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續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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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完全轉了過來。

蘇文淵的臉龐清晰地展現在光線中。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痕,每一道都鐫刻著無法言說的悲痛。他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滿血絲,但那雙原本如同死灰般的眸子,此刻卻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劇烈地波動著。他死死地盯著姜眠,彷彿想從她年輕的面容上,找出方才那番驚心動魄話語的來源。

“你……”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怎麼知道……《千里江山圖》?你怎麼……能聽到……晴兒的聲音?”

那幅殘卷,他從未對外人展示過,那是念晴最後的心血,也是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姜眠迎著他審視、痛苦而又帶著一絲微弱期盼的目光,沒有退縮。她不能暴露織天梭的存在,但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解釋。

“我天生對一些古老的物件……比較敏感。”她斟酌著用詞,目光真誠,“能感受到它們承載的情感與記憶。這幅畫上,有念晴小姐留下的、非常強烈的專注與熱愛,也有……未完成的遺憾。而整座聽雨樓裡,都回蕩著她對您的不捨與期盼。”

這個解釋聽起來有些玄乎,但對於沉浸在巨大悲痛和超自然沉寂中的蘇文淵來說,卻奇異地具有說服力。尤其是,她準確地說出了畫的名字和念晴的狀態。

蘇文淵的目光從姜眠臉上,緩緩移向長案上的《千里江山圖》殘卷。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楚,有追憶,有恐懼,還有一絲被強行從麻木中喚醒的、針扎般的清醒。

“遺憾……期盼……”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可我……我已經……提不起筆了……”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曾經被譽為“妙手回春”、穩定如山嶽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每次拿起筆,看到這些破損……我就想起晴兒……想起她再也……再也看不到它修復好的樣子……”

心絃已斷,妙手亦廢。

“蘇老,”陸深此時上前一步,他的聲音沉穩,帶著守物人特有的、安撫萬物的力量,“技藝的傳承,不止於形,更在於神。念晴小姐的精神並未離去,她就在這幅畫裡,在您畢生所學的每一個筆觸裡。她期盼的,並非只是一個完美的修復結果,更是希望您,她最敬愛的爺爺,能帶著她的那份熱愛,繼續走下去。讓蘇裱的‘魂’,不至於因悲傷而斷絕。”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與姜眠之前那番直指核心的共鳴相互呼應,一點點滲透進蘇文淵冰封的心湖。

吳伯也哽咽著勸道:“老爺……小姐她……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您好好的,就是聽雨樓還能像以前一樣啊……”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死寂,而是充滿了激烈的心緒交鋒。

蘇文淵的目光,長久地流連在那幅殘破的畫卷上,流連在旁邊那架斷絃的琴上。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孫女明媚的笑容,專注研墨的身影,彈琴時微蹙的眉頭,以及最後……冰冷的告別。

巨大的悲痛依舊存在,如同沉重的枷鎖。但在這枷鎖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艱難地破土而出。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他極其緩慢地,推動輪椅,靠近了那張紫檀長案。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痛苦,審視著《千里江山圖》的每一處破損,每一片剝落的色彩。

然後,他伸出了那隻一直微微顫抖的右手,懸在畫卷上方。顫抖,依舊存在,但這一次,他的指尖,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緩緩地、堅定地,朝著案几一角那排修復用的、最細的狼毫畫筆伸去。

吳伯屏住了呼吸。

姜眠和陸深也靜靜地看著。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冰涼的筆桿。

那一瞬間,蘇文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觸電般。但他沒有縮回手,反而猛地一把握住了那支筆!

筆桿被他死死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手背青筋虯起。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像是在與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抗爭。

但他握住了。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畫卷上的一處斷裂的墨線,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悲痛依舊,卻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屬於匠人的專注光芒。

“……研墨。”

他沙啞地,對吳伯吩咐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吳伯先是一愣,隨即老淚縱橫,幾乎是撲到案邊,手忙腳亂卻又無比鄭重地開始磨墨,淚水滴落在硯臺裡,也渾然不覺。

蘇文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那幅畫。他蘸飽了墨,手腕懸停於畫卷之上,那輕微的顫抖,在極致的專注下,竟奇蹟般地緩緩平復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在心中勾勒了許久,彷彿在與畫中的山水對話,與殘留的孫女意念交流。

終於,他落筆了。

筆尖如同擁有生命,精準地落在斷裂的線條盡頭,輕輕一帶,一根流暢而富有彈性的線條,便順著原有的氣韻,自然而然地延伸開來,完美地接續了斷裂處!

僅僅是這一筆,那種化腐朽為神奇、令古畫重煥生機的“魂”,便瞬間回到了這間沉寂已久的書房!

姜眠的織天梭能清晰地感知到,隨著這一筆落下,瀰漫在聽雨樓中那沉重的哀傷,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氣,開始悄然注入。

蘇文淵沒有停筆,他完全沉浸了進去,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悲傷,眼中只有筆下的山河。

吳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筆墨。

姜眠和陸深悄然退到了門外,將空間留給了這位重新拿起筆的國手。

站在二樓的迴廊上,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吳伯壓抑的啜泣和樓上書房裡那沉穩的落筆聲,姜眠輕輕鬆了口氣。

“他的心絃,開始續接了。”陸深低聲道。

姜眠點了點頭,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陽光似乎都比剛才明亮了幾分。“星火令的感應……也變得更加平和了。”那空靈的“歌聲”雖然依舊帶著淡淡的憂傷,但不再是無望的哀鳴,而是如同雨後的清風,帶著新生的希望。

(第八十五章完)

接下來的幾天,蘇文淵幾乎不眠不休地撲在了那幅《千里江山圖》的修復上。他的技藝並未因長時間的擱筆而生疏,反而因為這份摻雜著巨大悲痛與深沉愛意的驅動,達到了某種超越以往的境界。聽雨樓雖然依舊大門緊閉,但內部那股死寂的氣息正在逐漸被一種專注而富有生命力的氛圍所取代。姜眠和陸深暫時留了下來,一方面確保蘇老能平穩度過這個關鍵時期,另一方面,他們也感覺到,星火令指引的下一段路程,似乎與蘇老修復過程中,即將揭示的某個秘密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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