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可憐父母心（1 / 1）
第二日，江楚一直等著的人終於來。
孟繁明有些肥胖的身子出現在教堂院門前，對著門口的鬼子一陣點頭哈腰，極盡卑微後，終於走入了教堂當中，見到了他心心盼盼的女兒。
父女二人坐在長椅上，孟繁明有著中年人語重心長的絮叨：“那個時候你同我一起走就好了，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了。”
“你倒好，自作主張，非要和同學一起走。我到什麼地方弄這麼多船票。為了你，爸爸也只好留在南京。”
他語氣裡倒也沒有抱怨，只是有些遺憾和後悔，自己當初就應該堅持，而不是任由女兒這麼任性，導致她陷入危險中。
可憐天下父母心，孟繁明只是一個普通人，在這樣一座南京城中，若不是委曲求全，他早就丟了性命。
但書娟卻顯然並未事事考慮這般深，更未了解父親的難處。
她只是微微低著頭，忍著心頭的怒氣，樓上投射下來無數鄙夷的目光，讓她羞愧得幾乎要鑽進地縫裡。
耳邊，父親的唸叨依舊不絕於耳，書娟終於忍不住怒火，從他上衣口袋裡翻出那道袖章，擺在了他面前，激動地詢問道：“你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能不能講給我聽，你究竟在做些什麼事？”
孟繁明本就心中羞愧，所以進教堂的時候，就已經偷偷把袖章給取下，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不過既然已經這樣，他索性也不再隱瞞什麼，而是無奈的道：“爸爸不幹這個，能活下去嗎？爸爸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你。”
“你要相信爸爸，我絕對不會做壞事的，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逃出南京！”
書娟並未理解父親的苦心，她臉上滿是羞惱，站起身扯開了孟繁明的手，剛要轉身離開，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江楚卻是慢慢走了過來，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像是在掩飾著什麼，望了孟繁明一眼，也不顧及後者的驚愕，只是上前揉了揉書娟的頭髮，輕聲寬慰道：“別鬧脾氣，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你父親能盡到最大的努力了。”
“但凡有任何一絲機會，誰也不會想去做漢奸的。”
書娟微微低下了頭，江楚的話讓憤怒的她有些恢復，回頭看了孟繁明一眼。
男人老淚縱橫，面對著女兒的視線，顫抖著點頭。
也許就是年少心性，總歸是難以低頭為自己的任性認錯，書娟咬著下唇看著父親，有些話堵在喉嚨間說不出口。
孟繁明卻是個知道分寸的人，他更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教堂久呆，因此只是留戀地看了女兒一眼，便說道：“阿囡，你先回去吧，我和這位先生說說話。”
書娟走後，孟繁明才揉了揉臉，長嘆了一聲，衝江楚道：“謝謝你的理解。”
江楚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取出字條遞了過去。
孟繁明一愣，有些愕然地回頭望著他，但很快反應過來，接在手中，展開看了片刻。
“長話短說，孟先生。”江楚轉過身子，直勾勾的望著他的眼睛。
“為了救你的女兒，以及教堂裡的其他人，我們需要這些工具。”
“當然，你也可以報告給日本人。”他語氣輕飄飄的，可那眼神卻看得孟繁明後背冒著冷汗。
“你可以試一試，賣了我們所有人，能不能換得你和書娟一起出城的機會。”
孟繁明不自覺地往旁邊縮了縮有些肥胖的身軀，不敢和他對視。
江楚不得不這樣威逼對視，約翰的事情已經證明了，這是一個無比真實的世界。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為人處世邏輯，他們並不會遵從劇情慣性的發展向前，而是會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你...你想多了。”孟繁明擦了擦額頭的汗，說話間有些結巴。
“希望是我想多了。”江楚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就算是你成功了，以後你也只會生活在愧疚中，你的女兒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更何況，其實以我的觀點，不認為日本人會因此放過你們。”
孟繁明的眼神有些閃躲，江楚卻一手直接扯住他的衣領，不讓他避開視線，爭鋒直對地說道：“你常在外面行走，外面的情況你比我們清楚，日本人的殘暴，你多少也應當心裡有數。對於他們而言，你其實不過只是一條狗。”
“就算是你為他們捕獲了獵物，但狗怎麼能提要求呢？結果還是會被人剝皮扒骨吃掉。”
孟繁明走了，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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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二次到訪，是在第二天晚上。
依舊是上次的那般打扮，步履匆忙，直接來到神父的辦公室，將維修卡車所需的工具也都帶了來。
末了，孟繁明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行證，低聲道：“這通行證是為我女兒準備的。”
“但我的計劃泡湯了，日本人不再信任我了...我只能寄希望於你們了。”
他低著頭，帽簷拉得低低的，但江楚卻還是看得清楚，那張胖臉上半面的淤青。
“但請你記住，這個通行證不是萬能的，而且有效期很短。你們離開教堂後，記得往西走，那有離開南京的路。”
“我的女兒託付給你了，請你務必把她帶出南京，拜託了！”
他鄭重地交代完一切，摘下帽子鞠了一躬，轉身便要離開。
江楚望著他步伐沉重地離開，推開門時，書娟正站在門外，雙目含淚，望著父親。
孟繁明低了低頭，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半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只是不忍地撇開了視線，側身便要離開。
可江楚卻叫住了他，那聲音裡有著讓人不由得信服的力量，孟繁明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江楚走了過來，他看到書娟身體的顫抖，女孩也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會是生死的相隔。
“你父親他不是個壞人，而是個英雄，是個好父親。”江楚目光變得柔軟，輕聲的說道。
書娟再也難以忍住，垂淚如雨落，忽然不顧一切抱住了孟繁明，男人也不禁老淚縱橫，顫抖著卻只是反覆唸叨著：“阿囡...我的好阿囡。”
懷抱都未溫熱，他已經是一把推開了女兒，朝著江楚一點頭，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向樓下走去。
江楚抬頭看著孟繁明有些肥胖的背影，不知怎地，眼前這男人便和現世某篇文章中那車站上的父親背影重疊，他忽然說道：“明晚凌晨，鴻大紙店。”
孟繁明扶著樓梯扶手，聞言有些愕然地回頭，江楚卻只是衝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