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誇讚(1 / 1)
國子監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落,細碎的光斑在青磚地上游移,微風拂過廊下的銅鈴,清脆聲響中,顧裴踏入學堂的門檻。
原本喧鬧的室內驟然一靜。
數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來,又迅速避開,角落裡傳來窸窣耳語:“這便是害十殿下墜崖的......“話音未落便被同伴捂住嘴,那學童手中的《論語》啪地落地,書頁間掉出半張辟邪的黃符。
顧嘉宜突然從席間站起,杏色裙裾掃翻案上茶盞,她揚起尚帶嬰兒肥的下巴,腕間金鈴鐺叮噹作響:“你憑什麼過來?”
顧裴的目光掠過她髮間新簪的東宮貢釵,忽地輕笑:“三妹今日這髮釵,倒比前日貴妃娘娘賞的步搖更襯你。”
他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讓後排幾個世家子弟聽得真切,顧嘉宜臉色驟變,下意識去摸釵尾刻的纏枝紋,那是今晨太子妃特意命人送來的。
顧嘉宜聽後,神色變了變。
“好了,都回到自己的位上去。”
蒼老的聲音裹著戒尺敲擊案几的脆響,驚得看熱鬧的學子們如鳥獸散,鎏金香爐裡新添的沉水香尚未燃透,青煙在吳太傅雪白的眉須間纏繞。
“太傅好。”眾人齊聲作揖時,後排幾個世家子慌忙用袖子蓋住案上未收的賭具。
吳太傅“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仍立於走道的顧裴身上,少年單薄的背影被陽光投在磚地上,像柄出鞘三寸的劍。
“殿下為何不取席坐下?”
顧裴廣袖垂落,行的是最標準的弟子禮:“學生不知該坐何處。”話音方落,左側傳來刻意壓低的嗤笑,正是十皇子伴讀的位置。
老太傅的犀利的目光掃過滿堂錦繡,最終停在最前排的空席:“殿下坐此處罷。”戒尺所指之處,慶寧公主案上的蜜餞碟子突然打翻,糖漬在《女誡》上洇開一片。
“多謝太傅。”
顧裴走過時,慶寧公主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可案下攥著帕子的手,卻將太后前日贈的珊瑚串扯斷了線。一粒粒硃紅珠子滾進磚縫。
“好了,大家開啟《孟子》。”
顧裴看著卷張上的文章,上一世自己可沒有上過這些課。
臺上,太傅的授課聲雖清亮,卻也架不住孩童的睏意。
“嘉宜公主。”顧嘉宜睡得正香,忽地被太傅點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站起來,滿臉茫然地看著兩旁的同學。
太傅滿臉嚴肅地看著第一排的顧嘉宜,“公主可否回答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顧嘉宜尷尬一笑,放在桌下的手去推了推同桌的手臂,這一切當然也被吳太傅看在眼中。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回太傅,尚好。”顧嘉宜唇角一翹便綻出朵甜笑來,她歪著頭,鬢邊金絲蝴蝶釵的流蘇輕輕晃著,在頰邊投下細碎的光影。
吳太傅轉身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旋即將顧裴喊了起來,“九殿下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您要慎行儉約的美德,懷著長久的計謀。”顧裴沒有絲毫停頓便說了出來,倒是另一旁站著的顧嘉宜自打太傅喊起他便撅著嘴。
“嘉宜公主現在可知曉了?”吳太傅側身看向一旁的顧嘉宜,手中戒尺在《孟子》竹簡上輕叩三下。
顧嘉宜忙將鎏金袖箭往書案下藏了藏,仰臉綻出甜笑:“太傅講得明白,嘉宜都記著呢。”說著故意晃了晃寫得密密麻麻的絹本,那上頭還沾著方才偷吃的蜜餞糖霜。
吳太傅目光在她袖口停留片刻,終究只是揮了揮手,待轉向門口時,老臣渾濁的眼睛忽地一亮:“九殿下可否再談談'得道多助'的感悟?”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顧裴的聲音清凌凌落在學堂裡,“譬如城東桃李,花開時蜂蝶自來。”
最後一字剛落,後排幾個世家子突然打翻了硯臺,他們父親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為童謠上書諫言的幾位大臣。
“吾兒悟性高也。”
鎏金屏風後轉出明黃身影,驚得滿室學子慌忙起身,顧嘉宜的絹本掉在地上,露出裡頭描了一半的弓箭圖樣。
宋帝踩著那頁絹本走到顧裴案前,指尖在《孟子》上點了點:“朕竟不知,九子對農事也這般精通。”
“兒臣惶恐。”顧裴垂首時,瞥見宋帝腰間新換的蟠龍玉佩,正是去歲南疆進貢的血玉,原該在太子生辰時賜下的。
宋帝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這個動作太重,震得案上竹簡嘩啦作響,也震落顧嘉宜藏在袖中的鎏金箭矢。
“陛下!”吳太傅慌忙去擋。
“無妨。“宋帝笑著踩過那支小箭,“三娘活潑些也好。”臨走時卻又回頭:“裴兒方才說的蜂蝶,倒讓朕想起御花園新進的墨色牡丹。”
直到明黃衣角消失在迴廊,顧裴才鬆開攥得發白的指節,竹簡上“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八字,早被冷汗浸得模糊。
昭和宮內
顧裴被讚賞的訊息傳來時,何貴妃正對鏡卸簪,金鑲玉的步搖在妝臺上輕叩三聲,她染著蔻丹的指尖卻紋絲未顫,直到更漏指向子時,殿中才突然傳出瓷器碎裂的脆響。
雲竹是寅時回來的。
程念倚在廊下數星子,聽見腳步聲抬頭時,月光正照見雲竹半邊染血的衣領,她瞳孔驟縮,轉身便往偏殿跑,那裡藏著張昭容生前藏在匣中的金瘡藥。
“別點燈。“雲竹靠在門框上喘氣,血珠順著下頜滴在交領上,“驚動了守夜的......“
程念已經擰開了青瓷藥罐,藥粉灑在傷口上時,雲竹的呼吸宣告顯重了幾分,卻硬是沒哼一聲。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地上幾片帶血的碎瓷,正是貴妃最愛的那個越窯秘色盞。
“姐姐今日的胭脂,倒是別緻。“程念指尖沾了藥膏,輕輕點在雲竹傷口,聲音帶著笑,眼底卻凝著霜,“貴妃娘娘的賞賜?“
雲竹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兩人影子投在窗紙上,像極了一對親暱交談的姐妹。
“九殿下近日的膳食......“雲竹在她掌心劃了三個字,又猛地抬高聲音,“這茉莉膏果然清香!“
程念會意,笑著應和兩句,轉身時袖中已多了張字條,正是方才雲竹藉著動作塞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