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慷慨不輸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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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香江,江楚回了佛山金樓一趟,處理一些後續事宜。

這一停留,便是月餘,而他也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數載之久。

這些日子裡,他如飢似渴般從丁連山手上學習更深的拳術,深探形意十二形,鑽研形意八兵器。

可越是如此,江楚越是覺得自身體力、力量雖然還在緩慢增長,卻彷彿是碰了瓶頸,再難寸進。一連幾日,江楚捫心深思,終於於這一日練功完畢,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便來找丁連山。

老先生依舊如同往日那般,坐在灶臺前慢悠悠地望裡面添著柴火。

江楚還沒說話,丁連山也並未轉頭看他,目光只是依舊落在煮的咕嘟的蛇羹上,像是隨口一樣問道:“你是來辭行的吧?”

江楚頓了頓,雙膝一軟,便當即跪在裡廚,點頭道:“是。徒弟覺得再練下去,恐怕也是進境緩慢,難以突破。”

“與其如此,倒不如換個思路,乘著今年的光景,走一走我神州大地。日後,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該有這樣機會了。”

丁連山微微點頭,拾起一根柴,在手裡掂量著,卻並沒有著急丟入火中,“你的決定是對的,算一算時候,火候也該到了。”

“你見得自己、更見得高山,也該見一見眾生,天南海北地走一遭,心境到了,一切都會是水到渠成。練拳的人,都要出去闖蕩一番,拳術才能有長進,才能大成。沒有閉門在家,默默練出的大師;更沒有未見疾苦,自琢自成的宗師。”

這是丁連山首次說出他對這個弟子的期望。

宗師,為眾所崇仰,足以開宗立派,堪稱師表之人。

這不僅僅代表著在拳術上登峰造極的水準,更要求心中懷有天下、有家國。

宗師的評價,並不是單方面就拳術而論,更以道德為論。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足以受人尊崇,才可奉為師表。

宮羽田一力推動南北拳術交融,可為宗師。

丁連山拳拳愛國之心,明知後果,依舊義無反顧,擊殺薄無命,背井離鄉,可為宗師。

這才是一代宗師。

江楚心中感動,微微凝噎,只是結結實實行了叩師禮。

丁連山搖了搖頭,站起身來,順手將一直捏在手中的那根柴放在灶臺邊,卻從裡廚角落裡取出了一個包裹,捏在手中,慢慢地踱步到江楚面前。

他輕輕將包裹放在江楚面前,上面積滿厚塵,顯然是許多年都未曾開啟,表面被廚房的油煙燻得有些發黃斑駁。

“開啟看看...”老先生聲音裡帶著些許懷念。

江楚並未起身,而是就那麼展開,裡面卻放著三根短棍,以幽暗的螺紋銜接,彼此擰接之後,可成一體。

而除此之外,又有一枚扁鏃形槍刃,血槽暗紅,顯然是殺過人的兵器。

短棍每一根都有三尺三分長,再加上槍刃,約有一丈零八寸長。

所謂七尺花槍八尺棍,大槍一丈零八寸,一刃三棍銜接咬合後,顯然是一杆大槍。

老先生背手在後,微微仰著頭,一字一頓道:“記得在癸巳年時候,處處殺機四伏,血案頻傳,前清派遣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張榕先生與吳樾先生在四九城前門車站策劃刺殺這五人,事敗被捕,以叛逆罪科監禁。”

“三年後,我與師弟協助張榕先生越獄,用的就是這杆大槍。”

“後來,張作霖為打擊張榕同黨,放出日本浪人薄無命作亂為誘,引其同黨殺之,讓日本人上門尋仇,藉以剿黨。我問師弟,是殺人容易還是掌理一門戶容易。他回答說:‘當然是殺人、被殺來得容易;撐持掌理一門戶來得難。’”

“於是,當年我辭了形意八卦掌門之位,隱姓埋名,殺了薄無命。”

“此後,我是一步一仇家,手持這杆大槍,一路從東北殺出路來,南下及至而今。金樓的收山宴,我和師弟在這廚中相會,他喚我回東北老家。可彼日我出手殺薄無命,便也就墮入了鬼道,自此難脫身。我熬了這麼些年的羹,火候也終究是未到,我這一生,怕也是等不到了。”

丁連山說到此處,忽然直把聲音提高,極具有威懾力的目光也當即投來,一轉不轉地望著江楚的眼睛。

“可一個門派,總有人要去做裡子;人這一生,也總有些事是明知不可為,而須為之!這個結果,我終生亦不悔!”

老先生微微彎腰,一掌重重拍在江楚右肩上,他明顯地感到刺痛,身子都隨之一抖。

這份勁力不似尋常,江楚在香江和弗蘭奇交過手,西洋拳拳重力足,但勁力在明處,如拳揮出,著力點廣。

而老先生這一手,只輕輕一搭,明明力道還不如弗蘭奇手上的拳勁,但當聚勁為一處時,便聚斂如針,極具穿透力。

江楚咬緊牙關,卻感到勁力初探又收回,彷彿一切只是錯覺。

他卻知道,這並非是一瞬間的錯覺,這就是宗師的手段,這就是暗勁!

明勁打人,術語叫“梢節勁”,本質上和普通人掄拳頭打人的那個勁並無太大區別。

只是習武之人是規範地練這個勁,明裡的霸道可見。而這個明勁是根基,明勁練得不好,身體很難有力量。

而暗勁,則在於藏,就是暗藏之勁。

此勁旦一激發,噴勃如針!

到這等境界,早已經將力道練得透及全身,足以控制毛孔閉合,達到精氣不洩的地步。在必要的時候,體血精力才會透過毛孔釋放出去,這就是“練精化氣”。

如此,則衡量對手的戰鬥力,不能光看人外表、年歲而定。

如丁連山、宮羽田雖然蒼老,手腳力量也的確衰弱,但發力卻能透過震顫骨骼筋絡,暗地裡悄然生成暗勁,自毛孔中催發,殺人於無形。除非你能在第一時間制住對方,不然藉著暗勁催發,他們即使面對數位成年壯漢也是不虛。

丁連山好似只拍你一下,戳你一下,也不要你立馬就死。只是暗地裡悄悄以暗勁傷人腎經,阻你氣血,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當晚回到家中,怕不是就要尿血,這便是他的暗殺手段。

更有些下手狠的,或許只是一個擦身相撞,抬手那麼一碰,卻直接借暗勁打散你脊骨。

人回去就直接可以找個涼快點的地方躺下,隨後把布一蓋,全村老少等著上菜就好了。

不過,眼下老先生顯然只是展現手段,讓江楚知道好歹,暗勁只是一刺即收。

丁連山雙目黑白分明,鋒芒畢露,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彷彿能透過江楚眼神,直逼他的靈魂。

“我這一生,一路走來,手持這杆槍殺過很多人,但沒有一個是仁人志士,愛國英豪!今天我把它交給你,行走四方如我相伴,你用它的時候,要時刻給我記在心裡:我時刻在這金樓看著你!”

“別埋沒了它!別玷汙了它!敢為非作歹,敢和日本人勾勾搭搭,敢欺壓良善,我教給了你一身功夫,也能親自收回來!”

“形意八卦門,不得出敗類!”

江楚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放出豪言,更沒有拍著胸脯保證,他只是恭敬點頭,目光堅定,不曾退縮地和丁連山對視。

老先生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哼道:“趕緊去準備,明天就走!”

江楚提上包裹,轉身離去收拾東西,可臨出門之際,卻又回頭。

似乎有一個問題,早在他心中盤桓許久,這會兒才終於艱難地詢問,“如果有件事,極有可能十死無生,弟子該不該去做?”

丁連山頓了頓,沒有問他這是件什麼事,更沒有去問做了有什麼好處。

世間並不是所有的事,都利於己;甚至有些事,危險重重,做了也不見得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可這些事,總有些人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老先生微微抬頭,望著頭頂的房梁,角落裡有北方的燕子築下的泥巢,可許久已經未再飛回。

“張榕先生與吳樾先生刺殺清廷遣洋五大臣,可有好處?何至於把命賠進去?”

張榕先生於三年後越獄,逃亡至日本東京,後加入中國同盟會。又於1910年返回大連,準備發動起義。

武昌起義後,他與趙爾巽等組織“奉天國民保安會”,組織“聯合急進會”,策劃武裝起義。

1912年1月23日,張榕先生被趙爾巽、張作霖合謀暗殺。

張榕先生祖籍山東,客籍遼東,原漢軍旗人。祖上世代為滿酋努爾哈赤守陵,家資鉅富。家族財力深厚、聲望卓著,清廷存與不存,都不會影響他未來的榮華富貴。他老老實實做個富家翁不好?何至於為推翻昏庸的清朝政府而拋頭顱灑熱血?

而吳孟俠先生,則就是癸巳年“刺殺出洋五大臣”事件中,那位真正的實行者。

他懷揣炸彈,潛往四九城正陽門火車站,偽裝成僕人登上五大臣專車。

上車後遭到盤問,吳孟俠先生唯恐事洩,急擲炸彈。其人犧牲時,腹破腸穿,手足齊斷,血肉模糊。

時年,吳孟俠先生年僅二十有七,孫先生親撰祭文,有“爰有吳君,奮力一擲”之句。

他本有大好年華,家中本有嬌妻嚴無畏,本可享受時光,紅袖添香可不美哉?詩酒年華豈不樂哉?

可他卻毅然決然——“桐城吳某身長存,不殺滿奴誓不休”。

“殺薄無命這事,與我可有好處?張作霖誘殺革命黨,又與我何干?”

丁連山語氣輕輕的,像只是自我低聲的呢喃,“北方燕早已歸巢,我卻就此困於鬼道,終身不得返。何至於此?”

“可有些事,總需要人去做;不是我,就是別人。”

“我輩武人,熱血慷慨本不輸讀書人!”老先生回過頭來,目光爍爍,望著江楚雙眼。

“這就是我給你的回答。”

江楚微微低頭,沉默,最後應一聲:“是!”。

丁連山有些悵然若失的樣子,在灶臺前坐下,抬手取下那根放在灶臺邊緣的木柴,在眼前端詳了許久,才幽幽一嘆,丟入灶火中。

第二日一早,江楚起床晨練完畢,就打算向師父辭行,可卻不見老先生蹤影。

他轉身回房間內去取包裹時,只見在斑駁的木桌上,不知何時放著一碗散發著騰騰熱氣的蛇羹。

微微沉默,江楚將蛇羹飲盡,旋即推門離開。

臨末,他在門前叩首,身形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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