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塵往事(七)(1 / 1)
“林嫂,你生病了麼?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這個聲音是——”林嫂聽到這個聲音如此熟悉:“是霍先生,這是霍先生的聲音。”
林嫂連忙將被角微微掀起。開始的時候,她只是掀起來一條縫,當她看到是霍先生站在自己床前的時候,忽然將被子慢慢掀開,然後坐起身子,衝著霍先生說道:“先生,這麼晚了,你怎麼來這裡?”
“我是口渴了想喝水,看到休息室外面的窗子沒有關,於是走過來把窗子關好,隨後就聽到休息室裡面好像有人在講話,就進來看看,結果就看到你在被窩裡面一個勁地抖動,我還以為是你病了,所以就問問,你怎麼樣?是真的病了麼?”說著,霍先生探手撫在林嫂的額頭上,然後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好像是在比較著溫度,然後用感到疑惑地語氣說:“溫度一樣啊,沒發燒感冒呀,可是你剛剛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呢?”
“我沒事,剛剛就是做了一個惡夢,沒有事的。”
“真的沒事?”霍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順勢站起身將燈開啟,然後環視了一下四周,衝著林嫂說:“剛剛你在和誰講話?”
“講話?”林嫂有點心驚,她暗想:“既然先生聽到了我在講話,說明那個女鬼真的來過,要不然,我總不會對著空氣去講話吧。可是我要是對霍先生說,剛剛李嫂化作的鬼魂來過這裡,先生會怎麼看我呢?”
想到這裡,林嫂連忙掩飾說道:“我剛剛是在說夢話吧,你也知道,我和李嫂關係很好,她這一去,我心裡很不好受,我們過去都是保姆,但私下裡都是好姐妹,她這一走,我的心裡也覺得失落,我常常白天干活的時候想起她,晚上也常常夢到她,在夢裡才能跟她說說話的。”
“原來是夢話!”霍先生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說:“李嫂的事,我也是很難過,沒想到,咱們家竟然會出現這樣的事情,真是讓我沒想到,一點都沒想到。”
林嫂嘆息一聲,然後說:“要是那晚李嫂不出去,也許就不會死——”
“這一點我想不明白——”霍先生衝著林嫂說:“為什麼李嫂會半夜出去呢,她到底是去幹什麼呢?”
“這個——”林嫂趕緊解釋說:“說不定她和先生一樣,是感到口渴想要喝水吧,結果就遇到了兇手——”
“兇手?”倪恆瞅著林嫂說:“什麼兇手?你看到真的兇手了?兇手是誰?”
“不不不,我沒有看到,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我說有兇手,純粹是自己的推斷,李嫂慘死的樣子,肯定不是自殺,肯定是某個力氣非常大的人用什麼鐵器致死的,我猜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霍先生聽到這裡,長長嘆息一聲。他坐在窗前的桌邊,然後看著外面淡淡的月光,隨後黯然地說道:“那天晚上的時候,的確是有很多蹊蹺,我反覆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天李嫂死了,而庫房的被子竟然在田佳的房間裡出現,而且被子上還有血跡,這都說明了什麼,只能說是李嫂拿著被子出來,被田佳殺害,然後田佳拿著被子回了房間,可是這樣的解釋,似乎只有白痴才會覺得是真相,可是當天晚上的一切證據對於田佳都很不利,我所以才銷燬了證據,我覺得殺害李嫂的人應該另有其人,而將被子放在田佳的房裡,也是栽贓嫁禍。”
林嫂瞅著霍先生,若有所思,隨口說了一句:“也許你說得才是真相——”
“可不管怎麼說,我都不相信殺害李嫂的人是田佳,她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就算是再狠毒,也不至於把李嫂那麼殘忍的殺死,我真的不相信,真的不信。”霍先生連連搖頭。
林嫂的情緒緩和了許多,她先是起身,給霍先生取來一杯水,放在他的身前,試探著問:“那天你說要答應小姐一個條件,你們姐弟之間,還需要講條件的麼?”
作為下人來說,林嫂是不該關心這些事情的,可是強烈的好奇心讓她非常想要知道先生和小姐之間究竟是什麼條件達成了這筆交易,因此,她試探著問了上面的問題。
“這是一件私事,以後你就知道了,不過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田佳,說起來,我覺得自己活得好累,為了維護別人,就要委屈自己,可我又不能和別人說,只能和你說幾句——”
“先生,你覺得要是跟我說幾句話,能讓你覺得寬心的話,我願意做你的聽眾,真的,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林嫂說著這番話的時候,心中暗想:“這個屋子我是真的不敢待下去了,要是先生常常來說說話,倒是會讓自己減少非常多的恐懼感。”
“過去的時候,我自認為自己唸的書多,自認為自己就高人一等,可是現在我發現,是自己錯了。”霍先生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在上大學的時候,一個教授曾經對我說,我們活在這個時代的空氣底下,按照自己形成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就覺得看到什麼事情都可以解釋的通,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到它存在的原因,可是我們真的什麼事都明白麼,我們真的什麼事都瞭解麼,那些構成這個時代空氣的具體因素是什麼,以及它的色彩又是什麼?我們真的都清楚的知道麼?”
“先生,你說得話太深奧,我都聽不懂!”
“事實上,有些事情是難以解釋的,有些難以解釋的決定也是在發生難以解釋的事件之後做出來的,我很無奈,我常常用這句話寬慰自己——這就是命,這就是我想說的。”霍先生繼續說道:“就像是那天晚上的事情,裡面應該有很多細節都是我們看不到,或者是看到了也視而不見的,魔鬼往往隱藏在細節裡面。”
“魔鬼往往藏在細節裡面?”林嫂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想起天棚上的圓圓光影,忽然想起牆角處的圓圓印記,這些都非常像是李嫂的臉,她不禁驚呆了,衝著霍先生說:“先生,你這話說得真對,我覺得魔鬼往往就在我們的眼前——”
“你把我的話昇華了。”霍先生微微笑了一下,說道:“好了,很晚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這幾天就你一個人做保姆,需要忙裡忙外,你多受點累,我已經開始安排招聘新保姆了,到時候來了新人,你就會輕鬆一些了,希望你和新來的保姆一樣能夠相處的很好,好像跟李嫂一樣,好像姐妹。”
林嫂點了點頭,送走了霍先生之後,她睡下了。這一夜,再沒有任何怪異的聲音來打擾她,她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之後發生的事情,讓林嫂有點意外。當林嫂從老太太的嘴裡得知馬上要籌辦霍先生和大小姐婚禮的時候,她多少感到有些怪異——畢竟霍先生和大小姐是姐弟,怎麼能結婚呢?即便是李嫂生前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們是異父異母的姐弟,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
即使這樣,林嫂還是感到非常奇怪,加上那晚,霍先生對自己說出的那些無奈的話,才明白霍先生所說的條件究竟是什麼,原來這個條件就是大小姐幫著霍先生做偽證,而霍先生要娶大小姐為妻。
“如果自己當初說了實話,是自己看到了一個黑影從眼前消失,那麼霍先生是不是就不會再去做出這樣的犧牲了,就不會再去以答應娶大小姐作為條件讓她去做偽證了呢?霍先生為了保護這位田佳小姐,也是做出了巨大的犧牲,這種感覺只有當事人才有,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有。”林嫂覺得自己是屬於感同身受的人,可是她卻不能將真相說出去,還是為了自己的工作,還是為了自己那份穩定的收入能夠養活一家老小。她把這一切都埋在心裡,沒有吐出半句,她打算將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不被外人知道。
霍家很快招來了新保姆叫程嫂。林嫂看到這個程嫂比自己小一些,而且待人也很和氣,就待她如同妹妹一樣,她教給程嫂很多在霍家做保姆的規矩,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程嫂能夠儘快進入角色,儘快融入到霍家安心做個保姆,這樣,晚上就有人能夠陪著自己在休息室睡覺了。
因為林嫂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害怕。她常常瞪著打眼睛看著門口,生怕李嫂的鬼魂再次光顧這裡,有了這個程嫂陪著自己,她覺得安穩很多,至少睡覺的時候,她可以不用擔心李嫂再來光顧,畢竟鬼魂也是怕人多的地方,一旦人氣高了,鬼魂就會避而遠之——這是林嫂的想法,她很相信這個理論,確信不疑。
林嫂在霍家又做了十年。十年之後,林嫂自己提出辭職不做了,因為這十年已經讓她有了經濟基礎,不必讓家裡人依靠自己靠著當保姆掙錢而度日,再說孩子已經漸漸大了,我從小沒有照顧好女兒,總是覺得對不起她,所以這一次,她要辭職,用這十年賺來的錢和老公做點小生意,然後有更多的時間去陪伴方靜,這是一個母親最基礎的訴求,她覺得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就應該去實現。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理由必須要離開霍家,那就是自從霍先生娶了大小姐之後,家裡就沒有一次歡聲笑語,老太太去佛堂吃齋唸佛,霍先生和大小姐見面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四目冷冷相對,整個霍家就像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冰蓋一般的地方,在這裡,任憑誰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