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佛前孤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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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爺!不可啊!”

方平那張老臉,血色褪盡,像一張被水浸透的宣紙。

他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裡帶著哭腔。

“了塵大師千叮萬囑,此物霸道,一月之內,絕不可服用超過兩次!今日才初十,您若是再用,便是以命相搏,萬一……萬一……”

“萬一什麼?”

裴知寒緩緩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陪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奴。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沉寂的化不開的黑暗。

“拿來。”

他蹲下身,扶起方平。

動作很輕,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卻讓方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方平看著眼前的太子殿下,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氣的臉,看著他那份不惜一切,也要墜入深淵的決絕。

他那顆早已被宮中歲月磨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碎了。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了。

從沒有人,能勸住這位太子殿下想做的事。

他只是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終於忍不住,順著那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

“奴婢……遵旨。”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由紫檀木製成的錦盒。

開啟錦盒,裡面鋪著一層明黃的絲絨,絲絨之上,靜靜地躺著三粒鴿子蛋大小的,暗紅色的藥丸。

那藥丸表面,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光暈。

正是培松釀。

裴知寒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將三粒藥丸,盡數拈起,直接送入口中。

他甚至沒有用水,就那麼直接咀嚼起來。

一股奇異的,混雜著松脂的清香與某種不知名草藥的苦澀味道,瞬間在他的口腔中炸開。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涼的溪流,順著他的喉嚨,直墜腹中。

“主子爺……”

方平看著他的動作,心如刀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大景朝最尊貴的儲君,為了一個他不知道的理由,踏上了一條兇險的路。

藥力發作得很快。

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湧來。

裴知寒只覺得自己的眼皮,重如千斤,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開始變得模糊,旋轉。

桌案上的燭火,拉長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影。

廊柱上的雕花,化作一團團混沌的色塊。

方平那張寫滿了悲痛的臉,也漸漸遠去。

他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向後倒去。

就在他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刻。

他彷彿看見,寢殿的窗外,那棵老梅樹的枝頭,不知何時,悄然綻放出了一朵殷紅如血的花。

那花瓣的形狀,他認得。

玉龍牡丹。

……

夜,涼得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鐵。

嚴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剛從宮裡領了申斥,又聽了一耳朵敲打回府的嚴瑜,一腳踹翻了門邊的金猊炭爐。

燒得通紅的銀霜炭滾了一地,噼裡啪啦地炸開幾點火星,將那張名貴的波斯地毯,燙出幾個醜陋的焦黑窟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皮毛燒焦的,令人作嘔的臭氣。

“廢物!一群廢物!”

他面目猙獰,那張往日裡引以為傲的俊朗面容,此刻扭曲得像個惡鬼。

蕭家父子,是他父親費勁心神養出來,兩條忠心耿耿、指哪咬哪的狗。

他原以為,這兩條狗就算不能咬死北疆那頭老獅子,至少也能撕下幾塊血淋淋的肉來,讓嚴家在朝堂上再添幾分籌碼。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兩條狗竟然被人輕而易舉一棍子打死了。

死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而打狗的那個人,竟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蘇枕雪。

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只當是個陪嫁了赫赫權勢的病美人。

一個病懨懨的繡花枕頭,竟能攪出這等滔天風浪?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信,信紙被他攥得變了形。

信上的內容,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眼球上。

“白馬寺武僧無葉,乃是當年護國大將軍李愷之遺孤。李家滿門,因何而滅,大人心中有數。”

李愷……

那個在順天三年,因通敵之罪,被陛下下旨滿門抄斬的護國大將軍。

當年,親手將李愷的人頭從北疆帶回京城獻給陛下的,正是如今的靖國公,蘇茂。

而負責羅織罪名,在朝堂上發起彈劾的,正是他的父親,嚴海寧。

一樁塵封了近十年的血案,一根早已被遺忘的引線,竟因為蘇枕雪在白馬寺的那一把火,重新被牽扯了出來。

“蘇枕雪……蘇枕雪!”

嚴瑜低聲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一拳砸在身後的書架上,震得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籍善本,簌簌發抖。

他終於明白,自己,乃至整個嚴家,都小看了那個女人。

她不是什麼病弱的棋子。

她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劍,不出鞘則已,一出鞘,便要攪動這滿城風雨,顛覆長安的平靜。

婚期提前至下月初三。

陛下這是在催促,也是在警告。

他嚴家必須儘快將這枚最不穩定的棋子,死死地按在自家的棋盤上。

按住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按不住,只怕就是萬劫不復!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狠厲。

那夜色黑得發沉,像是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既然棋子不聽話。

那就只能,毀了她。

這世上,不聽話的棋子,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

靖國公府。

那封來自北疆,插著三根染血翎羽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就靜靜地躺在蘇枕雪的面前。

它像一張判官筆下的生死簿,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氣。

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認得。

可連在一起,卻組成了一篇她看不懂的悼詞。

“兵敗。”

“退守雁門關。”

“前鋒營三千將士,誤食黴糧,上吐下瀉,戰力盡失。狄人趁虛而入,長驅百里……”

“我軍……傷亡過半。”

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那些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叔伯,是會扛著她在北疆的草原上,追逐落日的漢子。

他們曾是北疆的脊樑,是蘇家的驕傲。

如今,他們都成了一份份冰冷的傷亡名單,化作了雁門關外,那一片片染血的雪。

她沒有哭。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它暖不了北疆凍死的忠骨,也洗不淨這長安城裡,深入骨髓的腌臢。

哭,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她的心很靜。

“小姐。”

阿黛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手裡端著一碗參湯,可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悲傷與恐懼。

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

“小姐,您……吃點東西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

她的哥哥,那個曾把她舉過頭頂,許諾要給她買最漂亮頭花的少年,也在那份名單上。

蘇枕雪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那裡沒有星星,只有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沉的鉛雲。

“阿黛。”

她輕輕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你說,雁門關今夜的雪,是不是紅色的?”

阿黛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她跪在地上,將頭埋進蘇枕雪的膝蓋裡,放聲大哭。

哭聲裡是無盡的悲傷與無助。

蘇枕雪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

又像是在告慰那些遠在北疆的亡魂。

可她的眼神,卻一點一點地,變得堅硬,鋒利。

不知過了多久,阿黛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蘇枕雪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備車。”

阿黛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小姐,您要去哪兒?”

“去白馬寺。”

蘇枕雪站起身,從妝臺那個錦盒裡,取出了那柄皇帝御賜的玉玄匕首。

那匕首通體瑩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她沒有將它藏於袖中,而是直接別在了腰間。

冰冷的玉鞘,貼著她單薄的腰身。

“我要去問問佛祖。”

她看著窗外那片死寂的庭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朗朗乾坤,為何容不下一個忠字。”

“這慈悲天下,為何偏要讓好人,不得善終。”

馬車駛出靖國公府。

長安城,像是死了一樣。

街道上行人稀疏,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喜歡吠叫的野狗,都夾著尾巴,不知躲去了哪個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的味道。

那是恐懼。

是對北疆兵敗的恐懼,是對戰爭將臨的恐懼,更是對這深不見底的,朝堂詭事的恐懼。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叩問著這片土地的良心,叩問著這大景朝的蒼生。

蘇枕雪閉著眼。

她的腦海裡沒有父親的身影,沒有北疆的風雪。

只有那個,在夢裡出現的,穿著玄色蟒袍的清冷身影。

裴知寒。

他是不是,也知道了這一切?

在那個屬於他的,十年之後的世界裡,北疆的結局,是否也是如此?

蘇家的覆滅,是否也是這般,慘烈而冤屈?

她忽然覺得,自己與他之間,隔著的,遠不止十年光陰。

還有一道,由無數忠魂的白骨,與無盡的鮮血,堆砌而成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這鴻溝,名為天命。

也為君心。

縱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跨越這道鴻溝?

她心中苦澀,卻又帶著一絲偏執的倔強。

馬車在白馬寺山門前停下。

這一次,迎接她的不是那個眼生的小沙彌。

而是數十名手持齊眉棍,神情肅穆的武僧。

他們分列兩旁,見到蘇枕雪,齊齊躬身,單手立於胸前,行了一個佛門最重的禮。

“恭迎郡主。”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金石之氣,迴盪在空曠的山門前,震得人耳膜發顫。

為首的,正是無葉。

他換下了一身灰色的僧袍,穿上了一件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柄樸實的戒刀。

那張清俊的臉上,再沒有了半分羞怯,只有屬於一個戰士的,沉凝與銳利。

“郡主。”

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

“主持,已在禪院等您多時。”

蘇枕雪的目光,越過他,投向了那條通往後山的,幽靜的小徑。禪院裡那棵老銀杏,葉子已經落盡了。

光禿禿的枝幹,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伸向天空,像一雙雙在無聲質問著蒼天的手。

了塵就坐在樹下那方石桌旁。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捻佛珠。

只是靜靜地,煮著一壺茶。

紫砂壺裡,泉水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是這死寂的院落裡,唯一的聲音。

茶香嫋嫋,清苦,提神。

見到蘇枕雪,他像是沒有半分意外,只是抬起眼,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透出一絲清明。

“郡主來了,坐。”

他提起茶壺,為蘇枕雪面前那個粗陶茶杯,斟滿了茶。

茶湯澄黃,熱氣氤氳,帶著一絲暖意。

蘇枕雪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茶。

她討厭暖的東西。

“主持,慧明大師如何了?”

她開門見山,聲音裡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了塵放下茶壺,嘆了口氣。

“命是保住了。”

“只是這身子骨,怕是毀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第一次正視著蘇枕雪,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言喻的感激。

“郡主的大恩,白馬寺上下,沒齒難忘。老僧代慧明,代這寺中數百僧眾,謝過郡主。”

他說著,便要起身行禮。

“大師不必多禮。”

蘇枕雪抬手,制止了他:“我救慧明大師,不是為了白馬寺,也不是為了佛祖。我只是不想讓一個好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有她的底線,有她的堅守。

了塵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卻又藏著無盡風暴的眼,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郡主想見他,老僧這便帶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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