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家二郎(1 / 1)
高簡冷笑,“莫不是看老夫已經辭官歸田,許久不在長安走動,覺得如今的高家配不上你們吳家罷?”
“怎……怎會如此……”
一語中的,詹夫人微微側目,臉上得體的笑容再掛不住。
“到底如何,你心裡明白得很。”
詹夫人還要說些什麼,被高簡抬手打斷,“若要退婚,讓吳敬璉親自過來,否則,一概免談。”
吳敬璉,是她君舅禮部吳老尚書的名諱。
詹夫人自知再留下去是自討沒趣,起身客氣兩句便離開了。
蘇靨迅速側過身去,待腳步聲漸遠,才回頭往堂屋去。
高簡趺坐在坐榻上,蓄著花白鬍須的面龐隱約露出慍意。
蘇靨行禮,“阿翁,我回來啦。”
“你去哪了,一天不見人。”
高簡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她坐在軟席上,將帷帽遞給春曉放好,“去了一趟碧霞山,採了些草藥,順帶……上了幾炷香。”
高簡嘆了口氣,“這一恍,多少年過去了。”
“六年了。”
蘇靨答著,她來到四方堂已經足足六年了。
四方堂是個私家開設的醫館,主診醫者乃是辭官歸鄉的前太醫署太醫令高簡,只為普通百姓瞧病,家裡若有入仕者一概不接。
一身高明醫術,不收徒弟,只招醫工。
獨蘇靨是個例外,非師徒,勝醫工,後來還被獨子高重意私下收為徒,為了讓她徹底脫離蘇家,甚至想把一樁高門婚事定予她,不容拒絕。
用過晚膳,這才回到寢屋。
蘇靨坐在書案旁,隨手摺了一枝梅遞與春曉,“給郡公府那位郎君傳句話,就說今晚丑時我會過去。”
“是。”
……
廬陵縣的冬天多陰雨,黑沉沉的天色瞧不見半點星光,絲絲雨霧隨風飄零,哪怕打著傘也避之不及。
偌大的郡公府一片寂靜,唯獨後門比往日多了幾盞燈。
春曉上前叩門,只敲了一下,大門便被開啟,來人是位老僕婦,笑時一臉的褶子,“恭候女郎多時,少夫人在裡面,快請跟奴進來。”
蘇靨壓低帷帽,白紗之後多了層輕紗覆面。
穿過抄手遊廊,僕婦停於一處門前,在外稟報:“少夫人,女郎已至。”
“請進來吧。”
一道溫柔女聲傳了出來。
僕婦做了個請的姿勢,待蘇靨二人進去,身後的門便被緊緊關上。
春曉警惕地攥著雨傘,環顧四周。
屋內,佈局雅緻,正有侍婢往燻爐裡添香丸,蘇靨將目光落至兩曲式朱漆螺鈿枕屏上,剛剛的聲音便是由那處傳來。
焚香侍婢將二人引至屏風後。
目光所至,牆上這面掛著白衣觀音圖,那面掛著碧霞元君像,紫檀帳架上纏著刻童子紋玉佩,繫著和田玉刻北斗七星符籙,蜀錦帳幔散下,帳緣是用金線繡的百子圖。
無不和求子有關。
“勞煩女郎。”
女聲再次響起,自帳幔裡伸出一截手腕。
長安裴氏三房嫡長女裴長歡,嫁廬陵郡公嗣子趙寅五年,膝下無子,多次求四方堂看診無果。
孃家母親柳夫人著急,得知婆母蕭太夫人曾有恩於前太醫令高簡便前去遊說,懇求多日太夫人這才鬆口派孫兒二郎親來廬陵拿著當年信物拜見,以恩相脅,高簡這才鬆口,然依舊未見面把脈,只私下給了幾副調養的藥。
喝了將將一月無果,高簡卻再不願見。
柳夫人心急,甚至去尋師婆做法,可師婆只驅鬼不做瞧病這行當,又舍不下到手的重金,便轉將蘇靨介紹給她。
侍女搬來月牙凳,蘇靨緩緩落座,拿出薄紗覆其腕上。
不過片刻,便移開。
裴長歡收回手,一言不發。
倒是身邊侍女急道:“少夫人是患了什麼病症?可能醫治?”
蘇靨收回薄紗起身,只問:“裴二郎何在?”
裴長歡側身而臥,聲音疲憊,“香雨,帶女郎過去。”
“……是。”
蘇靨又被帶到另一處屋前,門口多了兩個守衛,香雨和春曉想進去卻被擋在外面。
前廳,裴二郎獨坐圍屏榻。
蘇靨戴著帷帽,瞧不仔細他如今的面相,只知他身量高大應六尺有餘,高戴幞頭,一身浮光錦圓領白衣長衫,腰束蹀躞帶垂和田玉刻紋佩,面如傅粉,單手支頤狹眸微眯,半睡半醒卻氣勢凌人。
裴家二房去世多年獨留一子,排二,姓裴名樾,父親去世後追封國公,故其自出生便註定享有郡公爵位,且學業有成,少年狀元,待人溫和,性格純良,不喜官場紛爭,至今閒散在家。
當年白衣公卿,殿試戰群英。
這句話,可謂是廣為流傳。
蘇靨不由笑笑。
裴樾掀著眼簾,許是剛剛真的在小憩,聲音有些低沉,“怎麼不語?”
“怕擾貴人眠,不敢語。”
“那你笑什麼?”
“笑長安人,多眼疾。”
未開口威已露,何來溫和純良一說?
裴樾微勾唇角,“診脈如何?”
蘇靨全盤托出,“閉經多年,無急藥可醫,若是仔細調養,也許有一線希望。”
“你想要什麼?”
裴樾還是那副表情,言語直白,表情淡漠,毫不見對親人的關懷與牽掛,似將此事當作無所謂的任務一般,只問結果不談過程。
蘇靨直言,“護四方堂安危,為蘇家大房嫡子蘇懷昳參加科考行卷,助我上長安。”
“蘇懷昳有才,當會中舉,一人得道屆時蘇家雞犬升天,可某聽聞蘇家待你,如同爛泥螻蟻。”
話外之音,不言而喻。
蘇靨並不意外他知曉自己的身份,反而更加放鬆了些,放聲寒笑,“可對付貪心之人,沒有比直升雲端後再狠狠跌落泥潭更好的方式了,不是嗎?”
裴樾挑眉,“你不怕某將四方堂為官員出診的訊息傳到長安?”
她捧著茶盞暖手,抬眸回望,“先不說阿翁已為少夫人瞧過,若是傳信,裴郎君應首把這訊息傳至邠州,傳至皇宮,前年儷妃才派人來請阿翁為兄長韓郡公調理身子,可惜被拒了呢。”
裴樾哼笑了聲。
“汝所求,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