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鼴鼠集市(1 / 1)
鄰省,某廢棄礦區。
地表之上,只有荒涼的山巒和鏽跡斑斑的廢棄設施,在慘白的月光下如同巨獸的骸骨。而在地表之下,深入礦井的某個早已被官方地圖遺忘的支脈深處,卻是另一番光景。
在藍琰的帶領下,四人透過一條需要藉助千機引才能發現的隱蔽裂縫,進入了所謂的“鼴鼠集市”。空氣潮溼而沉悶,混合著泥土、鐵鏽、劣質菸草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料氣味。巨大的礦洞被粗糙地加固過,兩側巖壁上鑿出了一個個或大或小的洞窟,懸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風燈甚至幽藍色的冷光棒,充當著店鋪和攤位。
人影綽綽,卻異常安靜。來這裡的人大多穿著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許多人戴著面具或兜帽,刻意模糊著面容和身份。交談聲壓得極低,如同竊竊私語,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警惕地交換著資訊。這裡確實如藍琰所說,是見不得光的地下世界,流淌著隱秘的慾望和禁忌的知識。
姜眠能感覺到,無數細碎、混亂、甚至扭曲的資訊流在這片封閉的空間裡交織碰撞。她小心地收斂著織天梭的力量,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感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按照計劃,她扮演的是一個沉默寡言、感知敏銳的“尋蹤者”,陸深則是她的搭檔,一位氣息內斂、擅長鑑定的“護衛”。
藍琰恢復了那副痞氣精明的模樣,彷彿魚入水中,熟稔地帶著他們在迷宮般的巷道里穿行,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評估著上面的貨物——有些是沾著泥土的古怪化石,有些是刻滿未知符號的金屬殘片,有些是盛放在琉璃瓶中的詭異液體,甚至還有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不知名生物器官。
桑午緊緊跟在藍琰身後,小手攥著自己的小藥囊,既緊張又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她按照藍琰的囑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但那雙清澈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在那些奇形怪狀的藥材和中毒、受傷者身上多停留片刻。
“別東張西望,小阿午,”藍琰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在這裡,過度的好奇會惹麻煩。”
桑午連忙低下頭,嗯了一聲。
他們的目標是尋找與“失敗文明”、“最初契約”或“守約者”相關的線索。藍琰在一個售賣各種古老錢幣和銘文拓片的攤位前停下,拿起一枚鏽跡斑斑、圖案奇特的銅錢,指尖微不可察地注入一絲千機引的探測靈力。
“老闆,這‘幽匿之民’的遺物,怎麼賣?”藍琰用行話問道。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耷拉著,瞥了藍琰一眼,沙啞道:“三枚‘淨水符’,或者等值的靈材。”
藍琰嗤笑一聲,放下銅錢:“幽匿之民的‘通靈銅’?仿得還行,可惜火氣太重,做舊的手法糙了點。真貨的陰蝕紋不是這個走向。”他語氣輕鬆,卻點出了關鍵破綻。
老頭眼皮猛地抬起,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懶洋洋的樣子:“小哥是個懂行的。那看看這個?”他從攤位底下摸出一塊黑色的石片,上面有著天然的、彷彿星圖般的銀色紋路。
陸深目光微凝,上前一步,手指虛按在石片上空感知片刻,對藍琰微微搖頭。這石片確實蘊含微弱的星辰之力,但與文明星核或守約者徽記的氣息截然不同,更偏向於某種隕星殘骸。
藍琰會意,擺擺手:“星淚石?好東西,可惜我們要找的不是這個。”
接連探了幾個攤位,要麼是假貨,要麼是無關的奇物,真正涉及上古秘辛的線索少之又少。即便有,攤主要價也高得離譜,或者要求交換他們根本沒有的特定物品。
姜眠一直安靜地觀察著,她的織命之線如同最靈敏的探測器,捕捉著空氣中流轉的細微資訊。突然,她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某種熟悉“斷裂感”的波動,從集市更深處的一個角落傳來。那感覺,與她之前接觸到的、被背叛的守約者徽記碎片有幾分相似,但又更加古老和複雜。
她輕輕拉了一下陸深的衣袖,用眼神示意那個方向。
陸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只有一個披著破爛斗篷、身形佝僂的人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沒有攤位,只放著一個看起來空空如也的破舊木箱。幾乎沒有人在他面前停留。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藍琰率先走了過去。
“朋友,有什麼好貨?”藍琰蹲下身,語氣隨意地問道。
斗篷下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疤痕、看不清原本面貌的臉,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滄桑感。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木箱。
藍琰嘗試用千機引探測,卻發現木箱內部似乎被一種奇異的力量遮蔽了。
“裡面是什麼?”姜眠開口,聲音刻意壓低。
那人的目光轉向姜眠,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眉心位置掃過,雖然姜眠已經用織命之線做了模糊處理。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代價……你們付不起。”
“不說怎麼知道付不付得起?”藍琰挑眉。
疤痕臉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要的,不是符,不是靈材,也不是錢。”
“那你要什麼?”陸深沉聲問。
“一個答案。”疤痕臉的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桑午身上,或者說,落在她腰間那個裝著特製解毒藥膏的小瓶子上,“一個能解‘蝕骨幽蘭’之毒的答案。”
桑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捂住了小瓶子。蝕骨幽蘭?她記得在奶奶留下的極其古老的醫案殘頁上見過這個名字,那是一種據說只生長在極陰之地、早已絕跡的奇毒,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亡,但會日夜承受骨髓被侵蝕的痛苦,直至在瘋狂中慢慢腐朽。殘頁上只記載了症狀,並未留下解法。
藍琰和陸深都皺起了眉,這要求太過虛無縹緲。
姜眠卻心中一動,織命之線感受到對方身上纏繞著一股極其陰寒、如同附骨之疽的毒性資訊流,與桑午藥囊中某種清正平和的草藥氣息隱隱相剋。她看向桑午,用眼神傳遞著詢問。
桑午接收到姜眠的目光,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小臉嚴肅地對疤痕臉說:“我……我沒有現成的解藥。但如果你願意讓我探查一下你中的毒,或許……或許我能分析出毒素的成分,找到化解的方向。”她補充道,“我奶奶留下過一些關於這種毒的記載。”
疤痕臉眼中猛地爆出一絲精光,那是一種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的激動,儘管他很快壓制了下去。他死死盯著桑午:“你確定?小姑娘,說謊的代價,很嚴重。”
桑午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試。”
疤痕臉沉默了,似乎在權衡。最終,他伸出那隻同樣佈滿疤痕的手,手腕處有一道詭異的青黑色脈絡,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
桑午深吸一口氣,取出銀針和一小片試毒玉碟,示意對方將毒血滴一滴在玉碟上。玉碟接觸血滴的瞬間,竟泛起絲絲黑氣,表面出現腐蝕的痕跡。
桑午屏息凝神,仔細觀察著玉碟的變化,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小眉頭緊緊皺起,時而困惑,時而恍然。她拿出自己配置的幾種解毒藥粉,小心翼翼地與那滴毒血進行反應測試。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都被藍琰和陸深警惕地擋了回去。
終於,桑午抬起頭,眼神明亮了幾分:“我……我可能沒辦法立刻配出完全解毒的藥,但我知道怎麼緩解它發作時的痛苦,並且……我知道需要哪幾種極其罕見的陽性靈藥作為藥引,才能徹底中和這種陰毒!其中一種,叫做‘赤陽地精’,我奶奶的筆記裡提到過,它或許能在極熱之地的火山熔岩附近找到……”
她快速地說出了幾種藥草的名字和初步的緩解方子。
疤痕臉聽著,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中的毒,訪遍“名醫”無人能識,更別說提出如此具體、聽起來確有道理的治療方向。這小姑娘,或許真的有能力……
他猛地合上木箱,將其推到四人面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東西……是你們的了。如果……如果你們真能找到解藥,我‘毒蝮’這條命,就是你們的!”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處。
四人面面相覷,沒想到線索竟以這種方式獲得。
藍琰小心地開啟木箱。裡面沒有奇珍異寶,只有幾塊破損嚴重的泥板,上面刻著從未見過的象形文字,以及一張不知用什麼獸皮鞣製而成的、殘缺不全的古老地圖。
姜眠的指尖拂過泥板,織天梭傳來清晰的悸動。這些泥板上殘留的資訊,指向了一個在正統歷史中毫無記載、被稱為“曦光之民”的古老文明。而那張獸皮地圖的一角,描繪的圖騰——一隻手,託著燃燒的星辰,雖然殘破,卻與守約者的徽記,驚人地相似。
(第一百零六章完)
他們似乎,終於觸控到了那湮滅歷史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