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菜(1 / 1)

加入書籤

天剛大亮,日輝透過層層白雲,給翠綠的大地灑下一層金綢。

瑤光背上竹筐,小心翼翼的將門虛掩。

剛走出院門沒幾步,她想起那隻平日裡總來找她的狌狌,便轉過身去,拿過鐮刀又割了小把根莖青白的祝餘,又將竹籃裡的棪果放在灶上的籃子裡。

她看了眼很是新鮮的果子,心想傅上淳要是餓了應該會自己找東西吃。

做完一切後,她放心的踏門而出。

山路崎嶇,原本的羊腸小徑旁長滿了萋萋野草,她剛剛走到半山腰,鞋尖已經被野草上的朝露浸溼了,她頗有些懊悔,不應該這般臭美,穿了雙易髒的繡鞋。

越往上走,盡是些波折小路,但是路旁的野花野草愈發茂盛,幾乎長到了瑤光膝上,濃綠的草木和嫣紅的花朵讓她眼前一亮,就連剛剛那點不悅也被拋之腦後。

現在已經是深秋,她須得上山採些易儲備的野菜,往日裡都是她一個人,而如今家裡過冬的糧食得準備兩人份了。

一想到家中那個相貌極好的男子,她不由的彎了彎嘴角,心也跟著振奮起來。

她從竹筐中拿出鐮刀,將腳旁的還沾著露水的嫩白野蕈連土帶泥的刨挖出來,將野蕈一家都裝進揹筐裡,抬起頭,便注意到了草叢裡大片的煙紫。

瑤光走近仔細瞧了瞧,覺得這種花很眼熟,想了一會才想起來,這是莫叔曾給看過她的白艿,是一種活血化瘀的好藥。

她放下揹簍,開始刨挖泥土。

莫叔曾跟她說過,白艿的花無用,但是根莖搗爛了可是止血的良藥。

採了五六束的白艿後,瑤光將她刨開的泥土又埋了回去,再用草木虛掩著剩下的白艿。

莫叔也跟她說過,人若是為了一己私慾,對草木肆意開採,若是日後再需的時候,原本賤若草木的東西便會貴上千金。

她復而採了深紅的枸杞子和翠綠莧菜,額頭上也出些細汗,臉被日光曬得白裡透紅,瑤光看著裝滿的竹筐,心裡又充實起來。

她一路折返,走了許久,終於到了山腳下的小溪,有些勞累,瑤光將略沉重的揹筐放了下來,伸出一雙手,放在溪水中清洗。

待將指尖縫中的汙泥清洗乾淨後,她正要將揹筐拿起。

“小瑤?”

瑤光聞聲回頭,見到是提著衣籃來浣洗的宋嬸,她禮貌的笑了笑。

“宋嬸好。”

宋嬸帶著探究的目光望向她揹筐裡的野菜,見那野菜快要溢位竹筐,有些豔羨,可說出來的話不由得有些刻薄,“真是運氣好,一早上便採得這一大筐,可惜了,不想我腿腳不便,不然也要跟去山上走兩回。”

瑤光眼神清明,似乎是沒聽出來宋嬸口中的嫉妒,她嘴角露出兩個酒窩,從揹筐中拿出一大捧枸杞子,遞到宋嬸面前。

“宋嬸,拿著,我今日採了許多。”

宋嬸急忙接過,看著那些紅中帶紫的枸杞,她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只得誇了瑤光幾句年輕就是好,精力旺盛。

“小瑤啊,這幾日沒事別天天出門,谷外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些人在轉悠,前日裡我男人出門想去鎮上買些酒,便見著有幾個黑衣男人在谷外摸索,許是那些山外村子的男人尋不到媳婦,想偷摸著拐別人家的女兒,你家裡只有你一個,更是要注意些,得早些找個男人才是依靠。”

拿了瑤光的枸杞,她臉上的不悅一掃而空,像個長輩似得語重心長的叮囑瑤光。

瑤光點點頭,便揹著竹筐走了。

隔著房屋不遠,她便見到自家院門大開,不由得心中一緊。

她急忙將竹筐放在院中,進房內一看,床上果然沒有人。

不會走了吧?

瑤光剛要去院外尋人,踏上一步便撞上一堵肉牆。

“在找什麼?”

有清冷的嗓音傳入她耳中,她退開一步,見到來人的模樣後,忽而鬆了一口氣。

“我以為你走了。”

傅上淳不解的看著她,若是普通人,見他身上那麼多傷,不應該避之不及嗎,反而觀看眼前的女子,好似很在意他。

想起瑤光之前說的那些話,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平靜的眸子再次望向瑤光,她臉蛋潤得像剛綻放的花瓣,白中透紅,柳眉下的瞳眸好似兩顆黑寶石。

罷了,想那麼多幹嘛。

瑤光見到木桌上一口未動的棪果,用手指了指,“為什麼不吃,不餓嗎?”

在這裡修養了好幾日,傅上淳已經能下床了,這些最尋常不過的果子他都吃膩了。

他從前在宮中用膳就向來挑食,由奢入儉難,怎麼會一兩日改得過來。

注意到他陰鬱的臉色,少女試探著開口,“不喜歡?”

他點頭。

“那好吧,我原以為你上次一口氣吃了五六個,會很喜歡。”

傅上淳拉攏著眼皮,那時候都快餓死了,沒得挑。

如今嚐到了瑤光那些包得圓潤可口的祝餘餃子,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嘗一口了。

少女拍了拍他,“想點開心的,別一天到晚拉著臉,不好看。”

“今日運氣好,我採了些莧菜,等天氣好點我拿去曬乾,然後包些春捲和湯糰,可惜你現在身體不好,吃不了涼拌,不然也是別一番風味。”

她抬起頭看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將竹筐中的野草全倒了出來,從底部將那五六隻紫色白艿挑出來。

“這是白艿,將根搗爛敷於傷口,能止血,只採了五六株,也不知曉夠不夠,若是不夠,明日我再上山一趟。”

她又將地上散落的枸杞子、野蕈、莧菜撿出來分好,轉身要去拿菜籃子,便見著傅上淳跟堵牆一聲不吭的站在她身後。

“怎麼了嗎?”

“我幫你。”

瑤光抬眼,有些錯愕道,“你會嗎?”

那日撿到他的時候,他身上處處是刀傷,就連衣物也處處都是口子,瑤光替他縫補衣物,自然也能發覺到上面的刺繡十分精緻秀美,那些缺口她只能拿普通的料子補上。

只是她生在幽谷,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自然不知曉這世上還有皇宮這種的地方。

再加上平日裡他十分講究,碗筷要用布料反覆擦上一遍,你不喊他吃飯,他就算餓了也不會在灶臺上翻找吃食,光是沐浴便要用上半個時辰。

她只能根據自己想象和宋嬸口中所說谷外的世界,猜測傅上淳從前應該是有人照料,而且是過得很好的那種。

她剛說完,傅上淳便黑了臉色。

他看起來有那麼虛弱嗎?連個菜都不會擇?

傅上淳拿過她手中的莧菜,三兩下便擇成好幾段,抬眸問道,“這樣行吧?”

瑤光剛要點頭,便見著他將莧菜中的菜心丟進渣鬥裡。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瑤光反應過來急忙將渣鬥中的菜心撈出來。

“怎麼了?”

“你怎麼把菜心都丟了?”

“那麼一小點,留著有什麼用?又填不了肚子。”

“這可是菜裡面最嫩的一部分!多少人花錢只為吃這一點,你還嫌棄上了。”

簡直何不食肉糜!

她有些氣憤,將菜搶過來,轉過身不理他。

傅上淳也是有些氣性的,他向來被尊著捧著,若非意外,他至死都不會做這些粗活,如今寄人籬下,勉為其難的好心幫她,卻被瑤光一頓說教,他自是十分不爽。

她不過是一個粗鄙的農婦,能見到他已經是天大的恩賜,誰給她的膽子衝他甩臉色。

他剛想發作,可一眼便看見木桌已經有些焉巴的棪果,燒得正旺的火便瞬間被澆滅了下來。

傅上淳轉身回屋。

罷了,他跟一個賤民計較什麼。

日後他的親信尋到這裡,她知曉了他的身份,只怕還要跪著求他給她一個恩典。

當下她暫且還有用,先留著吧。

瑤光燒火煮開水,下了幾個翠綠餃子,一想到傅上淳的胃口,便又多放了一些。

將餃子撈出來後,她又將蓴菜切細,盡數放入濃白湯汁中,又撒了把碧綠小蔥。

做好飯後,她原本想喊傅上淳來用膳,一想起他之前做的好事,有些氣悶。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喊傅上淳,有人冷不丁的在她身後開口。

“這裡是哪?”

瑤光身形一愣,轉頭望向站在門檻旁的他,腦袋轉了好會,張了張口,半天才說出兩個字。

“幽谷。”

幽谷?

他在心中細細描摹這兩個字,戶部之中從未有過這個地名。

不是大盛的地界嗎?

可他明明是被護城河水帶到這裡。

“你還記得自己的家在哪嗎?”

他低頭,對上瑤光探究的眼神,如實道,“大盛。”

瑤光搖了搖頭,表示沒聽過。

“為什麼會有那些傷?”

“被追殺的,我得罪了人。”

傅上淳衣袖下虛掩的手緊握成拳,眸子冷淡的盯著瑤光,眼皮半拉攏著,蓋住眼底的涼意。

若是她此時露出一點恐懼或厭惡的神情,便證明她心底始終是未曾真正接納他,日後他四弟的勢力伸到這裡來,她會毫不猶豫的為了自己將他出賣。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今日被他掐死在這裡,也是她的命數。

別怪他心狠,要想東山再起,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只見眼前的少女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隨後又想到了什麼,囑咐道。

“那你這幾日留在谷中,不要亂走,外面那些人再找你。”

這是他從未料想的話語。

話落音,傅上淳猛然抬頭,眉眼怔然。

他緊緊的盯著她,不想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

少女自顧自的接著說,“最好連谷中也不要去,村長宋嬸那些人不認識你,看你是生面孔,會將你趕出谷外的。”

“若你實在是覺得悶,可以隨我一起上山散散心,只是山上路不是很好走,你身子還未養好,想來也不會喜歡。”

他低下頭,沉默良久,淡淡的吐出一個字。

“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