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情贈一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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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國公府。

朱漆的大門緊閉著,門上那對威風凜凜的銅獸銜環,也像是被這滿城的死氣凍住了,失了光彩。

一地蕭索。

無葉就站在這扇門外。

他已經站了很久。

從午後站到黃昏,又從黃昏站到了這片天徹底被夜色浸透。

他像一尊石雕,任憑風雪卷著冰渣,抽打在他那身單薄的青衣上,一動不動。

這身屬於凡塵的衣物,終究不如那身穿了十幾年的僧袍,能抵禦這人間的寒冷。

可他心中的那團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

或許,他只是想在離開這座囚籠般的長安城之前,再看她一眼。

看一眼那個,會在他面前臉紅,會拉著他的袖子耍賴,會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的姑娘。

他只是想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裡。

然後帶著這份念想,去走那條,可能再也回不來的路。

吱呀——

那扇沉重的大門,終於開了一道縫。

一道微弱的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像一隻螢火蟲,在無盡的黑暗中搖曳著。

一個小小的身影,提著一盞燈籠,從裡面走出來。

是阿黛。

她換下了一身素縞,穿著一件厚實的棉襖,頭髮簡單地綰成一個髻,沒有插任何珠花。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仍舊掛著微笑,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她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看樣子,是要去白馬寺,給慧明大師送些吃食。

當她看見站在門外風雪裡的無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提著燈籠的手,微微顫抖,那點微弱的火光,也在風中搖曳得更加厲害。

她看著他身上那件陌生的青衣,看著他那張被風雪吹得有些發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決絕。

她明白了。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有些人註定是要分開的。

“你要走?”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見慣了離別,見慣了人世間最直白的離開,只是沒想他會走。

他以為,她會哭,會問,會像那晚一樣,拉著他的袖子不放手。

可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嗯。”

無葉點了點頭,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只匯成這一個字。

“什麼時候?”

“現在。”

“去哪兒?”

“……北疆。”

阿黛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北疆。

那個埋葬了她兄長,埋葬了她所有親人,也埋葬了她所有希望的地方。

他也要去那裡。

她忽然笑了。

“也好。”

她說:“那裡冷,死得快,少受罪。”

無葉看著她,呼吸越來越急促急促。

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他不是去送死。

可他伸出手,卻又無力地垂下。

“你等等。”

阿黛忽然轉身,又走進了那扇大門。

無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縫,在他面前,緩緩合上。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能繼續等。

這一次,他沒有等太久。

門又開了。

阿黛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柄用粗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的東西。

她走到他的面前,將那個東西,塞進了他的懷裡。

“拿著。”

她的語氣很平靜。

無葉解開粗布。

裡面,是一柄連鞘的長劍。

劍鞘是鯊魚皮所制,樸實無華,劍柄是烏木的,入手處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他緩緩抽出劍。

劍身在燈籠昏黃的光下,泛著幽幽的寒芒。

這是一柄真正上過戰場,飲過人血的劍。

在劍柄與劍身的連線處,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

樾。

“我哥說,大丈夫當如是。上能為君王撐傘蓋,下能為百姓庇一方。”

阿黛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卻帶著一種莊重的味道。

“這‘樾’字,便是樹蔭。”

她抬起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微光,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不要你做什麼大英雄,也不要你為誰報仇。”

“我只要你護著自己。”

“若有餘力,便為那些該活下去的好人,撐開一片蔭涼。”

她伸出手,用她那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劍身上那個樾字。

“別讓他們,也像我哥一樣,被這世道的風雪,活活凍死了。”

無葉握著劍,只覺得那冰冷的劍柄,滾燙得幾乎要烙穿他的手心。

這不是一柄劍。

這是她的期望。

是她遞給他的最後一絲溫暖,也是最沉重的一份囑託。

“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鄭重得像是當年在佛前立下的誓言。

他將劍插回鞘中,別在腰間。

這柄劍,從此便是他的戒律,也是他的佛。

他看著她,想再多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多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毅然轉身,走入那無盡的風雪之中。

沒有回頭。

阿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青色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被風雪吞噬,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沒有哭。

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天而降的,冰冷的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瞬間融化,化作一滴冰涼的水珠。

風雪中,無葉的身影,堅定而決絕。

他腰間的短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麼。

是刀山,是火海,是萬劫不復。

可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北疆。

“我送你。”

阿黛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陪著他一起走過盛世繁華的長安,她笑了,笑得一如既往地活潑:“你為什麼要去北疆?”

“不知道。”

無葉鬆了口氣,當阿黛的眸子沒有那麼沉重的時候,他的心情也變得輕快了不少:“只覺得我該去那裡,該去做些什麼。”

阿黛緩緩地點了點頭:“那裡很美,但也很危險,萬事都得小心,前面的路不好走。”

無葉頷首,重重地點頭。

那是她的家,她最惦念的地方,可卻沒有一個人活著。

人總是要有希望的。

無葉想成為那個被她惦念的人。

她值得他這份孤勇。

她值得。

“就送到這裡吧。”

阿黛從腰間解下一個袋子:“小姐給你的。”

“這是……”無葉接過袋子。

阿黛笑著說道:“盤纏,還有一封信。”

無葉展開信,神情凝重了起來。

北疆,遠比他想的,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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