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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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夜落,曉星沉寂,夜色如同一襲袈裟,暫時將一觸即發的戰爭包容在了它慈悲的胸懷裡。可惜,終究要被鮮血染紅。

烽火臺上,一星火光磷磷閃爍,朔風似乎要貫穿人的胸膛,火把明滅,飄忽不定。

不遠處的地平線上,西陵人的營地如同大漠中蟄伏的駱駝刺,隨時準備給人以致命一擊。

宋容暄的目光變得沉重。

他望著西陵營地的方向,一言不發。

這一仗打得太艱苦,西陵人本就驍勇善戰,再加上人數眾多,饒是他也無法短時間內擊退敵軍。

“小侯爺,這麼晚了,不休息嗎?”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宋容暄一回頭,自己的副將魏司歸正一步步登上城樓。

魏司歸比他還大幾歲,已經成了家,可還沒過多久就又回了戰場。

“我在想,我爹他······”宋容暄轉過頭,望著東南的方向,“他還好嗎?”

可是瀛洲距離此地太遙遠,他什麼也望不到,徒增煩惱罷了。

“侯爺命大,從前那麼多回死裡逃生,這次也不例外。”魏司歸心裡一點底也沒有,卻還是安慰道。

“我在出徵前,我娘瞞著我說,我爹的身子已經大好了,可我過去時,分明聞到了金瘡藥的味道,你說······”宋容暄握緊拳頭,“我這般不孝之人,要來何用?”

“可神策軍若是沒了您就是一盤散沙,哪能打勝仗呢?”魏司歸道,“老侯爺不也希望您能重振神策軍的雄風麼?”

“是······”一聲低語過後,宋容暄轉身下樓,“我們走吧。”

他的長髮被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束著,與玄色大氅幾乎快要融為一體。

駱清宴這幾日忙著幫戶部籌措糧草,宵衣旰食,整個人累瘦了一圈。最後還是皇后看不下去了,提議讓他帶著霧盈出宮散散心,這才把他從一堆奏摺裡拎出來。

馬車離了宣陽門,霧盈掀開簾子,好奇地打量著市井風物。

戰事似乎距離瀛洲很遠,百姓的生活照舊。羊肉泡饃的香氣晃晃蕩蕩,一直鑽進了馬車裡。

好時節茶樓一側臨街,可觀盛世風華,一側背靠著擁有七十二家正店的仁泰坊,地段好,生意興隆。

一雙柔荑掀開車簾,霧盈小心翼翼地拎著裙襬下車,駱清宴隨後下來。剛進茶樓,店小二就熱情地招呼著:“客官幾位?裡邊請!”

諸位食客的眼神也被二人吸引去,駱清宴的天青色錦袍上繡竹韻松風,行動間自有一股清貴之氣,柳霧盈特意選了一身素淨的,只著一件月白芙蓉帶露齊胸襦裙,楚楚動人。

“兩位,臨窗的一個包廂。”駱清宴遞給小二幾張銀票。

“好嘞!二位咱們樓上請。”兩人衣著談吐間透出幾分貴氣,出手又極為闊綽,一看就不是什麼平頭百姓。想到這,店小二的熱情又高漲了幾分。

小二領著霧盈和駱清宴去了包廂。霧盈進門前抬頭瞧了一眼門口掛著的牌子。

“‘滿庭芳’,倒是雅緻。”霧盈想。

包間佈置得古樸雅緻,正中一架清明上河圖屏風,四角擺著烏木博古架,烏木的氣味讓人沒來由得覺得心裡平和了不少。

看到霧盈和駱清宴落座,小二遞出選單。霧盈拿著選單翻了翻,眉頭微蹙,頗有些犯難。

駱清宴微笑著為她解圍:“我來之前聽說這裡的荷塘月色與金秋蟹釀橙不錯,阿盈可要嚐嚐?”

霧盈頷首道:“殿……點菜,你看著點就是了。”

駱清宴與她不算很熟,也不熟悉她的口味,就隨便點了幾樣。

小二殷勤道:“客官稍等,一會菜就好了,這是小店贈您的菊花茶,您先品著解解渴。”小二一邊退出房間,一邊向樓下吆喝著菜名。

點完菜,兩人正閒聊著,清宴卻突然注意到了她袖口處露出來的小木盒,好奇道:“這是什麼?”

“這個?”霧盈抽出來擺到桌面上,“是兄長送我的生辰禮。”

正說著,街道上突然一陣騷亂,行人紛紛避讓,急如鼓點的馬蹄聲紛至沓來。一位斥候策馬揚鞭,口中高喊著“西北二十萬大軍不日回朝獻捷”絕塵而去。

“西北戰事又大獲全勝了呢,”清宴拂袖抿了一口茶,表情像是輕鬆了許多,“父皇為此夙興夜寐,總算踏實了。”

“不過,”他故作神秘地對霧盈說,“你知道這次西北戰事的將領是誰嗎?”

霧盈搖了搖頭,她此時正專心致志地對付一塊豆沙餅,哪裡知道這些。

“逍遙侯世子,宋容暄。”駱清宴話音剛落,霧盈的胸口就湧起一股洶湧的暗潮,但她掩飾得很好,面色不改。

霧盈此生都不想再回憶起此人。

柳宋兩家是世交,從前她與宋容暄多有接觸,柳鶴年從未稱讚過什麼人,但他是實打實地佩服逍遙侯宋馳。

但自打昭化八年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昭化八年,逍遙侯率領的五萬神策軍在蒼雪嶺遇襲,幾乎全軍覆沒,逍遙侯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事後發現,戶部發放的軍餉數量不夠,棉衣虧空,許多將士穿著單衣,戰鬥力大大下降。

柳鶴年難辭其咎,但他堅稱戶部從瀛洲出發的軍餉數目絕對沒有問題,此事最後也不了了之,聖上只是剝去了柳鶴年的太子太保之職,以示懲戒。

霧盈遙記得那年的仲夏,宋容暄千里迢迢從西北迴京,與她站在柳府的荷花池畔,質問她,她爹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時候他說出的話已經很是老氣橫秋了。他好像過早懂得了朝堂傾軋,明爭暗鬥。

霧盈當然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她一邊哭一邊抹眼淚,說沒有沒有,她爹才不會做那樣的事。

他似是不信她的話,俊美的眉眼之間是深深的疲憊。他轉身要走,可是在他轉身的一剎那,霧盈滑進了水中。

宋容暄也不會水,他躥到樹上折下了一根樹枝,伸給霧盈,她卻不接,粉糯的臉上掛滿水珠,小小的身子不停地下沉······

柳霧盈想,她那時候多蠢啊。

那樣拙劣的伎倆,能騙過府上所有心疼她的人,卻騙不過宋容暄。

她醒來之後,就聽說宋容暄把自己推進了水,她當然沒有為他辯白,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眼神幽深,慢慢揚起一個得逞的笑容。

你不是不相信我爹嗎?那也讓你嚐嚐不被人相信的滋味好了。

那年她才八歲,容暄也不過束髮年紀,當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從前在書院之時,他經常有個三病兩痛的,面色極其蒼白,太傅說他身子骨不好,不適合習武,但於兵法一道堪稱天賦異稟無人能及,無論如何打擊,他都堅持了下來。

後來,他就與霧盈形同陌路,總是一個人找個清淨地方擺弄沙盤。

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霧盈也從不強求。

駱清宴的扇柄輕敲桌面,霧盈才回過神來。

“抱歉,宴公子,剛剛走神了。”

“在想什麼,這麼出神?”駱清宴故作不在意地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年幼時的一些事情罷了。”霧盈淡然道。

駱清宴見她不願提起,也就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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