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分離(1 / 1)
自那日信陵回來,墨叔若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這日,她包得跟大象腿似的右腳終於可以下地,於是就迫不及待地撐著項景佾給做的木拐跳著出門。
這天陽光明媚,並未感覺有冬天的痕跡。
從出嶺南以後,不管是好的壞的,一切都好像一場夢,即使她腳上有最直接的證據,她還是寧願像忘一場夢一樣忘掉所有不快。
這些天她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想很多。想著爺爺,想著墨家,想著如果那一天她也不幸死去,該是多麼可悲。在天目峰她學的是文,接觸的也大都是書籍,雖然偶爾也有看過幾次武道場的血腥和殘酷,但她畢竟不是被鍛造出來的殺手,學不會冷血無情。她是個俗人,留念世上的人和繁華。不說什麼都想嘗試個遍,至少能做的,都要試著去做一下。
一個人走著走著就到了荷塘邊,她沿石砌欄杆坐下,看著一池凋謝的枯荷黃葉發呆。宴絕從她受傷那天過後就再沒出現過,可能是因為被什麼事耽擱吧……她在心底這樣自我安慰,但還是會在掛念他去了哪裡的同時充滿失落和諷刺,失落自己在他心裡並沒什麼地位,嘲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自作多情,陷入困境。三年前她對自己說,這份埋葬在心底的感情再沒有以後,因為那一天,她會將它終結。可惜三年後的今天,她仍再糾結這個問題,原本沉寂的心又開始搖擺不定。
“墨叔若。”
聽有人叫她,於是反射性就回了句:“幹嘛?”稍一扭頭,白衣盡入眼底,嚇得她差點就往後跌下去。
他慢步在她身前站定,“腳傷好些了嗎?”
她心虛道:“啊!好多了!”
他雙眼一眯,好像嗅到了什麼怪味道,她正疑惑,突然見他低頭朝她腳上望去:“很有雅趣打發時間嘛!”
墨叔若愣了下,疑惑道:“什麼?”遂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裹腳的紗布上被人用墨水畫了兩隻王八。抽了抽嘴角,咬牙切齒低聲道:“墨川!!”隨後卻用手抖了抖裙子遮住,呵呵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半晌。
“我……”
“你……”
異口同聲讓兩人不約而同都停下了,她笑了笑,“你說。”
“我要離開百越了。”
“為什麼?”她笑容一去,忽然想起他少主的身份。天目峰事情那麼多,他自然不會為了個下屬多做停留。這般想著,只能又勉強扯了笑問:“還回來嗎?”
“不知道。”
“這樣啊。”她點點頭,看向自己的裙角,心不在焉。
又是半晌。
聽他問:“你剛剛想說什麼?”
她抬起頭來,“沒什麼。”隨後又補一句,“什麼時候走?”
“手下的事一交接完就會離開。”
她低聲喃喃:“這麼急嗎……”
再半晌,依舊是無言。
他站了會兒,說:“你腳上的傷口再過些天就不會再有什麼大礙。活屍的事已經拖了數日,待傷好後需得儘快跟進。”
“我知道。”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聽她沒什麼反應,也便轉身走了。
墨叔若低頭咬著唇,心裡糾結了十八繞,才悶聲一吼:“等等!”
他扭頭回來,看著她。
墨叔若抬著右腳猥瑣的朝他挪動幾步,“那個……你能等明晚再走嗎?”
他轉身回來,“明晚?”
墨叔若抓了抓頭,“其實也沒什麼……明晚城裡不是要舉辦送鬼節的嘛……聽說是難得一次的盛大,你不想看看再走嗎?”
兩人再次相對無言。
墨叔若等了幾個剎那,內心就已經熬不過去。左手緊捏著右手,她乾笑道:“是我越矩了嗎?對不住,哈哈,我是一時腦熱,你就當我說著玩的……”
“沒關係。”他唇角傾斜,是一個很溫柔的笑容,“想去看嗎?”
一句問話瞬間將她心底的陰霾驅散,墨叔若瞪大雙眼,驚訝的看著他。“你是、答應我了嗎?”
“有些人的請求也許就那麼一次,倘若拒絕,以後可能就再沒有機會。”
聽他這回答,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玲瓏心思。
宴絕在天目峰待人平和是出了名的。
為人處世溫文有禮不難,而要做到一言一行百般細膩卻並不容易。比如你在朋友面前放了個屁,有人會嫌棄,有人會鬨堂大笑,有人嘴上不說但眉頭皺著,但絕沒有人會開口替你解圍。正因為像宴絕這樣替別人著想的人太少,所以遇事時才會覺得尤為暖心。
“有想去的地方嗎?”
“暫時沒想好。”
“我時間不多,到時候也許只能陪你走走。”
“半個時辰足矣。”她皺起眉頭,眼神深邃。不知道想起什麼傷心事,聲音都有些哽咽:“其實不是想去看熱鬧……而是有些事要去做,是不想讓別人擔心的事,所以只能拜託你。”
他望著她沒有說話。
或許她所說之事是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不過聽來卻莫名有些刺耳。“別人會擔心的事,我知道了就不會擔心?”
“啊?”墨叔若傻看著他,一臉茫然。
意識到說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心底震驚,面上卻迅速恢復冷靜,“到時候我會跟著你的。”
墨叔若察言觀色不好細問,“哦。”了聲乖乖閉上嘴。
兩人望著荷塘站了會兒,墨叔若才低聲道:“這一路同行,我才發現少主跟我五年來認識的那個人竟然有些不太一樣。”
他好奇,“哦?說來聽聽。”
“以前每次見你,不是身後跟著五宮七府,就是林立萬人之上。無論什麼時候,在我看來都是很遙遠的一個人。”她掩飾般打著哈哈,“我沒想到有一日能有幸跟少主同行,更沒想到少主會答應我這種無聊的請求。”
要不是心裡埋著一個秘密,整日提心吊膽,在他面前,她或許能更活潑一些。
墨叔若暗自打量他的反應,宴絕卻一如平常,“可能我也想去散散心,只不過你剛好提出來。再說了,除去少主的身份,我不過也是個普通人。跟我相處,你不必覺得有壓力。”
她苦笑,“少主不能體會我的心情……對待別人你都一視同仁,所以遇見再多的人也都沒什麼區別,可我不一樣,恨的人我會給他白眼,喜歡的人我會時時刻刻對他好,所以看到的每個人也都不一樣。”
“所以,你對我是怎樣的認知,才會覺得‘遙遠’?”
說了一堆廢話,他倒是隻抓重點。
墨叔若道:“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亮,只能萌生敬意。”
他喃喃:“敬意……”
***
十月初十,也就是百越的送鬼節,傳說這一天,是薩瑪神與魔鬼同歸於盡的日子,人們會燃放煙花慶賀薩瑪神昇天成仙,也會燒水船給逝去的親人過三途河轉世。
雖然兩個月來發生了太多不好的事,人們卻還是聚集在一起,期望神早一點帶走活在陽世的陰物。
夕陽才剛落下,天狼星已經掛在東方。天還沒黑透,墨叔若一行人就迫不及待上街溜達。墨川小孩子脾性,看見好玩的就控制不了腳。墨叔若腿腳還不太利索,只能對扶著自己的項景佾道:“師兄,你幫我去看著墨川吧。”
“你沒關係嗎?”
“放心吧。”還不忘叮囑他,“記著不要給他買些沒用的東西,小孩子不能慣。”
“知道了。”說完幾步跟著躥進人群,不見了身影。
少夫人笑她,“你未免太嚴厲了些。”
墨叔若上前挽著她的手臂,道:“墨川皮的很,這時候再不管,等大一些都管不了了。”兩人一邊笑一邊朝訂好的東城酒樓走去。
二樓閣間裡,幾乎都是些達官貴人。她看了一圈也不見得什麼認識的,只能無聊地望回樓下。而此時大廳高臺上正演著不知名的戲,年輕的主角正跟幾個反派做著打鬥。墨叔若沒多大興趣,更加百無聊賴。坐了會兒,忽聽窗外有爆炸聲,她迅速衝到二樓觀賞臺,遠處絢爛煙花正一個接一個地衝上夜空,煞是好看。
不會兒,臺上就擠滿了人。耳邊熙熙攘攘,又是驚歎,又是歡呼。人多的地方難免推搡,她腳又不太好,一不小心就差點摔了,還好左手及時被人扶住。
她站穩了立刻道:“多謝。”一抬頭髮現扶著她的正是宴絕,“怎麼是你!”
宴絕理所當然道:“我不是說過我會跟著你的嗎。”
剛剛在屋裡時墨叔若還在想他會不會失約,被這一提醒,她瞬間覺得自己太小心眼,“啊……你一直跟著我嗎?真是抱歉……”她撓撓頭,低聲道:“酒樓對面街道上有棵百年樹,你在那裡等我,我會盡快下去的。”
回到閣樓房間時,少夫人正聽著一個姑娘彈琵琶,雖是獨坐席間,也不覺得無聊。見她回來,忙喚了一起。墨叔若道:“我是第一次見這麼熱鬧的節日,窩在樓閣裡我可待不住。好姨姨,你放我出去走走可好?”雖然丟下長輩自己去玩有些不禮貌,但她也不能選擇扯謊偷溜出去吧。
“也是,”她這答應得忒快,墨叔若都沒反應過來。“不過你腳傷還未完全康復,我還是得派幾個人跟著你。”
這還沒高興完,墨叔若就笑不出來了。“我已經沒事了,不信你看。”說罷甩了甩腳,還跳了兩跳,“放心,我玩一會兒就自己回府了。”說完順著門就溜了出去。
噔噔下樓跑得氣喘吁吁,扶著酒樓木門換氣時,遠遠看見大樹下的白衣身影。她慢慢靜下心來,看著大樹旁的茶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面色有些猶豫。一個舞娘路過,墨叔若順手拽住她,笑得溫順可愛,“一看姐姐面相就知道是個善良有福氣的人。”
那姑娘也是見多識廣,一眼就看破她的意思,“你這張嘴倒是蠻有福氣相的。說吧,要姐姐幫你什麼忙?”
墨叔若繼續憨笑:“天兒忒冷,妹妹出來時沒帶上保暖衣物,姐姐可否行個方便,借我一件衣裳穿穿。”
“好說。跟我來吧。”
從舞娘那兒借了件脂粉味濃的外套出來,墨叔若自己都差點給燻暈過去。
原本要在二樓看戲的少夫人,待墨叔若走後不久便匆匆下了閣樓。
墨叔若看見她時正要打招呼,見她面色凝重,忽然又閉了嘴。墨叔若心下奇怪,少夫人已經迅速走出了大門。
視線落到遠處大樹下,她這才記起自己還有事要做。慌忙收拾起心神,順手拽住個酒保。“小哥,能否幫我一個忙,揹我去對面的茶棚喝口茶?”
那小哥上下瞄了她一眼,“要喝茶叫一壺不就行了嗎,為何要去茶棚?”
墨叔若尷尬道:“啊……因為……因為我這人沒什麼好命,喝不慣那上等的好茶葉。”一邊塞了他顆銀珠,“煩勞小哥走一趟。”
一見有錢拿,自然答應得爽快。也不再多說,背了墨叔若上茶棚,到了還不忘把茶叫上來,“夥計,來碗茶。”
“好嘞。”
墨叔若剛坐下,那茶棚夥計就跑了過來,一通雜耍似得花式秀,若是平常她肯定看得起勁,可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就直接無視了。瞅著近處望著樹頂發呆的宴絕,面上神色飄忽不定。
“客官您的茶。”
只聽忽然間一聲瓷器碎裂,墨叔若故意失手摔了夥計遞過來的茶碗。夥計嚇得慌忙去拾,隔壁好幾個人都轉頭來看,果不其然,樹下的人自然而然聞聲投來目光,只不過卻是一掃而過,然後再次望回了樹頂。
隱藏了味道跟步伐,你便已認不出我來?我明明就在這裡,即使失去嗅覺聽覺,你也應該看看我啊……
夥計拿著破碗氣的不行,“你這姑娘,好好的茶不喝,怎地摔我碗?”
墨叔若神情恍惚地掏了顆銀珠放在桌上,伸手招呼酒樓小哥又將她背了回去。
謝過他幫忙,又去房間將衣服換了下來。
墨叔若在香爐裡點了隨身攜帶的芸香,獨自坐著發呆。聽到有人敲門才回神。
彩燈在風中飄飛,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墨叔若走近那個還在樹下的身影,“看什麼呢?”
他回過頭來,笑,“沒看什麼。”
“是嘛……對了,有樁趣事說與你聽聽,”她牽強地扯了笑意,裝得還算真實,“方才出來時遇見位姑娘,聽她說這樹下有位風流公子,容貌之俊美,看得出神還害得她摔了碗。”她假意四處瞅瞅,一聲惋惜,“不知是哪家公子,可惜我怎麼就遇不到。”
宴絕笑,“確實可惜,那公子剛走,你怕是沒那眼福一觀。”
墨叔若勉強扯了扯嘴,明明話說的打趣,心裡卻有些難受。“好吧……我天生福薄。”
兩人相伴走了一路,身邊來來回回路過各式各樣的男女老少。
墨叔若突然嘆了口氣,“頃安的習俗我已記不太清,只記得小時候特別喜歡到處跑,那時候爺爺怕我跑丟了,給我拴個大鈴鐺,說什麼我到哪兒都丟不了。”墨叔若哭笑不得,“只聽說鄉間裡給老牛拴銅鈴,給人拴鈴還是頭一回見……不得不說爺爺的思維實在是迥異啊……”
宴絕笑而不語。
瞄到旁邊攤鋪上的銅鈴墜,她迫不及待跑上前去看。
“老闆,這些都是一個價嗎?”
“這一排都是一樣的。”
墨叔若挨次看了,這些五色絲線編出來的花樣幾乎都大同小異,沒什麼可選性。她伸手,食指沿著一排銅鈴滑過,頓時不同音色的聲響立刻就叮叮噹噹動起來,她回頭看他,“你覺得哪個好?”
“第二個。”
她依言拿了第二個墜子,“老闆,多少錢?”
“六文錢。”
墨叔若從腰包裡掏出六個銅板,付完錢立刻就把墜子系在了腰帶上。她拿著腰間的銅鈴墜子搖來搖去,一會兒又蹦蹦跳跳,叮叮噹噹的聲音一路響個沒完。
宴絕忍不住開口,“一個腰墜而已,就那麼開心?”
她停下來,笑容漸漸斂了,“是啊,很開心……”怕他聽出些什麼,突然又大聲道:“不知道你時間還有多久,我們先去河邊吧,聽說河邊可以放水燈。”
他也不反對,只大步跟著她往前走。墨叔若自言自語道:“百越其實一點都不可愛,中原放河燈都是許願,代表著希望啊,美好什麼的,可一到這裡,就變成了死亡的象徵。”
她時不時偷看他,但對方依舊沉默。墨叔若噓了口氣,內心快壓抑瘋。
他這是沒聽她說話嗎?都不回一句?啊……談不下去了快……
“其實也並不全是。”
“誒?”聽起來像是在問為什麼,其實只是她驚訝於他突然的搭話。
他這是反射弧太長?接收訊號不太好?
宴絕靜靜地往前走著,“雖然是死亡的象徵,卻是給逝者帶去希望。”
墨叔若從他臉上移開視線,低聲喃喃:“已經不在的人還需要什麼希望……”
兩人並肩而行,各自心懷異事,接下來的一路皆是沉默,四周熱鬧的景象彷彿都成了背景。
流逝的河水帶走逝去人的所有,活著的人僅能做的,只有紀念。
墨叔若坐在河灘上,看著滿眼的河燈水船發呆。不遠處有人在放天燈,黑夜中,熙熙攘攘,互相映襯,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爍著越飄越遠。
宴絕從旁邊商販那買了兩隻水船回來,坐在她身邊遞過去。
“給誰的?”
她自顧點燃水船上的蠟燭,靜靜道:“我爹孃。”
他知道墨叔若父母早先慘死於賊匪手中,愣了下,安慰般,“逝者已逝。”
“我知道。”她伸手將船放入水中,輕輕一推,看著它隨水走遠,“只不過是寄託哀思。”
“從未聽你提起過。”
“像你說的,逝者已逝,提起不過徒增悲傷。”
他沒有說話。
墨叔若繼續點燃第二隻水船,放進水裡推出去。
這次沒等他問,她自己就娓娓道來,“這只是給任叔和許大哥的。”她看著遠去的水船,聲音有些模糊,“上次去信陵,同我一起去的侍衛沒能活著出來……我去問了侍衛統領才知道他們姓名的。本來想在他們家人的面前道歉,卻原來都是些孤生在世的人……不管他們是出於哪種心思保護我,最後都是因我而死……是我害死他們的……”
宴絕大抵是從未安慰過女孩子,默了好會才道:“這不是你的錯。”
她撐起頭來,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在我看來,人活在世上,最惡毒的事莫過於奪走別人的一生。”
“可真正害死他們的,是種蠱人。”
她抹了把眼淚,“你的意思我明白。”墨叔若拍拍臉頰,用力笑了笑,扭頭看著他被火光映照的側臉,“謝謝你。”
“我並沒有做什麼。”
墨叔若道:“你陪我來,這已經是最值得感謝的事。”
他沒有反駁。
河對岸升起一道紅色竄天猴。宴絕起身,順手把她也拽起來,“最後一炷香時間,還有哪裡想去?”
“這麼趕啊……”她想了想,道:“城樓吧,高的地方一般不是都可以一覽城池的美景嗎。邊走邊說。”
漆黑的夜裡,所有百姓都奔往鬧市,去城樓的路幾乎都沒有人。依稀的幾盞燈光,伴著時有時無的銅鈴清脆聲響,還有某人談論甚歡的口氣……
“你去過城樓沒有?我小時候淘氣得很,就像現在的墨川一樣。那時候幾個小孩子結伴,大一點的搬樓梯,小的跟著屁股後面跑,你絕想不到我當時會是個指揮的孩子頭。”吸了口冷氣,覺得臉笑得有點僵。“啊……還有多久?大部分時間都浪費在路上了。”
“你過來。”
“啊?哦。”乖乖走過去,墨叔若都還沒來得及問,忽覺腰間一緊。老臉一紅,聲音都開始結巴,“你你你要飛、飛過去啊?”
“抓緊了。”
“抓哪……”
話還沒說完,他腳下一蹬,人就被臨空帶飛。
亂世難有繁華,幸而這片土地還沒被戰火硝煙侵蝕。想起結業回來一路所見,墨叔若心裡感慨良多。八國烽火狼煙,百姓死傷無數。她希望每個人的生命都能得到尊重,可世上多的是人視他人如草芥。這繁華美景,又有多少人想看而看不見。
兩人在城樓屋脊上坐了會兒,墨叔若低著頭心事重重,宴絕開口道:“怎麼不說話?”
她脫口而出,“我怕你會煩。”
他答的直接,“不會,我喜歡聽你說話。”
“!!!!!!!!!”
遠處燈火闌珊,人煙濟濟。他們俯瞰著信陵城的夜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沉默消磨著時間,安靜的氛圍她突然冒了句,“你的時間還有多久?”
他吐出兩個字,“還早。”
墨叔若苦笑,“我認識天目峰的資訊彈……他們在催你了……”
宴絕望著遠方沒有說話。
“你真的不回來了嗎?”沒等到他的回答。她笑了下,“不回來也沒關係,你放心吧,我會把事辦好的。”
“嗯。”
“你都不說些什麼嗎?”話剛出口她自己就哈哈打斷了,“時間不夠了,下次換你說吧。”她彷彿是突然起興,“我給你表演一個煙花戲法吧!”
他說:“好。”
墨叔若從腰包裡迅速掏出一包碎粉末,在手裡隨意握了一把,深深吸了口氣,“我要開始了。學了一下午,可不許嘲笑畫的醜。”
“好。”
捏拳的右手在半空看似無理的亂揮著,只一瞬間,手中粉末便都灑了出去,她伸手憑空一抹,那尚在半空的粉末突然隨她手勢依次燃燒起來,閃現出橙色的光芒,漸漸匯合成四個字來。
我喜歡你。
自天目峰武道場上初見,墨叔若就不可自拔地迷戀上了宴絕,本是情竇初開時期,喜歡上幾個人很正常,只是沒想到她這一動情,竟然默默愛了五年。
墨叔若不是世上最慘的,但肯定是感情裡最不可思議的。明知不能愛,偏偏越陷越深。明明愛得不能自拔,偏偏一次次放棄。
今夜過後,再見也好,永不相見也罷,她已經無憾了。
遠處有煙花衝上天空,風漸漸將那字跡吹向遠方,越來越大,越來越淡,直至消失在空中,被遠處的絢爛所替代。
透亮的光線映著她明媚的微笑,像那煙花般,美好中盡是荒蕪。無聲的哭起來,淚水不斷從眼角滾落。但看著那些字型的意思她卻沒有絲毫後悔。
或許有的感情就是這樣,不能說出口。一旦說出口,也就意味著結束。
她咧嘴一笑:“我畫得好醜對不對?”
還好這一次,是告訴了你才結束。
他依舊看著遠方,嘴裡卻吐出三個字:“很漂亮。”
“我自己都覺得醜。”她哈哈笑出聲也繼續無聲的哭。
她哭的是自己,哭的也是他。
從受傷那天過後,她就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他看她的時候眼無光彩?為什麼他聽力超乎常人?為什麼他總是要聽到她的聲音過後,才會投來眼光?現在得到了事實真相,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場。
——宴絕他,果然什麼都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