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瀕臨失傳的剪紙藝術(1 / 1)
次日上午十點,陽光有些刺眼。
一個穿著深藍色對襟褂子的中年女人已經在門口徘徊了整整二十分鐘。
女人叫費英。她今天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那件褂子雖然洗得發白,袖口還有磨損的痕跡,但卻極力熨燙得平整,沒有任何褶皺。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泛黃的布包,布包的邊角被捏出了汗漬。
她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玻璃幕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千層底布鞋,腳趾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這裡太乾淨了,門口那個旋轉玻璃門每轉一圈,折射出的光都讓她覺得眩暈。
“是大姐嗎?”
清脆的聲音打破了費英的侷促。
顧歡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胸前掛著工牌,快步從大堂裡走出來。她臉上掛著笑,並沒有因為費英那身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打扮而露出半點異樣。
費英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裡的布包往懷裡藏了藏,結結巴巴地問:“俺……俺是來找林老闆的。俺叫費英。”
“林總交代過了,一直在等您呢,快請進。”顧歡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費英邁過門檻的時候,腿肚子都在轉筋。大堂裡的冷氣很足,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費英剛踩上去,又像是觸電一樣把腳縮了回來,彎腰就要去解布鞋的帶子。
“大姐,您這是幹什麼?”顧歡連忙扶住她。
費英臉漲得通紅,聲音比蚊子還小:“地太乾淨了,俺鞋底有土,別給人家踩髒了。俺光腳進去就行,俺腳洗乾淨了的。”
顧歡鼻頭一酸,手上用了點力氣把費英扶直了:“不用脫,咱們公司沒這規矩。這地就是給人踩的,髒了有保潔阿姨拖,您只管大膽走。”
費英被顧歡半攙半推地帶進了電梯。隨著電梯極速上升帶來的失重感,費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在集市上擺了十幾年攤,見過最大的官就是收管理費的隊長,這種大公司,她做夢都沒想過能進來。
到了公司門口,前臺背景牆上“林家味道”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林晚正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到費英,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笑著迎了上來:“費大姐,來了?快進來坐。”
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也沒有嫌棄的眼神。林晚的態度自然得就像是見了一個鄰居大嫂。
費英侷促地坐在真皮轉椅上,屁股只敢沾個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是標準的農村婦女見領導的坐姿。
顧歡端來一杯熱茶,放在費英面前:“大姐,喝口水。”
“謝……謝謝。”費英雙手捧起紙杯,掌心的溫度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林晚坐在她對面,開門見山:“費大姐,昨天我在古玩市場看見您擺攤,那個紅紙剪的小老虎,是你自己剪的?”
提到剪紙,費英眼裡的惶恐散去了一些,多了一絲屬於手藝人的實誠:“是俺剪的。俺娘傳下來的手藝,剪了幾十年了。”
“現在生意怎麼樣?”林晚問。
費英嘆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無奈:“不中啦。早些年過年過節,家家戶戶還貼個窗花。現在……城裡人都住樓房,窗戶大,人家都買那種塑膠印花的,兩塊錢一大張,又亮堂又不怕水。俺這種紅紙剪的,一碰就破,還沒人家那種金光閃閃的好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昨天擺了一天,就賣出去兩張,一共一塊錢。連來回的路費都不夠。”
林晚沒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她很清楚,這是時代的必然。2005年,工業化大潮席捲而來,廉價、耐用、流水線生產的商品正在無情地碾壓傳統手工藝。大家都在追求“洋氣”,誰還稀罕這土得掉渣的紅紙片?
但他們不知道,二十年後,這種“土”,叫非物質文化遺產,叫國潮,叫奢侈品。
“家裡還有什麼人?”林晚換了個話題。
費英的背更彎了,像是被生活壓斷了脊樑:“那口子前年在工地上幹活,從架子上摔下來了,癱在床上。下面還有個娃要上學。家裡就指著俺這雙手。”
她把那一雙粗糙的手攤開,滿是老繭和細小的傷口,指關節因為常年用力而變得粗大變形。
“其實……林老闆,您今天不找俺,俺也打算把剪子收了。”費英低下頭,眼眶有些紅,“隔壁大嬸說,去城北那個垃圾站撿廢品,勤快點一天能掙個五六塊。剪紙這活兒,養不活人啊。”
撿破爛。
一代蘇繡傳人的後代,一身絕活的民間藝人,被逼得要去撿破爛。
林晚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想起昨晚在系統群裡看到的那張照片——那是一件在2025年蘇富比拍賣會上拍出天價的剪紙作品,作者那一欄,赫然寫著“已故民間藝術家費英”。
那一世,費英是不是真的去撿了破爛?然後默默無聞地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天,直到死後多年,她的作品才被人從廢紙堆裡翻出來,被資本炒作成天價?
“費大姐。”林晚的聲音有些發沉,“能不能現場給我露一手?我想看看真正的功夫。”
費英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揭開。
最外面是一塊藍碎花布,裡面裹著油紙,最核心處,躺著一把黑黝黝的剪刀。
那是老式的裁縫剪,但被磨得鋥亮,刃口泛著寒光。剪刀柄上纏著一圈圈細密的棉線,已經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剛才那個唯唯諾諾、連路都不敢走的農村婦女,在握住剪刀的那一刻,氣質陡然變了。
那種卑微和侷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費英從兜裡掏出一張四四方方的大紅紙,沒有任何底稿,也沒有用筆勾畫。她左手捏著紅紙的一角,右手的大剪刀“咔嚓”一聲,乾脆利落地切入紙張。
沒有什麼花哨的動作,只有極穩的手。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剪刀咬合紙張的“沙沙”聲,那是金屬與纖維摩擦出的最美妙的音符。
顧歡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著。
只見紅紙在費英的手指間翻飛,剪刀如同游龍一般在紙間穿梭。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根本不需要思考,圖案彷彿早就印在了她的腦子裡。
哪裡該斷,哪裡該連,哪裡要留白,哪裡要鏤空。那把笨重的大剪刀在她手裡彷彿有了生命,細若遊絲的鬍鬚,圓潤飽滿的鱗片,都在開合之間誕生。
五分鐘。
費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輕輕抖了抖手裡的紅紙。
“嘩啦”一聲輕響。
一張複雜的團花剪紙在桌面上鋪陳開來。
“這叫‘五毒’。”費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是蠍子、那是蛇、還有蜈蚣、壁虎、蟾蜍。本來是端午節驅邪用的,稍微有點嚇人,不知道林老闆喜不喜歡。”
顧歡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精細了!
那蠍子的尾刺高高翹起,帶著一股子狠勁;蛇身蜿蜒盤繞,鱗片片片分明,甚至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質感;蟾蜍背上的疙瘩都剪得栩栩如生。五種毒物糾纏在一起,卻構成了一種詭異而和諧的美感,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這哪裡是兩塊錢一張的塑膠印花能比的?這簡直就是藝術品!
林晚盯著那張剪紙,腦海中系統的介面自動彈出。
【物品識別:手工“五毒”剪紙】
【年代:2005】
【品質:大師級(S級)】
【2025年預估售價:800-1200元/幅】
【備註:純手工孤品,具備極高收藏價值。在2025年,這種也是非遺傳承級別的技藝,極度稀缺。】
兩塊錢沒人要的東西,二十年後,翻了五百倍。
林晚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費英。
費英見林晚不說話,心裡又開始打鼓。她下意識地以為林晚不喜歡,手忙腳亂地想把剪紙收起來:“是不是剪得太醜了?俺……俺還會剪別的,喜鵲登梅,那個吉利……”
“費大姐。”林晚按住了她的手。
費英的手很粗糙,像樹皮一樣,還有些微微發抖。
“你這把剪刀,不能扔。”林晚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去撿破爛了,也不用去擺攤了。”
費英愣住了,眼神裡全是茫然:“那……那俺咋辦?俺家裡那口子還等著買藥……”
“來我這兒上班。”林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卻擲地有聲,“我聘請你當我們公司的……特約設計師。”
“設……啥師?”費英沒聽懂這個洋詞。
“就是專門剪紙。”林晚笑了笑,換了個通俗的說法,“你就在這兒坐著剪,剪出來的東西,我幫你賣。紙張、剪刀、所有材料公司全包。”
費英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在這兒剪?這地兒這麼幹淨……能讓俺剪紙?”
“不僅能剪,我還給你發工資。”林晚豎起一根手指,“試用期一個月,底薪八百。每剪出一幅像這樣的精品,我再給你單算提成,賣得越貴,你拿得越多。”
“咣噹!”
費英手裡的紙杯掉在了桌上,滾燙的茶水潑出來,流到了她的手上,又滴到了那張紅紙上。
但她根本感覺不到燙,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八……八百?!”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在這個三線小城市,一個壯勞力去工地搬磚,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六七百塊錢。飯店洗碗工一個月才三百五。
八百塊,那是坐辦公室的文化人才能拿到的工資啊!
“林……林老闆,你莫要尋俺開心。”費英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就剪個破紙,能值八百塊?這紙才幾分錢一張啊!”
她慌亂地站起來,想去擦桌子上的水,又想去護著那張剪紙,手足無措到了極點:“俺不能騙你的錢,這活兒不值當,真的不值當!”
顧歡連忙拿來抹布幫忙擦拭,一邊擦一邊笑著說:“大姐,林總說值,那就肯定值。您不知道,咱們林總看東西,從來沒走眼過。”
林晚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擦掉費英手背上的水漬。
“費大姐,這不叫破紙。”林晚撿起那張雖然溼了一角,但依然透著精氣神的“五毒”圖,認真地說道,“這叫藝術,叫文化。以前沒人識貨,那是他們沒眼光。以後,我要讓全中國,甚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手裡的這把剪刀,剪出來的東西是無價之寶。”
費英聽不懂什麼藝術文化,她只聽懂了那個數字。
八百塊。
有了這八百塊,癱在床上的男人就有藥吃了,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就能吃上肉了,這個眼看就要散架的家,就能保住了。
“撲通”一聲。
費英膝蓋一軟,竟然直挺挺地就要給林晚跪下。
“林老闆,您是活菩薩啊!”
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大姐,咱們這兒不興這個。你是憑手藝吃飯,這是你應得的。”
費英哭得像個孩子,這麼多年的委屈、心酸、絕望,在這個瞬間全都宣洩了出來。她緊緊抓著林晚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林晚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轉身從檔案袋裡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
“這是勞動合同,您看看。不識字的話我念給您聽。”
“俺信!俺信!”費英看都不看,抓過筆就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紅手印。按完之後,她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那我啥時候能來幹活?俺今天就能幹!俺不用歇著!”
“明天吧,明天正式入職。”林晚笑著說,“顧歡,帶大姐去財務那預支兩百塊錢工資,家裡不是還等著買藥嗎?”
費英拿著那兩張嶄新的紅色鈔票走出大樓的時候,感覺整個人像是踩在雲彩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高聳的大樓,又看了看手裡被茶水浸溼了一角的“五毒”剪紙。陽光照在紅紙上,那隻蠍子彷彿活了過來,正翹著尾巴,要把這窮苦的日子狠狠蟄個窟窿。
林晚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費英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八百塊?
這簡直是撿漏撿到了太平洋。
她在腦海中開啟了系統介面,點開視窗。
一張剛剛拍好的高畫質照片——費英現場製作的那張“五毒”剪紙,被髮送了出去。
並附帶了一行文字:
【林老闆:各位,新業務上線。即將失傳的純手工非遺剪紙,大師親手製作,每張都帶有製作影片防偽。首批限量十張,想要用來鎮宅、送禮、收藏的,開始競價。】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
原本正在討論股票和房價的群聊,瞬間炸鍋。
【留學生A】:臥槽!這味兒太正了!這線條!這構圖!這才是真正的東方美學啊!
【留學生B】:這真是手工剪的?不是鐳射雕刻的?太牛了!林老闆,我出五百!美金!
【留學生C】:樓上滾粗!五百美金就想買大師孤品?我出一千!買來送給我導師,老頭最迷中國文化了!
林晚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數字,輕輕抿了一口茶。
八百塊一個月的工資?
這一張紙,就夠給費英發一年的了。
但這只是開始。林晚的目光落在了更長遠的未來,剪紙只是敲門磚,那個被遺忘在時光角落裡的龐大寶庫——中國傳統手工藝,即將透過她的手,在二十年後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顧歡。”林晚轉過身,“去聯絡一下市裡的文化局,問問關於非物質文化遺產申報的流程。”
“好的林總。”顧歡雖然不解,但依然飛快地記下,“咱們是要做文化公司了?”
“不,”林晚搖搖手指,“我們要做的,是把那些被時代拋棄的珍珠,一顆一顆地撿回來,然後賣出鑽石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