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禍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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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裴睜開眼時,已是一炷香之後。

屋內燭火搖曳,程念正趴在桌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沒昏迷,從吳太醫為他正骨起,他就清醒著,他聽見她裝模作樣的痛吟,更聽見那句帶著煩躁的低語:“真想殺了他...”

這個發現沒讓他動怒,反而覺得可笑。

“翠娘。”

程念猛地驚醒,肩頭一顫,像是被寒風吹著了,她急忙上前:“殿下可有不適?”

“無事。”顧裴嗓音沙啞,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瓶上,“拿來。”

程念雙手奉上:“不知是誰放在窗邊的,奴婢見和吳太醫的藥瓶相似,就收進來了。”

顧裴接過瓶子,摩挲著瓶身,在程唸的輕呼聲中將瓶塞開啟,一股熟悉的味道湧入鼻腔,心中瞭然,“影七。”他嘴角一勾,來的倒是快。

他將玉瓶收入袖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程念正納悶著,緩過神來,那人卻已經開啟門走了出去,程念忙跑了出去跟在身後。

太液池畔

夜風掠過水麵,顧裴站在對岸,望著那片焦黑的宴場。

臨時搭建的綵棚早已燒得只剩骨架,金漆剝落的木柱斜插在廢墟里,像幾根折斷的肋骨。織錦帷幔化作滿地灰燼,偶爾被風掀起,露出底下燒焦的琉璃盞。

池水映著殘火,他碧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既沒有惋惜,也沒有快意。

忽地右邊的袖子傳來動靜,他扭頭看去,卻見一個穿著粉色襖裙的小女孩,頭上扎著乖巧的小啾啾,比他矮上一頭,正抬著頭看向他。

“哥哥,你叫什麼啊,你的舞劍妙兒甚是喜歡。”

顧裴暗自扯回袖子,眉頭緊蹙,滿臉嫌棄,“走開。”

“不嘛,哥哥告訴妙兒你叫什麼嗎?”小女孩依舊不依不饒。

顧裴蹙著眉,不語。

“小主子,你怎麼在這裡,夫人找了你許久。”來人十分嫌棄地看向顧裴,轉身便走。

小女孩依偎在婢子的肩膀上,大大的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顧裴,笑眯眯的。

“主子離這些庶子遠些,莫要傷了自己。”那婢子嘟囔著。

還未走遠,這些話也悉數被顧裴聽到,程念默默看著身側的男孩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遮掩住了他全部的情緒。

她慢慢靠近,站在顧裴身邊。

那夜過後,顧裴便被軟禁在西偏殿,朱漆殿門落了鎖,窗外禁衛森嚴。

這日雲竹偷偷來送飯,壓低聲音對程念道:“出大事了!十殿下在御花園摔下假山,傷了嚴重,當時三公主和十二殿下都在場,偏說是‘九哥教他們這麼玩的’。”

程念指尖發涼,十二殿下才四歲,三公主素來與顧裴不睦,這分明是要把禍事栽給禁足中的顧裴,一個連自辯機會都沒有的替罪羊。

窗內傳來瓷器輕叩聲,顧裴正在案前沏茶,熱氣氤氳中,他忽然抬眸,碧色瞳孔裡閃過一絲譏誚:“看來,有人等不及了。“

她瘋了似的跑回偏殿,卻發現殿門緊鎖,顧裴早已被帶走,她拐道衝向正殿,還未靠近,便聽見裡面傳來何貴妃暴怒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聲音。

程念想要進去,卻被攔在了門口。

程念被琺琅推得踉蹌倒地,手肘在石階上磕出青紫,她眼前發黑時,雲竹藉著攙扶低語:“九殿下在偏殿,娘娘不想讓十殿下看見她動怒的模樣。”

指尖觸到袖口滲出的溼黏,程念攥緊雲竹塞來的帕子:“姐姐...”

“快些去。”雲竹用身子擋住眾人視線,“九殿下才十歲,哪經得起這般場面。”

偏殿裡端出的血水染紅了錦帕,程念擠過人群時,聽見顧崇義帶著哭腔控訴:“九哥說假山後頭藏著會發光的石頭!”太子正溫聲安撫:“十弟莫怕,你九哥定是記錯了。”

廊柱陰影裡,十歲的顧裴站得筆直,素白錦袍裹著單薄身形,唯有脖頸處繃緊的線條洩露了情緒。

“殿下...”她藉著遞帕子的動作,擋住太子投來的視線。

顧裴忽然想起前世一年冬祭,那時母妃墳前新雪未掃,他跪在冰地上聽著禮官誦讀“皇子裴,性桀驁,屢犯宮規”,而太子站在宗親最前排,袖中露出半截青玉筆桿,正是此刻別在他腰間的同一支。

顧裴面色冷凝,眼底沉著晦暗的算計,,如今的他不再是前世那個執掌生殺的帝王,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都等著將他這個無權無勢的九皇子當作棋子。

就在他暗自籌謀時,程唸的呼喚卻讓他心頭一震,或許太久未曾被人真心記掛,即便那夜親耳聽見她的殺意,此刻竟也動搖起來,他試圖漠視這份關切,卻在抬眸時撞進她澄澈的眼底。

那裡面盛著的擔憂太過真切,讓人無從懷疑。

“殿下!”

還未回神,他已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程念身上淡淡的梔子香縈繞鼻尖,讓他恍惚間回到母妃還在的年紀,那些爾虞我詐、步步為營,此刻竟都消散在這方寸溫暖之中。

“翠娘......”他聲音微啞。

程念全然不顧四周異樣的目光,顫抖的手指輕撫過他的面龐,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仍固執地檢查他每一處可能受傷的地方,此刻什麼任務、什麼回家,都比不上確認眼前這個孩子的安危重要。

顧裴嘴角扯出一抹笑,搖了搖頭。

“十殿下沒事吧。”程念側頭看向不遠處的人群,有些擔憂地問道,她對顧崇遠並不是很瞭解,那日初來的印象,她對這個小孩很有好感。

“他不會有事的。”顧裴冷淡道,若是有事,前世又怎麼會最後死呢。

顧裴眸光微動,指尖在袖中緩緩收攏。

何貴妃即便心中惱怒,也斷不會讓此訊息流出去,說到底,不過是個閹人,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御史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他抬眸掃過太子那張假意的臉,對方眼中的狠毒幾乎要溢位來,可那又如何?

“殿下...”程唸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顧裴感受著袖口傳來的力道,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前世他執掌權柄時,何曾將這些跳樑小醜放在眼裡?如今倒要借勢於朝堂制衡...

“無妨。”他輕聲道,目光掠過遠處巍峨的宮牆,“且看他能猖狂到幾時。”

那日之後,顧裴又被何貴妃關在了偏殿,除了婢子送吃食,沒有人可以見到他,哪怕是程念。

程念在雲竹的房中直打轉。

“翠娘,不要著急了,你轉的我眼睛都快花了。”雲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起來。

“我這不是擔心嗎,姐姐,你知道的。”程念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這不是也在幫你想辦法嘛。”雲竹招了招手,將程念引了過來,小聲附在她耳邊。

程念聽後,瞪大眼睛,緊緊地握住雲竹的手。

“好了好了,你捏疼我了。”雲竹笑了笑。

“多謝......姐姐。”程念喉頭微哽,望向雲竹的眼神裡盈滿說不盡的感激,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握了握雲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想了良久,旋即說了一句話,“姐姐,若是以後妹妹不在了,九殿下便是你的救命稻草。”

雲竹抬眉看向程念,沉默了許久,終是應了一句,“好。”雲竹心頭微動,雖知不該應承程念,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她望著程念匆匆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才被握過的手腕,這丫頭眼裡的執著,莫名叫人想起當年在浣衣局時,那個不顧一切護著落水小貓的自己。

“罷了...”雲竹輕嘆一聲。

是夜,雲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真的弄到了鑰匙。

“只有一刻鐘。”雲竹將鑰匙和一食盒的飯菜塞給程念,自己則在門口放風。

程念提著食盒,藉著夜色的遮掩,像只靈巧的貓兒般溜進了那座臨時囚牢。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的繡鞋踩在陳舊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食盒裡飄出縷縷甜香,與屋內潮溼的黴味交織在一起。

她進去時,顧裴正對著窗外的月色出神,她輕喚“殿下”時,他猛地回頭,碧眸中瞬間的脆弱在看到是她後便消逝不見,轉為探究,程念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心被揪了一下。

燭光下,男孩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神卻依舊像狼一樣警惕。

“殿下這些日子,受苦了。”程念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圈一紅,聲音都哽咽了。

顧裴靜默地凝視著她,月光在少年輪廓上鍍了層冷釉,許久,喉間才滾出幾個沙啞的音節:“沒事,孤早已習慣。”

程念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好:“殿下,快吃吧,都是熱的。”

這些天的吃食,都是些殘羹冷飯,顧裴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飯菜,一時間竟有些沉默。

“還有這個,這是奴婢託昭和宮膳房的小太監買來的薑糖,奴婢上次見您時您面色蒼白,擔心您......”程念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從袖中將一包用油紙包裹起來的東西塞進了顧裴手裡。

“你手上的首飾呢?”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在程念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少了些許冷硬,多了一些他還未曾察覺的關切。

“……當了。”程念有些尷尬地將手腕往後縮了縮,“為了……換這些飯菜。”

他沉默地接過食盒,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翠娘,”他放下碗筷,意味不明地看著她,“你不欠孤什麼。”

“奴婢只希望您日後,能幫雲竹一把。”程念笑盈盈地說。

時間很快到了,臨走前,程念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塞進他手裡。

“這是奴婢……親手繡的。”她的手因為緊張和寒冷微微發抖,指尖無意間擦過顧裴冰冷的手背。

兩人都微微一僵,顧裴握著那方醜帕,感受著指尖殘留的、轉瞬即逝的暖意,而程念則端著食盒逃跑般溜了出去。

顧裴看著她匆忙的背影,一時無言,垂下頭展開手帕,藉著月光,只見上面歪七扭八地繡著一朵……姑且稱之為梅花的東西。

比宮裡尚衣局繡的任何東西都要難看。

卻少有地,合他心意。

他握緊了那塊粗糙的手帕,彷彿握住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卻足以在漫長寒夜裡燎原的星火。

程念回到偏殿後便躺在了小榻上,她抬起手,看著光禿禿的手腕,摩挲著,腦海中閃過方才顧裴握著端著食盒的神情,一時間有些失神。

【警告:宿主對任務目標投入過多無效情感。】許久未見的系統突然現身,冰冷的機械音刺入腦海。

程念指尖一顫,莫名煩躁。

“他不過是個被關起來的孩子……”

“可他以後會變成暴君,我必須回家!”

“但他現在需要人……”

“任務!無限輪迴!”

各種念頭在腦中激烈交鋒,她最終煩躁地蒙上被子,低語:“再等等...至少等他...不那麼慘的時候...”

宮中某個角落

“大人,您放心,奴婢定會將您交代的妥帖辦好的。”說話的小太監暗自掂量著手中的荷包,滿臉諂媚地笑著。

“我與上面那位可不希望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月亮照在那人的臉上,一反往常的溫文爾雅,顯得十分詭異。

“您放心。”小太監連忙哈腰打招呼將人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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