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槍攔面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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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大酒店,東街街頭。

江楚立在角落裡,雪慢慢下得大了,落在他肩上、頭上,像是一尊站立的塑像,滿身積雪,無聲無息。

“——慢!”

一聲拖著長腔的聲音響起,車伕停下了腳步,放低了口子,車簾被撩開,裡面赫然坐著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枯瘦的麵皮像是貼在骨頭上一樣,深凹的兩眼彷彿一對兒鬼火,緊緊盯著前方。

老者抬腳走下了黃包車,微微佝僂著身子,一頭短髮發白,手裡還提著杆旱菸袋,嘴湊在暖玉精雕細琢的菸袋嘴上吸允著,吐出口菸圈來,在雪中嫋嫋散開。

他抬手在黃包車杆敲了敲,鎏金的金屬煙鍋砸在上面,叮噹作響。

車伕會意,無聲的拖著黃包車離開。

江楚睜開了眼,抖了抖肩,身上積雪盡數落在腳下,他手裡抱著的那杆大槍便顯露了出來,槍尾嵌在地面的裂縫裡,筆直的立著,血槽在上,槍刃指天。

“等我的?”老傢伙嘿嘿笑了聲,老眼眯著,滿是皺紋的眼角微微翹起。

點了點頭,江楚上前了一步,整個人才徹底恢復生機一樣,視線毫不示弱的和他對視,“金五爺,等候您多時了。”

“小子也真是夠膽量。”金五爺抽了口菸嘴兒,無奈的在後腳跟磕了磕,抖落些菸灰。

他低頭從口袋裡取出紋繡飛鶴的煙荷包,兩指捻了些末兒,放在了菸袋裡,一手託著,另一隻手在身上摸火柴。

江楚笑了笑,上前從白色西裝口袋裡取出一盒火柴,劃亮了光芒,為金五爺點了煙。

老傢伙滿意的點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滿足的抽了一口,搭在煙桿中間的二指一撥,菸嘴兒朝外,對準了江楚,抬頭問道:“山東旱菸,絕對夠勁道。”

“小子,要不要嚐嚐?”

“不了,我還是習慣抽關東捲菸。”江楚低頭點了根亞布力,吐出菸圈兒。

他將煙推了推,問道:“金五爺要不要試試?正宗的關東煙,絕對的上品。”

“不用,不用...”金五爺眯眼搖頭,手一撥,又將菸嘴兒撥了回來,抿了口,笑眯眯道:

“人老了,抽了一輩子旱菸袋,真要換,一時怕是適應不了。”

“誰適應不了,您老也不該適應不了啊。”江楚夾著煙,語氣裡夾槍帶棒。

金五爺這種人老成精的傢伙,哪裡還聽不出他這話裡的意思,聞言只是笑著搖頭,“這不一樣,天下大勢,人也只能順著,總不能逆著來。我適應不了,為了這顆活了這麼多年的腦袋,也要適應適應。”

“當年大清立國,清軍入關,留頭不留髮,多少人哭喊著反對,鬧得天下大亂。”

“結果呢,死了多少人,砍了多少頭,最後還不是被摁下來了,大清依舊是坐擁天下幾百年。”

“日本人再弱,也弱不過當年滿人八副甲,贏不了贏不了...我這把老骨頭,其實也就是想多活幾年。”

老傢伙縮著脖子,吐出口煙霧,“說我貪生也好,怕死也罷。人生在世,活到我這個歲數,名聲也多少是看得淡了,只想好好活著。”

有人願意為義而死;有人卻只想苟活偷生,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

江楚默然,對於金五爺的選擇,他真不能說些什麼。

只是人各有志,雙方本就不是一路人,立場對立,自然尿不到一個壺裡。

老人家這般歲數了,決定了的事,不是輕易勸幾句就能回頭的。

“我以為,今晚該是關東鬼那老傢伙出面的。”金五爺嘆了口氣,望著江楚的視線裡滿是惋惜。

“你還大好年華,平白死在了這兒陌生的奉天,可惜不?”

“你那師傅,可不敢踏進東北地界,日本人早想弄死他了,你死在這兒,沒人給你收屍。”

“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生死間我也淌過不止一回。也不勞您老費心,宮家人會為我收屍,形意門會為我報仇。”

“哦...”金五爺眼珠轉了轉,看了看寂靜的街道,全無一人走動。

“不愧是宮家的地界,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居然還能做到這種地步,隔絕外面,厲害。”

江楚搖頭,也不承認,卻也不否認,只是笑了笑,“金老爺子你,一生的名望,都毀了,可惜麼?”

“名望能吃嗎?人活著就好...”金五爺笑眯眯的回應。

“可惜...你活不了!”江楚眸子裡厲色一閃而過,右腳猛地後踹,那槍桿前倒,搭在他肩頭,被順勢壓下,槍尾翻天掄過一圈,朝著金五爺迎頭便砸了下去。

老傢伙那身子乾瘦佝僂,可一瞬間反應卻動若脫兔,步子一挪,輕易的閃開,槍刃翻轉而下,砸在青石上,直接切開凍雪,鐺的一聲脆響。

江楚腳下一頓,右手握住槍桿一翻,抽槍便要回身。

不曾想,金五爺手中旱菸袋一轉,煙鍋下翻,徑直搭在槍桿上,撥帶槍桿外擺,有一股力道便隨之延伸。

江楚皺眉發力,死死握住槍身,想要掀開煙鍋,卻被金五爺憑著一隻手死死壓制。

誰能想到,這乾瘦老頭,雙臂竟有這等力道。

“起!”

江楚咬緊牙關,從喉嚨裡吐出這麼一個字,右腳前踢在槍柄上,大槍借力翻起,好似魚龍騰躍,殺機畢露,槍刃一擺便朝一側甩去。

“好小子!”

金五爺氣息一沉,手中旱菸袋一旋,佝僂蒼老的身子仰起,雙腿後弓近似九十度折角,大槍便從他面堂不足三寸處掠過。

右手一頓,江楚止住槍勢,轉而再點,可老傢伙眼裡精光卻已一閃,藉著這短暫空擋欺近而來,腳下步伐一疾,右腿在路燈上一蹬,乾瘦的身子頓時借力騰起,腰身一甩,右手伸的筆直,旱菸袋內機括髮動,憑空再長几寸,煙鍋朝著江楚太陽穴便砸來。

太陽穴素來是人之命脈,這一下若是砸中,最不濟也是當場昏死。

江楚連連後退,右手一抖,大槍槍尾甩起,宛如響鞭凌空抽擊,一聲清脆聲響,震得他手掌發麻。

錯步頓住退勢,江楚沉著臉,脊柱噼啪一聲甩,似龍蛇起伏,全身的汗毛已悄然立起,毛孔縮緊,收斂氣血。

“看來是得了幾分真傳了,這大槍耍得不錯,有五行的韻道。”金五爺笑眯眯的點評了一句,後步悄然退了半掌距離。

那手中旱菸袋一甩,他撮了口菸嘴,吐出一串煙霧來,手一抖,混鐵打造的杆子中間再貫出一節。

大槍一丈零八,江楚手持的是長兵,一寸長便有一寸兇。

金五爺手中旱菸袋連貫兩截,眼下便已有四尺五寸餘長,這玩意自然是自己點不成煙的,它需要子孫們來伺候點菸。因此,倒也寓意著健康長壽,子孫繞膝,享受天倫之樂之意,被稱作長壽大煙袋。

但在山東枝子門,這東西卻還有兇名在外——攔面叟!

腳尖一點,金五爺整個人躍起,心中起了殺機,攔面叟擊來。江楚擺槍方才撥開,老傢伙整個人已經落在近處,腳踏連環,右腿一甩,前腳掌卻重重反戳在地,戳丁定勢,整個人擺腿一甩,江楚面上生生捱了一下,踉蹌著連退了數步,抬頭時,嘴角已滲出鮮血來,扭頭吐出一顆後槽牙。

枝子門踢趟子,以足尖點人死穴,戳人命門,又險又疾。

這戳腳,擦著就是傷,戳著就必死。

迎面,金五爺右腳方落,攔面叟當即點出,這玩意尾重而首輕,甩砸正是一絕。

江楚面色一變,眼見面前凌厲勁風襲來,右臂一展,起了一個單臂釣蟾蜍的勁。

胳膊夾住槍桿,大槍生生隨他一臂抬起,好似鶴翼飛展,槍身回攬一擺,朝著金五爺腰腹便砸去。

——鐺!

攔面叟一轉,鐵菸袋鍋下襬,掛住槍身,隨金五爺巧步一踏,順勢把勁化去,擺手一甩,徑直落了空。

江楚暗暗咬牙,只覺得被對方這一手撥帶,像是在水中攪出了個漩渦,霹靂勁都被這繞指柔全被磨沒了脾氣。

眼看就要被那菸袋鍋劈中,這玩意藉著勁兒,就跟那鐵錘一樣,一砸一個窟窿。

江楚腰挎一整,口中喘息陡然一頓,含氣不發,右手上挑,槍桿翹尾,擋了迎面這一下。

金五爺怪笑一聲,兩腿似成一丁,三節九桃報節動,腳尖如刀,反戳在江楚腰間。

蹶子腿陰狠,但見江楚就像是塊兒被挑飛的破布一樣,整個人橫著凌空砸了出去,“啪”地落到積雪的地上。

藉著凍實的青石地面,他整個人滾出數丈開外,手裡大槍也甩飛到了一側。

對手倒下,金五爺卻並未打算收手,他這種老江湖,最是知道補刀的道理,腳下一點,身子一縮一抖,隨即便躍起,手中攔面叟一甩,恢復如常長短。

幾息的功夫,老傢伙身子一甩,右腳反戳,砸向江楚的胸口。

“砰!”

凍得結了層冰的地面碎裂開來,這一腳落了一個空。

江楚胸腹著地,四肢用力,肌肉一鼓一鬆,全身微微扭動,雙腿步法盤曲轉換,就像是條出洞的巨蟒,在地面滑行,不過眨眼功夫,就竄出了兩丈還遠。

“龍形折身?”金五爺一眼便看出了這手段來歷,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

“——咳咳!”

江楚紅著眼,感覺腰間似是鑽心的疼,老傢伙戳腳夠狠,青石怕不是都能戳出個洞。

要不是在落腳那一瞬,江楚挪步微微卸了些力道,指不定肝脾都要壞在這一腳上,回頭指定要尿血。

他輕咳了聲,這一咳,氣血像是沸騰了般湧動,渾身有種鎖不住氣的趨勢,嘴角已淌出鮮血,滴落地面上殷紅一片。

“老不死的,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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