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龍寺聖僧(1 / 1)
晨光初照,小玖爺晃悠在京城最熱鬧的布衣坊與胭脂鋪之間。
這條街向來是姑娘家最愛逛的地界,脂粉香混著綢緞莊新染的布匹氣味,燻得人頭暈。
她隨手撥弄著攤子上的珠釵,耳邊盡是婦人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那位聖僧今日要來化緣呢!“
“我昨兒特意多蒸了籠素包子……“
“哎呦,你這蹄子,莫不是想給和尚送胭脂?“
小玖爺聽得直皺眉,手裡的珠釵“啪“地扔回攤上。
“呵,“她嗤笑一聲:“什麼聖僧......“隨後來一聲輕啐,“不過是個專往女人堆裡鑽的禿驢。“
賣珠釵的大娘聞言瞪圓了眼,卻見這那公子已走遠,墨綠衣襬掃過青石板。
小玖爺剛走出兩步,前方街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隱約可見一道素白身影緩緩行來。
“定是那禿驢來了!“她三步並作兩步往前擠去,“且讓爺看看是何等姿色,能……“
話音戛然而止。
當那道身影轉過街角,天光恰好落在那人眉眼之間,如畫的眉骨下,依舊如寒潭般冰冷的眸子;雖剃了度,卻愈發顯得鼻樑高挺如削。
“乖乖“一。
一個急剎,腳尖在地上碾出半圈塵灰。
她猛地轉身,墨綠衣襬掃翻路邊籮筐也顧不得,只悶頭往反方向狂奔。
她邊跑邊抹了把冷汗,“怎麼是這尊煞神!“
林佑知正垂眸接過素包子,忽覺餘光裡一抹墨綠身影倉皇閃過。他指尖微頓,抬眼望去——
那逃竄的背影,墨綠衣袂翻飛間,隱約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後頸。髮梢隨著奔跑的動作揚起,在陽光下泛著鴉羽般的光澤。
最扎眼的是那熟悉的面龐,夜夜入他夢中之人,化成灰他都認得。
“阿彌陀佛。“林佑知突然輕笑出聲,將素包子放進竹籃,抬腳便跟了上去。
他步子不緊不慢,卻總能隔著三五丈距離,恰好看見那墨綠身影在巷口轉彎。偶爾對方回頭張望,他就順勢停在攤前佯裝化緣,待那身影又跑遠,才繼續跟上。
直到追進死衚衕,林佑知終於堵住了人。
“施主。“他單手撐在牆上,將人困在臂彎間,目光掃過對方漲紅的臉,“可是貧僧長得像索命閻羅?“
小玖爺後背緊貼磚牆,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沉香混著佛前青煙的氣息。
她梗著脖子強撐:“禿驢!光天化日調戲良家……“
話未說完,林佑知心裡樂開了花,這公主金蟬脫殼之計,竟然騙了他這麼多年,他定是討要回來的。
“施主是男子,貧僧也是男子,何來調戲一說。”
小玖爺的脊背緊緊抵著冰冷的磚牆,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林佑知可是出了名的南胥第一人,手段狠辣、睚眥必報。
若讓他再這般近距離打量片刻,定會認出眼前這“小玖爺“,正是當年那個在他眼皮底下詐死的李鳳陽。
她暗自咬牙,當年那場金蟬脫殼的戲碼,可是落九天折騰了很久才想出的天衣無縫的妙計。若是此刻露了餡......
“施主在發抖?“林佑知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的舊疤,“莫非…認識貧僧?“
李鳳陽猛地偏頭,卻被他帶著佛珠細長的手指勾住下巴轉了回來。
“禿驢放肆!“她強撐著啐了一口,故作鎮定道,“爺可是幽州……“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乞丐們的喊叫:“小玖爺,吾等來救你”。
林佑知動作一頓,李鳳陽趁機矮身從他臂彎鑽出,墨綠衣襬“刺啦“一聲被佛珠勾破也顧不得,轉眼便翻過了巷尾高牆。
“快跑,你們不是此人的對手。”玖月朝乞丐們喊道。
林佑知摩挲著佛珠上殘留的布料,忽的輕笑出聲:“跑得倒快。“他望向那抹消失的墨影,眼神漸冷,“可惜…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
接連幾日,小玖爺都繞著宣武門胭脂街走。
她改換了裝束,粗布衣衫換成靛青短打,髮髻也束得更緊。
每日穿街過巷,總要七拐八繞,專挑人堆裡扎,活像只警覺的野貓。
有一回在米鋪前,她遠遠瞧見個戴斗笠的僧人背影,扭頭就鑽進了隔壁布莊。
布莊老闆娘被她撞得一踉蹌,剛要罵,卻見這俊俏後生已經蹲在了櫃檯底下,食指抵唇“噓“了一聲,一雙桃花眼眨得可憐兮兮。
“小郎君這是躲債主呢?“老闆娘壓低聲音打趣。
小玖爺乾笑兩聲:“比債主可怕多了。“
直到第五日,她終於確定那和尚沒再出現。
茶樓的說書人都在傳,天龍寺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換香廟會,興許這大和尚都回寺中籌備去了。
“總算消停了。“她翹著腿坐在酒肆二樓,仰頭灌了口陳年花雕慶祝一番。
換香廟會?玖月口中重複著說書先生的話。
這天龍寺自被官府徵用後,便再未舉辦過廟會。可今年卻破天荒開了禁,更奇的是,此番廟會不渡人,亦非超度法會,倒成了樁風月盛事。
信男善女們手持線香,若是在佛前看對了眼,便互換手中香火,再向菩薩祈求姻緣。
“這月老的差事,倒讓菩薩攬了去。“茶肆裡,說書人搖著扇子調侃,“就不知這菩薩牽的紅線,靈是不靈?“
可到底是天龍寺十年難遇盛事,何況這寺廟雖被官府徵用,香火卻從未斷絕。
廟會前,閨閣姑娘們連夜趕製繡囊,針腳細密地繡上鴛鴦並蒂;少年郎們則反覆謄寫詩箋,將最得意的詞句折進香囊。
人人都盼著佛前那一炷香的機緣,若是有幸遇上閤眼緣的,便以這信物相贈,求個姻緣加持。
“小玖爺,您這年歲也不小了,不如趁這廟會尋個良配?“瘦高個兒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勸道。
“去去去!“玖月揮著手趕人,故意把二郎腿翹得更高了些,“小爺我自在慣了,何苦耽誤人家好姑娘。“
她邊說邊灌了口酒,卻嗆得眼角泛紅,心虛得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