危險重重,那侯門夫人之位,既是攀爬富貴之階,也是束縛生命之索!
“祖父!”
章梓涵突然朝著章尉興身後驚呼。
春喜被她拽著的手腕一緊,兩人順勢往院門方向挪了半步。
章尉興嚇得慌忙轉身,官袍下襬掃起一地雪沫:“父親…”
躬到一半才覺不對,祖父正當值怎麼可能會突然回家,果然面前空無一人。
再回頭時,章梓涵那抹藕荷色裙角已閃進院門。
銅鎖“咔嗒”落下的聲響驚飛簷上寒鴉。
“賤人!竟然騙老子!”章尉興一腳踹在門環上,震得虎口發麻,“給我撞!”
四個護院扛著房梁衝過來。
木門在撞擊下發出痛苦的呻吟,積雪簌簌從門頭墜落。
章梓涵背靠石門,聽著外頭動靜,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春喜抖著手點亮火摺子,密室裡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著十幾個黑漆木箱:“夫人,他們要是硬闖進來,咱們可怎麼辦啊!”
“這石門重三百斤。”章梓涵摸著冰涼的石壁,母親臨終前的話在耳畔迴響,“當年工匠說,除非從裡頭開鎖,否則他們絕對闖不進來的——”
“砰!”
又一聲巨響震落牆灰。春喜“啊”地縮排角落,火摺子滾到箱邊,照出箱蓋上“丙辰年制”的烙印。
章梓涵彎腰拾起火折,火苗在她眼底跳動:“怪我算漏了鬱澍,還以為他會派人來章府調查。”
說著,她抿了抿唇,嘆息一聲。
由此看來,鬱澍與康家人果然有不共戴天之仇!
章梓涵踱了兩步,忽然用簪尖撬開最近的紅木箱,火藥味撲面而來,“但母親說過,絕境裡必藏生路。”
外頭突然傳來木門碎裂聲。春喜“撲通”跪坐在地:“他們進來了!”
章尉興踩著碎木踏入院子,靴底碾過黑衣人未乾的血跡。
鄒氏提著裙襬躲開血窪,章燕婷卻故意踩在那人手上,聽著慘叫露出快意。
“搜!”章尉興揮手,護院踹開東廂房門。
空蕩蕩的屋子讓章燕婷臉色驟變,她揪住受傷的黑衣人衣領:“人呢!”
黑衣人咳著血沫:“她們進...進書房了…”
鄒氏突然扯住章尉興的衣袖:“老爺,這書房有蹊蹺。”
她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孟姨娘當年總往這兒跑,一躲就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莫不是有什麼密室?”
章尉興聞言一怔,連忙給身後的吳昭使眼色。
吳昭立刻抽出匕首敲牆。
當刀刃磕到書架底部時,空洞聲讓章燕婷眼睛發亮:“果然有密室,給我砸開!”
章尉興盯著剝落的牆皮,突然暴起一腳踹翻書架:“孟姨娘那個下賤胚子!竟敢在章家挖密室!”
瓷瓶嘩啦啦碎了一地,露出後面青灰色的石壁。
“是斷龍石。”
吳昭摸著冰涼的表面直搖頭,“除非裡頭有人開啟,要不然,我們也進不去的。”
章燕婷抓起硯臺狠狠砸向石壁,墨汁濺上她扭曲的臉:“章梓涵!你有本事就在裡面躲一輩子!”
鄒氏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盞跟著跳了跳:“章梓涵這小賤人定是躲在密室,等著康家人來救她!”
章尉興甩開袖子冷哼:“既不肯出來,便用青磚把門封死。對外只說新婦走失,餓死也算全了章家體面。”
章燕婷與母親相視而笑,眼底泛著陰毒。
密室深處。
章梓涵青蔥指尖按在磚牆上某處,青石板應聲下陷,露出一條黝黑甬道。
“夫人怎知這裡有機關?”春喜驚喜地攥住主子衣袖。
“這牆上磚塊排的是九宮數。”章梓涵指腹撫過凹凸不平的牆面,“橫豎斜連數皆為十五。方才按的那塊…”她頓了頓,“是兒時解九宮總錯的位置。”
春喜舉著燭臺湊近,火苗在磚縫間搖曳:“奴婢怎瞧不出數理?”
“你看這青磚顏色深淺。”章梓涵指尖掠過三塊暗色磚石,“三三之數暗藏玄機。”她提起裙裾往臺階下探,“快來,莫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