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是傳承(1 / 1)
他攥緊沈清嵐的手,指節泛白,“我爸對於祖母不喜歡我們家的事當作視而不見,祖母呢明明知道我過得難,卻從來沒伸過手。她的疼,從來都只給顧家那些‘體面’的後人。”
沈清嵐的心像被軟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踮起腳,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語氣篤定:“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爹的錯。祖父是英雄,他救兒子是本能,祖母的怨,找錯了人。”
她拉著他往前走,“你不用覺得愧疚,這些年你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已經很好了。”
顧淮安低頭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突然笑了,把她往身邊帶了帶:“嗯,有你在,我早不在乎那些了。”
兩人回到中藥店,各自回屋睡覺去了。
但是翻來覆去,卻始終都睡不著。
突然間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李永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丫頭睡了沒,我燉了牛肉,快來吃。”
沈清嵐趕緊爬起身,穿好衣服開門笑道:“您老人家今兒不早睡了啊?還學別人吃起宵夜來。”
話是這麼說,但剛推開裡屋的門,一股濃郁的酒香就撲面而來,她也忍不住陶醉起來。
桌上擺著一罈白酒、一碟醬牛肉、一碟拍黃瓜,還有個冒著熱氣的砂鍋,雞湯的香味混著藥香,暖得人心裡發顫。
他招手示意沈清嵐坐下,倒了碗酒,“今天高興,陪我喝兩杯。”
她也不客氣,給自己倒滿,“您放心,我酒量好著呢。”
李永珍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就喜歡你這爽快勁兒。”
他端起自己的碗,跟沈清嵐碰了一下,“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王秀娟那邊,我聽說你給了兩百塊撫卹金,還幫苗苗聯絡了住宿?”
“嗯,苗苗是個好姑娘,不能耽誤她讀書。”
沈清嵐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裡,“王大姐那邊,我讓張律師跟她談了,等她想通了就會明白,咱們沒坑她。”
李永珍卻嘆了口氣,給自己又倒了碗酒,眼神裡滿是愧疚:“說到底,是我沒問清楚病史,才出了這檔子事。何勇是個老實人,家裡全靠他撐著,現在他走了,孤兒寡母的日子難啊。”
他喝乾碗裡的酒,聲音有些發顫,“我這雙手,救過不少人,可這次……總覺得對不住他。”
“師傅,您別這麼說。”沈清嵐趕緊給他夾了塊牛肉,“何大哥的腫瘤已經到了晚期,就算不扎針,也撐不了多久。您的針是救死扶傷的,不是害人的,這點誰都不能否認。”
她頓了頓,“我已經跟周局長說了,等這事徹底過去,我陪您去何大哥墳前看看,給王大姐和苗苗道個歉,也算盡份心意。”
李永珍看著她,眼裡滿是欣慰:“好丫頭。”
他放下酒碗,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沈清嵐面前,“我收你當徒弟這麼久,沒教你什麼真東西,這是我師傅傳下來的《針灸紀事》,你拿著。”
沈清嵐愣了愣,伸手開啟油布包。
裡面是本線裝的舊書,紙頁都泛黃了,封面上的字跡卻依舊清晰,是用毛筆寫的《針灸紀事》。
她翻開第一頁,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針灸案例,還有不少手繪的穴點陣圖,一看就是不外傳的東西。
這種記錄著臨床經驗的醫書,比黃金還珍貴,是醫者的命根子。
“我這把老骨頭,沒幾年活頭了,毅夫這孩子心思粗,不是學醫的料。你不一樣,你心細、有仁心,還肯下苦功,這書在你手裡,才能發揮作用。”
他端起酒碗,跟沈清嵐碰了一下,“就當是我這老頭子,給你留的念想。”
沈清嵐的眼睛突然熱了,她捧著書,站起身給李永珍深深鞠了一躬:“師傅,謝謝您!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您的期望。”
這本書,是信任,是傳承,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哎,好!好!”李永珍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又給她倒了碗酒,“來,再陪我喝一杯!”
沈清嵐示意他慢點喝,自己則拿起勺子,給李永珍盛了碗雞湯:“師傅,喝點湯墊墊,別空腹喝酒。”
那一晚,兩人喝到月上中天。
李永珍喝多了,絮絮叨叨地說年輕時行醫的事,說哪年救了個難產的婦人,哪年在山裡給獵人治傷,說著說著就紅了眼。
沈清嵐也喝得微醺,抱著那本《針灸紀事》,嘰裡咕嚕不知道在講什麼。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兩隻亢奮的小麻雀。
顧淮安在房間剛閤眼,就被這喧鬧聲驚醒。
他揉著太陽穴坐起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混合著飄進來的酒氣和藥香,還有兩人沒遮攔的笑鬧聲。
他趿拉著布鞋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往下看。
院子裡的石桌上,酒罈倒在一邊,灑出的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沈清嵐歪坐在竹椅上,正搶李永珍手裡的空碗,嘴裡嘟囔著:“再喝……再喝一杯,我還能說……說三天三夜!”
李永珍也坐不穩,手裡攥著空碗不肯放:“丫頭……你不行,我還能喝……我師傅當年……喝一斤白酒都不醉!”
顧淮安看得又氣又笑,趕緊下樓。
剛走到院子裡,沈清嵐就聽見動靜,歪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蒙了水汽的星星,突然拍著桌子喊:“顧淮安!你來了!快……快陪我們喝!李大夫說我……說我是學醫的好料子!”
她想站起來,腳步虛浮,剛邁一步就往旁邊倒。
顧淮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指尖剛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就被她死死攥住胳膊,她的手還帶著酒氣,軟乎乎的像塊年糕:“你別躲……我跟你說,李大夫給我本書,可金貴了……比你的腦袋還金貴!”
“知道了,很金貴。”
顧淮安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轉頭對已經快睡著的李永珍說,“李大夫,我送您回房睡。”
李永珍迷迷糊糊地應了聲,被顧淮安半扶半攙著往東廂房走,走兩步還回頭喊:“丫頭……酒……酒還沒喝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