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須得見眾生(1 / 1)

加入書籤

“老人家在裡面談事情,我們便不好打擾才是。”

院子裡,江楚請宮二坐下,她身後倒是跟著烏泱泱一群的人手,都是宮家在佛山的人。

“都在外面等著吧...”宮二回頭看了一眼,吩咐下去,一群練家子旋即便向外走去,但卻也沒有走遠,只是在院門口站著等待。

領頭的,卻是個光頭的男人,腳掌動了動,卻沒有急著走,只是俯身低聲說,“二先生,這事兒必須得攔下,輸贏都不好聽啊。”

“我爹一輩子沒敗過,談何輸贏?”

男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宮二旋即便擺手,神色如常道:“您先在外等著吧,這事兒我知道要怎麼處理。”

光頭只能無奈的搖頭,轉身走出了院子。

不過姜老先生倒是並沒有離開,依舊是寸步不離地站在宮二身後,像是尊門神一般,肩上的猴兒倒也乖巧,蹲在那裡也不發出半點聲響。

“一路匆匆趕過來,還沒吃吧?”江楚衝她笑了笑,回身從廚房裡端出菜碟。

他倒是問了一句,可宮若梅還並沒有回答,卻已經將碗筷擺在了她面前,自己先端起來夾菜吃著,一點都不和她見外的樣子。

“這一場宴,也就是我捯飭的。”

“所以你放心,我這廚藝,千金窮不換。”

宮若梅笑了笑,本來急切的心情不知為何平靜下來,她向裡廚望了一眼,柴火的光芒打在窗紙上,有層朦朧的光暈。

此刻,兩個老人正圍著灶臺在說些什麼,自己當然是不好貿然進去的。

江楚的話說得倒也對,她聽聞訊息便一路南下,匆匆趕來,這會兒還真就有些餓了。

微微地猶豫了一下,宮若梅便也放下了矜持,端起了碗,拾起了筷。

宮家無子,她最終還是要找個好人家嫁出去,這才有了白猿馬三,接了宮老先生的衣缽,成了宮家的面子。

可宮二卻不是一個柔弱的女人,她自小習武,至今歷經比鬥近百場,性子要比男子還要來得剛強。

縱然是個女兒身,她也想要證明,自己並不比男人差。

因而她為人做事,雷厲風行,硬生生在武界搏了個“先生”的尊稱。

她的手,不似女兒家柔弱無骨,內里老繭層層,著實壞了這份精緻。

“怎樣?還可以吧?”江楚語氣隨意的說著,沒有常人見她的敬畏,就像是在敘話家常。

宮若梅便笑,她行事在外,遇事要果決不可慌亂,因此面上總是遮掩情緒,不苟言笑。

常人見得多了,便覺得這女人胸中有溝壑,眼底如深淵,泰山崩於面前而不變色。

無論是哭,或是笑,都會壞了她這份在外撐著的強硬。

很多時候,宮若梅會覺著自己怕不是忘了究竟還怎麼笑了。

也就只有在這會兒,才重新找回這種感覺,輕鬆而暢意。

“是不錯,你同丁師叔不僅學了功夫,還學了一身好廚藝啊。”她輕笑著讚了一聲,笑聲竟是像銀鈴一樣好聽。

“練拳不易,做菜也是如此,我也是練了許久,才算是登堂入室。”

宮若梅眨了眨眼,輕聲的問:“怎麼個說法?”

江楚低頭笑了笑,視線直直地盯著宮若梅的眼睛,一邊夾著菜,一邊說道:“拳有拳理,做菜也有其中的門道。”

“一道菜,酸或甜、苦或辣,都不過是個過猶不及的道理。”江楚隨意的指了指,意味深長的說道:“單單一樣東西,是炒不出一盤好菜的。可不同的食材,也要得要搭配得剛剛好才成,此多一分,彼便少一寸,這口味就偏了,菜餚也就登不上大雅之堂。”

宮若梅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放下了手中的碗,深深地看著江楚一眼,卻從眼前一碟菜盤中夾出根豆角來,丟在了桌面上。

“這碟豆角炒肉,肉在盤中,豆角憑什麼要出頭?”

江楚笑著搖頭,毫不在意地用筷子夾起吃掉,“丟了這豆角,還能成這盤菜嗎?”

宮若梅臉頰一紅,一時反倒是沒有說出話來,江楚繼續說道:“宮老爺子心懷家國,拳雖論高低,但國不分南北。”

“北拳已南下,南拳卻未能北上,長此以往,南北對立只會愈發尖銳。倒不如...讓那麼一步。”

“可為什麼是詠春?一個小拳種,也配出頭?”宮若梅微微收斂了情緒,心裡卻還有些不甘起來,“至於葉問,更是聞所未聞。”

“籍籍無名的一個佛山小人物卻被南人推出來。他能代表南方拳?又憑什麼代表南拳,這怕不是在消遣我們。”

江楚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的搖頭,“葉問,的確能代表南方拳。”

“有時候,命運相仿的兩個人,一個卻活成了裡子,背井離鄉,東躲西藏;一個卻活成了面子,名揚中華,人人稱讚。”

說這話時,江楚想到的是丁連山,老人隱姓埋名,背井離鄉,守著灶火已不知多少年歲了。

“這一切,不過都是時勢使然。北拳過盛,可盛極必衰!”

宮若梅對這說法並不理解,但江楚卻也不能說的太過清楚。

所謂北拳過盛,必定衰敗,原因其實非常簡單。

外族入侵,北方大片土地將會淪落入外族掌控中,奉天、濟寧、天津三處武術之都都會因此衰敗。

如此亂世之中,北拳被釜底抽了薪,必然會衰敗;而與此相對,南拳還有佛山、香江兩處地界。

佛山淪落較晚,而香江雖然在英國人手裡,但百姓也還算能過得去,洪振南對於局面還是有足夠的把控力。

有這兩處基礎,所以南拳必定會興盛。

當初北拳南下,佔了南方拳師的地界,搶了他人的利益,這一回想要在香江立足,南拳必定乘勢反撲,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會是個什麼結果。江楚和宮老先生的目標不同,但卻走在同一條路上,只不過宮老先生著眼更遠,他想讓南北拳融合。可江楚明白,這目標太難達到,他的目的,則是緩和南北武林矛盾尖銳的局面,日後無論南拳、北拳都始終要在香江落地,南方人也不會太過趕盡殺絕。

“南拳必須要出頭,無論葉問有沒有這個能耐讓南方拳師傾心,既然南方拳師推了他出來,他也就得了這個勢,就合該他出頭。”

宮若梅沒有再反駁,只是靜靜的坐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裡廚忽然傳來一聲喚,江楚便放下碗筷起身,最後望了宮若梅一眼:

“你我屬北人,宮老先生的苦心應當理解。人須有容人之心,不要執著於眼前的勝負,更要往遠看。”

“見自己,見天地,方可見眾生。而眼中得見眾生,可成宗師!”

她坐在原地未動,低頭品味這句話。

江楚卻已經推門而入,見到了在裡廚兩位相對而坐的老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