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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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並不安寧。夢裡滿世界的暗沉緋紅,入眼是一室喜氣洋洋的廳堂,堂上牆壁掛著耀眼的大紅雙喜字。她感覺自己跟孤魂野鬼似得,腳下輕飄飄晃著,耳邊是嘈雜的道喜聲。忽然間,一聲刺耳的嗩吶吸引她轉身去看,視線才剛移過去,面前拜堂的男女竟然在瞬間變成了兩具身著喜服的骷髏。

墨叔若猛一睜眼,從床上噌地坐起。

有人突然出聲,“醒了。”

“啊——”她發出一聲尖叫,立刻倒頭撲回床上。

項景佾拉了拉被子,滿臉鬱悶,“叔若,是我。”從小青梅竹馬,開襠褲都一起穿過,大早上睜眼見到也不必嚇成這樣吧。

“師……師兄!”墨叔若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捂在被子下的聲調模糊不清,她扯下被子坐起來,後怕道:“怎麼是你啊,嚇了我一跳。”

項景佾起身走到桌邊給她盛熱粥,一邊道:“因為有點事,所以才來找你。”

她將外衫罩上,下床去櫃子邊扒拉兩下頭髮,實在沒法補救了,就乾脆頂著雞窩頭去臉盆架子邊洗漱。

漱口水在嘴裡來回兩下吐出來,她抹了把下巴上的水,問:“什麼事?”

項景佾將早點準備好,半天卻道:“其實也沒什麼。”他朝她示意了下飯菜,提醒道:“今日要去信陵檢視的話,你吃了早點就儘快過來。”

墨叔若仰頭,臉上頂著帕子嗯嗯兩聲答應,於是就錯過了項景佾一臉怪異走出去的表情。

差不多半盞茶的時間後,墨叔若出現在大堂,百越侯眾人正在談事,見她來,便一臉笑意問道:“叔若昨夜睡得可好?不會念家吧?”

她點點頭坐下,打笑道:“伯伯家的床睡著可比墨家的舒服,留下都來不及,怎麼會想家。”

百越侯哈哈一笑,“這麼說,叔若是答應留下了。”

她眉頭突突一跳,眨巴著大眼問:“什麼、意思?”

“墨公沒跟你說嗎?”

她更是疑惑:“說什麼?”

“留在百越,做我孫媳婦啊。”

她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遂眉眼驚懼,“沒有啊,我爺爺應允了?”

“他讓我問你自己的意見。”看她一臉為難,百越侯忙加了句:“你不會嫌棄我百越吧?”

她滿臉苦笑,“怎麼會,可是我還沒做好嫁人的準備,況且……”

“況且什麼?”

她聲音越來越小,“況且敬表兄不是已經有夫人了嘛!”莫名其妙提婚事不說,還讓人當小老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場面!

百越侯恍然大悟,這才笑著解釋:“不是敬兒。”

她猛一抬頭,滿臉疑惑。

除了百越敬還有誰,不會……

想起昨夜的那個夢,她臉色瞬間變化成一種便秘的難看,“不會……是百越郗吧……”

他嗯了聲,“我讓景佾告訴你的,你沒告訴叔若啊?”前一句對她說的,後一句就轉去問一直靜默的項景佾。

“我還沒說。”

她看向滿臉無奈的項景佾,瞬間有種撞牆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一時驚嚇,不死心的問:“伯伯是說……冥婚……”

您老還真是寵愛百越郗啊,人死了都不忘給他娶個媳婦,難怪待她這麼熱情,感情就是來賣身的啊!

百越侯想了下,道:“算不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時候!!算不上!!

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而且之前百越郗不是娶了京樓雪嗎?雖然結局有點嚇人,但好歹還是明媒正娶不是嗎!

“對了。”百越侯接過少夫人遞過去的帕子擦了擦手,“活屍的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她正處於凌亂中,根本聽不見問話。

項景佾瞄了她一眼,道:“先打算去陵寢看看。屍身不可能自己就動起來,這裡面肯定有什麼原因。”

“嗯。”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見眾人都跟著站起來,墨叔若這才回過神跟著站好。

“父親這就要出去嗎?”接過帕子,少夫人問到。

“再過幾日就是送鬼節,我需得再多費費勁。至於屋裡的事,且管住下人的嘴巴,莫要傳出些不好聽的話來。”

少夫人低頭應了聲,“是。”

百越侯轉身再次看向墨叔若兩人,“我還有點事,就不多說了。你們若要去的話,記得多帶幾個人隨行。”

墨叔若點頭應了,百越侯這才轉身離開,身後跟著幾個管事。因要準備馬車,項景佾也先跟著出去了。

少夫人從丫鬟手裡接過一件披風給她兜上,兩人慢步朝府門走去。“我不是很願意你們去,畢竟那個地方最近不太平。”

墨叔若拍著她的手背,“你不用擔心,我和師兄都有分寸。只是去看看嘛,況且又是大白天,我們多帶幾個人,不會有事的。”

少夫人道:“不管怎麼說,總是不太好。”

她笑道:“姨姨不相信我,總要相信爺爺吧。”

少夫人也笑,“你這孩子。”撥出口氣。“也罷,雖然無法理解墨公的意圖。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也不好阻攔。”

“放心吧。”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墨叔若隨口提起個事,“對了,你們剛才說的送鬼節是什麼?”

少夫人一聽,眉頭立刻放開了些,“是百越的習俗節日。等過幾日操辦好了,你就能看到。”

她有些小興奮。轉而一想,“最近百越戒嚴,這麼多人出來不怕出事嗎?”

“正因為人心惶惶,才要把送鬼節做的比往年還要盛大。”

送鬼節顧名思義就是送走鬼神。做得比往年盛大也是為了止住百姓心底的恐懼。墨叔若笑笑,“墨川要是知道了,肯定開心得很,他最愛熱鬧了。”說起來,又接了一句,“等墨川醒來,姨姨千萬別告訴他我們去陵寢了,否則他肯定是要鬧著跟來。”

少夫人瞭解地點頭,“等他醒了,我就帶他去薈萃樓。他不是最愛吃雞腿了嗎,那裡的烤雞可算得上等。”

墨叔若笑得眼睛都彎了,“那就麻煩姨姨了。”

“沒事。”兩人到了門口,見項景佾拉了馬車過來,身後跟了兩個侍衛,她擔心道:“兩個侍衛太少了,帶十個人去吧。”

墨叔若拒絕:“我們又不是去劫道,用不著那麼多。”

看她已經準備上車,無法只得再次叮囑,“去看看就趕緊回來,不要多做停留。”

“知道了。”墨叔若爬上馬車,朝她揮手,“我們會小心的,你回去吧。”

車簾放下來,馬車搖晃了下開始動起來。項景佾看著她,“你打算從哪裡開始查?”

墨叔若擺弄著腰間的竹筒,隨口道:“先去看看吧,多多少少總會有些發現的。”說完抬起頭來笑得一臉恭維,“我第一次接案子,總歸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師兄比叔若有經驗,之後還要多仰仗師兄幫忙。”

項景佾無奈一笑,懶得搭理她,“從之前見過的活屍你就沒有看出些端倪?”

她撐著下巴,“說起來是有一點。”

“嗯?”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墨叔若坐正,想了想,道:“我懷疑,死屍復活可能是因為有人下了蠱。”

“蠱?”

“沒錯。不然還有什麼能操控死屍行動?難不成你真信是哪個先祖復活。”她看著他,聳聳肩,“反正除了巫蠱,我是想不到第二個原因。”

“如果真是蠱,那要怎麼找這個下蠱人?”

她雙手捧著臉皺眉道:“這個我暫時也想不到,恐怕只能等他自己現身。”想起那夜的黑衣人,她搖頭道:“就算他現身,我也沒信心正面較量能贏過他,看來得想幾個法子。”

***

從大寧王朝以來,百越就不曾被統一,直至現在,百越依舊是八國不敢小覷的一方勢力。而事發的信陵乃是百越每一位君王的陵寢,裡面還包括幾位史上大名鼎鼎的王妃。不用想也可以知道這座王陵修建得有多宏偉。

墨叔若掀起車簾,入眼的石道修築得分外開闊。視線一抬,便可見遠處一道巨石門。那石門修建得實在厚實,加上石門後的甬道高牆遮住了視線,讓人更加好奇,這封閉得如盒子般的王陵,裡面究竟是如何樣子。

“已經快到信陵了。”侍衛提醒。

墨叔若放下車簾,安靜得動都沒動一下。

一路走來,難見人跡。大抵是因為活屍出現過,近旁村鎮已經都沒有人居住。這片土地荒涼得只剩他們,不說害怕,多少還是有些心驚。

不會兒,馬車就停了下來。年輕的侍衛出聲詢問:“墨姑娘,要進大殿嗎?”

墨叔若回過神一把撩開簾子,“自然。”

項景佾躬身出去跳下馬車,墨叔若隨後也走下去。

出現在眼前的兩道高大石門,巨大得讓人有種跪伏的壓迫感。她大致掃了一遍,沒敢仔細去看。

“那是什麼?”墨叔若指著石門上顯眼的詭異圖騰,奇怪道。

項景佾道:“我記得好像是叫梵符,百越習俗裡用來鎮壓鬼神擾亂人世的符咒。”

墨叔若拉緊身上披風,感嘆一句:“看到都很令人心慌。”

石門傳來久未開啟的壓抑聲,此時,兩個侍衛正解鎖費力將它推開,從越來越寬的門縫裡,遠處的陵園墓門呈現出陰深深的死氣。

在最後一聲噪音的消失中,石門終於被推開。

信陵外觀修建得很有百越自己的特色。寬闊的大理石甬道直通墓門,兩旁是各種石雕,雖經風雨打磨,但前人鬼斧神功留下的每一個人物形象、面目表情都清晰可見。

她撫摸過上面的灰塵,看去一路,好像有戰場騎馬的將軍、有宮殿里加冕的皇帝、有斬殺虎獸的勇士……好似在講述一段前塵往事。

“這些是?”

身後年紀稍長的侍衛道:“這是往生圖,記載著數十位百越之君生前的事蹟。”

她點點頭,“原來如此!”復又看回遠處墓門,整個甬道大概有兩里長的樣子,如果要看完上面的故事,起碼得幾天幾夜。

“走吧。”

陽光從數十米高的高牆上照射下來。走到墓門處,已差不多是半柱香後。

侍衛上前繼續開門,開鎖後卻都很一致地拔了刀握在手中。墨叔若被這一動作驚起那日荒原上的記憶,忍不住蒼白了臉。

項景佾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

墨叔若咧嘴牽強地笑了下,害怕之餘還是邁開步伐,誰知一腳進去便覺陰風四起,嚇得她再次抖了抖。隨意選了一座金殿,沿東側行去,一道被破壞的牆磚倒塌在地。

墨叔若看著那堆磚塊,“這裡是陵墓封口嗎?”

年輕點的侍衛點點頭,“這座陵寢已經封存了百來年了,也不知道惹了哪路鬼神,怎麼就……”說起來後怕得再次觀察四周。

她蹲下去撿了幾塊磚,卻沒發現什麼異樣。復起身看著兩侍衛,“此事是怎麼發現的?出事後有人進去過嗎?”

“是附近村民發現的。說是半夜聽見詭異的聲音,第二天發現陵寢後牆開了好些大洞。”

年輕侍衛介面道:“陵寢發生這種事誰敢進去啊!一經發現村民就報了官,後來還是好幾十個帶刀軍衛進去的。陵寢多個墓穴不但都被破壞,就連棺材裡的先王遺身也莫名其妙不見了。”

年長的侍衛道:“之後侯爺就將這裡徹底封鎖了。姑娘你還是第一個敢前來的。”話中居然還有讚歎的意思。

墨叔若直接跳過那層意思,“可有人親眼見過活屍?”

“嗯,事後不久的一天半夜,陵寢附近的尋常墳堆也出了事,這次是真有人目睹屍體從墳包裡爬出來。”年輕人畢竟膽子比較小。他嚥了口口水,繼續道:“再之後連這附近村莊都跟著被封鎖了。”

“其他地方沒發生過嗎?”

“沒有。”

墨叔若咬著食指。

她想事的時候,一緊張就咬手指頭。“如果只有信陵附近,可能就真的跟王室有什麼糾葛。”就最近發生的事來看,京樓雪這個點實在嫌疑重大。

她仔細想了想,說:“我們入地宮去看看吧。”

那兩人面上自然是不願的,但又礙於自己是個男人不好意思拒絕,不然無非是表明自己沒有一個女子膽大,傳出去就太丟人。年長者看了眼一邊的項景佾,見他沒有反駁,糾結一番,才點頭,“只能看看就近的墓室。”

“好。”

侍衛這才取了金殿裡的火把點燃,從破壞的入口進去,一前一後把他們兩人圍在中間。

地宮不知道哪裡透了水,一路竟全是稀泥,隱約有水滴落的噠噠聲從遠處傳開,空曠漆黑的隧道陰氣更盛,火把時不時被哪裡通來的風搖晃著,墨叔若緊緊跟著項景佾,大眼不停地眨巴著。

過了兩道石門,墨叔若發現,除了墓穴口的城牆倒塌,隧道里的石門確實沒有破損的痕跡,石門後用來封門的石球都被遺置到角落,這就足夠說明,石門確實是從內被開啟的。

地宮在禮成之後,宮人會用長柄鉤從石門縫伸進去,將早備好的石球向外鉤拉,石球沿著早先鑿好的小溝滾進門邊挖好的深坑,合了槽,恰好頂住石門,從此,除非設法破壞,否則石門便再不能開啟。但很明顯,門並沒被破壞,只有石球從深坑移了出去。

過了最後一道石門,幾個分叉中選了最邊上一間墓室。四人走進去,只見一具破開的棺槨擺在墓室正中。侍衛拿著火把依次在牆上插好,昏黃的火光瞬間將整個墓室照亮。

墨叔若沿著棺槨繞了一圈。原本用來封棺的上好木料跌落在地,上面雲玟彩繪依舊清晰,甚至還能看見一些古老的影象符文。

她彎腰嗅了嗅木料,只能聞到一股木頭腐朽的味道。腰間藏蠱竹筒突然傳來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她驚起,忙將它拿出來開啟。一股白色洪流沿地上爬出,跟著它們行進的盡頭看去,墓室其中一個角上一道漏水的溼痕從頂部綿延而下,她快步上前,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

天蠶蠱在溼痕下部越集越多。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鏟子,沿溼痕挖下一塊黏土,用布匹包好放到小木盒裡,再小心放進隨身腰包。

“叔若。”

她回頭去看,“什麼?”

侍衛在石門邊舉著刀,面色有點緊張,“墨姑娘,我想我們得走了。”

漆黑隧道,伴著陰風偶爾傳來幾道不明聲響。此情此景,竟是詭異到嚇人。

“好。”她慌忙把天蠶蠱收回竹筒,仍舊是一前一後快速朝外走去。

過了一道石門,正準備繼續向前,通向金殿唯一的路口卻突然傳來一聲怪異的叫聲,四人急忙停步,即使還沒看見前面有什麼,但還是腳步一轉朝另一處隧道行去。墨叔若被項景佾拉著走得匆忙,她忍不住回頭看向通往出口的隧道,一片漆黑中,忽然閃過一線藍色幽光,只是一晃而過,再看時,卻是什麼都沒有。

四人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闖入了另一間墓室,剛踏入,腳步便立刻停住。墨叔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睜大雙眼瞪著那個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在尋找什麼的活動死屍,整個人抖得已經不好使喚。項景佾拉著她緩慢朝外移動,儘可能的不發出任何聲響吸引到它。

眼看就要轉出墓室,那身後年輕侍衛因為慌亂,一不小心踢倒了墓室門邊置放的陪葬器皿,一時間,叮鈴哐啷摔了一地。

那活屍回過頭,露出一張腐爛猙獰的臉。

項景佾大喊一聲:“快走!”一手抓著墨叔若就往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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