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局外人,臺上戲 【中下】(1 / 1)
彭祖興的個頭算不上高大。
尤其面對著淨心這個高大魁梧的和尚時候,更顯得矮小。
只是淨悟淨心和淨寧都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身居嶺南酆都府馗首長達三十年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凝就著一股令人不可輕視的氣息。
彭祖興輕輕珉了一口茶水,幽幽嘆了一句。
“溼氣太重了,在這呆了將近有五十年,還是不太習慣嶺南的秋雨。”
許是受到露水的影響,洗塵殿內的泛著一股潮溼腐朽的味道。
“越是這種天氣,越是要注意打掃啊,千萬不要有任何疏忽。”
他抬起眼睛,那幽暗深邃的雙眸盯著淨悟。
“怎麼不見淨夢禪師和淨法大師?”
淨悟用力吸了兩口氣,露出稍微和煦的笑容。
“馗首,有何事情造訪小寺,和我們三人說也是一樣的。”
淨夢在先前一次出手硬生生承接了淨法的明王法相。
從當時淨夢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來看,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但自身也是受到了影響,若要恢復到平時狀態,還需要靜養一些時候。
彭祖興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前來,不言而喻。
彭祖興低頭看著沏好的茶水,茶葉直直沉落到底部,兀自感嘆一聲。
“佛家有說,凡塵皆是無涯苦海,眾生耽於七情六慾而沉淪其中無法自拔。每一個踏入佛門的修者,皆是以信奉度脫眾生登彼岸為大乘。”
明智淨悟對自己有所隱瞞,彭祖興沒有表露出絲毫在意的表情。
“其實彭某人有一點十分不明白,若是按照整個說法,諸位大師已然度脫苦海、榮登彼岸。怎的還留著這肉身凡軀於塵世,受那風波滋擾?”
三名僧尼皆是眉頭一蹙,其中淨心最為急躁,剛剛要開口卻是被淨寧止住。
淨寧告了一聲佛號之後,悠悠開口。
“馗首誤會了,禪宗有言禪憑自力、自覺佛性。同時,無論五宗所倡,也都告誡過一切踏入佛門的弟子們在修行時候牢記,渡人便是渡己,此乃是相輔相成的事情,徹底放下自己心中的偏念偏見、接納別人,這也是慈悲的意涵所在。”
“慈悲?”
彭祖興滿臉堆著笑容,笑得相當謙和,只是那雙三角眼微微一眯,倒顯得比不笑的時候更要可怕。
“既然佛家常常將慈悲兩個字掛在口頭上,然而這塵世間的一切紛擾卻未因此有過緩和的跡象,所謂的慈悲不過只是虛假的口號罷了。”
淨悟緩緩閉上眼,雙手合十。
“佛無色無相,無慾無求,已是究竟涅槃。舍了這塵世皮囊,又怎會再去牽掛塵世當中的紛擾呢?說慈悲的,乃是從覺者遺留下佛經典藏之中悟出道理的僧尼,正因為我等凡胎肉軀,才未有化去心中的憐憫。”
彭祖興的笑容更加明顯,更加的開心。
“既然是渡人渡己、既然是心存憐憫。大師們緣何不肯施捨多餘的慈悲給廣大的嶺南子民,獨獨留給了清暉的魔民們,甚至刻意抹去了一段記憶,這是否太過偽善?”
“馗首大人說得過分了!和尚以為你口中什麼魔民那也是眾生的一部分!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循規蹈矩地活著,難道也要被你們毫無理由地抹殺嗎!”
淨心實在按捺不住,扯著嗓子爭辯起來。他實在不太清楚為何眼前這言笑晏晏的人說出來的話竟然如此冷血。
“淨心!”
淨悟皺著眉頭,朝著淨心低沉地喝了一句。
淨悟立馬老實閉上了嘴巴,只是面色仍顯得有些不服氣。
“這位大師所說的意思好像嶺南子民們便不是眾生一部分了?”
面對淨悟方才那般莽撞,彭祖興臉上的笑容倒是沒有絲毫消減的跡象。
“魔氣,他們身上不太穩定的魔氣便是本府一定要治罪的理由。他們一日存在與這個世上,對於整個嶺南,或者說,整個上朝都是潛藏的威脅。”
“酆都府司職斬邪滅祟,既然不能有絲毫放過的意思。看在普渡慈苑的面子上,我等是一讓再讓,但這不代表我們酆都府在這件事情上有所妥協!”
話音方落,洗塵殿外響起了打鬥的聲音。
那餘波化作一陣勁風向洗塵殿席捲而來。
嘭!嘭!嘭!
不少僧尼撞上了殿外的牆上和柱子上,發出猛烈的聲響。
淨心當時坐不住,開始怒聲呵斥。
“彭祖興,你竟然感縱容你們的下屬打傷我們普渡慈苑的弟子!”
淨悟急忙拉扯住淨心的衣襟,示意他稍安勿躁。
彭祖興並沒有惱色,只是面上的笑容褪去,復歸沉寂。
他伸出一隻食指抵在了唇間。
“噓。嗔是心頭之火,可以焚卻智慧,大師還是慎重啊。”
從始至終,彭祖興的目光都未有往殿外瞧上一眼。
“一意偏行,反陷執著。執著最苦,魔念不過瞬息泛起。”
此刻的彭祖興正襟危坐,他的雙眼精光閃閃。
頭上的每一根髮絲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光,一道黑色虛影漸漸凝就在了彭祖興的身後。
那黑色虛影有數十丈的身高,面容隱藏在了衣袍下面,手執鐮刀一把,顯露死寂。
隱藏在黑暗當中的一雙眼眸,宛若深淵一般不可窺測,冷冷旁觀他人生死變化。
“法相?”
淨心一聲驚呼,他不太敢相信一個陰曹吏竟然也能凝就出法相。
佛修潛心修行到了五品境界的時候,自然是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撐起一個法相。這項神通不單單屬於佛家,像那些個道家仙家自然有自己的路徑可以顯化出來。
淨心鮮少聽說過酆都府出身的修士可以凝就法相,更多的是他們在刀法上面的造詣。
“這似乎不像是酆都府特有的功法啊,彭馗首。”
淨悟面色一沉,先前和彭祖興也打過數次交道,從未聽說過彭祖興也凝就了什麼法相。
“看來彭大人的背景也是耐人尋味啊?”
這時候,彭祖興臉上再度泛起了笑容,只是顯得有些瘮人,有些嘲諷的意味。
“難不成我還要特地告訴三位我到底是什麼來頭嗎?”
“結法相!”
淨悟高聲一喝,淨寧和淨心同時響應手結法印。
一尊佛像漸漸浮現在半空當中。
頂戴冠花,左手持著蓮花,右手屈臂。
眉間畢露琉璃色,身體毛孔有光明流露。
眸光顧盼流連,俯瞰世間眾生,除滅眾生業障。
一時間,洗塵殿內一下被這兩股不同的力量充盈。
兩方不停僵持,整個洗塵殿隱隱有塌揮的趨勢,默默搖晃著。
受到這兩股力量的影響,殿內的一切佛像物件毀於一旦,盡歸於無。
“三位大師佛法深厚,彭某正要領教一番!”
“我等雖有憐憫之心,也要去作如來獅子吼!”
......
......
了緣草草收拾了一番後,便是離開了普渡慈苑。
他選擇了默默離開,趁著外面下著大雨,沒有多少僧尼出來活動的時候。
這時機也不容易被僧人瞧見,引起一片驚疑。
出了寺門,並沒有徹底走開,反而是選擇了在普渡慈苑附近的棲荒落腳。
暫且呆個兩到三天再行其他打算。
路上的雨水未有絲毫消減的跡象,頂上朦朧朧的一片陰雲欺壓在了緣頭頂,令得他自己也是心中也是鬱悶。
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了地板上、和屋瓦上。
響起了一片噼裡啪啦的聲響,落在了緣的耳畔相當刺耳。
許是受到雨水影響,街上行人寥寥無幾。
空氣當中泛著青苔潮溼的味道。
“鮮少見到有普渡慈苑的僧人出現在此,倒是稀奇啊。”
一把油紙傘向了緣靠近過來,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人。
了緣眉頭一蹙,加快了步伐,並不太想搭理來人。
“大師何必匆忙,小子我一心慕佛,和大師如此有緣,是想結實一番。”
書生見了緣行路匆忙,倒是沒有絲毫離開的跡象。
了緣腳步愈發加快,發覺街上也沒有什麼行人,心中莫名升起警惕。
那書生見了緣沒有回應的意思,嘆了一口氣。
“大師,何必如此匆忙了,且暫留一會兒吧。”
話剛剛說完,那書生鬆開手中的傘柄,手中的油紙傘旋旋往空中升去。
右手一伸,沿著油紙傘飛去的軌跡,整個人在地面上滑行了過去。倏然來到了了緣的背後,蒼白的手立向了緣開啟的後門印去。
感受到背後欺身而來的壓力,了緣瞬間轉身,渾然一道金色掌印轟了過去,除卻了金剛怒目的餘波,隱隱有一股黑氣繚繞。
那書生眸光閃過一瞬愕然,臉上泛出一抹陰笑。
“原來大師也非是正統的佛門弟子啊,怎麼修有邪門武功呢?”
了緣被驅逐出了普渡慈苑,甚至被削除了度牒。
這一身功夫沒有被淨夢廢掉,有些耐人尋味。
書生言語中略有譏諷的意思,手下動作沒有絲毫緩慢跡象,右手如同巨蟒出洞一般詭異,瞬間掠至了緣的胸口處。
狹著陣陣疾風碎雨,掌力似是巨蟒倏然張開大口一般。
金色法印橫到了胸前,立馬顯現出一道金剛法相,擋下了書生這狠毒一掌。
那巨蟒頓時化作無數到氣流,猶若繩索一般將了緣困鎖其中。
了緣怒聲一喝,金剛法相驀地膨脹起來,增大了好幾倍。
隨後,又是碎成陣陣金色光芒,和湧來的氣流消於無形。
許是書生的功力猶勝一籌,了緣堪堪退離了幾步,面色有些灰敗。
“又是佛氣、又是魔氣,大師倒是收發自如啊。”
書生泛起陣陣陰笑,眸光聚起了一抹狠毒的光芒。
“只可惜大師的功夫沒有練到家,就連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打不過,何其可笑!”
了緣面色似乎起了怒氣,並不想和眼前之人糾纏太多,反倒是出乎那書生意料選擇了退避。
了緣直接轉過身子,硬生生捱過去殘餘襲壓而來的氣勁,略微有些狼狽。
了緣身子骨微微一晃,似是將眼前之人當做空氣,藉著方才那股氣勢,腳下的速度變得更加飛快。
雨勢更加兇猛,在層層雨幕當中凸顯出了一巨大的身影。
那魁梧身影竟如雄鷹展翅一般,身體一下子變得輕盈起來,微微一振,便是躍到了一旁的屋頂上去。
僧袍衣袂捲起無數飛落的雨水。
“跑得了嗎!”
那書生面色一冷,整個瘦弱的身軀也跟著飛奔了過去,頂上的油紙傘也跟著飄了上去。
了緣在雨中不停地狂奔,從一個屋簷落到另一處屋簷。
身後的書生猶若跗骨之蛆緊緊隨在其後,怎麼也擺脫不得。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瓢潑大雨當中,在屋頂的瓦簷上。
書生明明有實力追上了緣,只是和這和尚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冷冷觀察著他有什麼後手。
這書生,抑或者是蘇道阻。
早早便是得到了藏在普渡慈苑內釘子的訊息。
對於,了緣被驅逐出普渡慈苑,蘇道險一點都意外。
在棲荒駐紮了將近一個多月的時間,他一直依靠著這枚楔在普渡慈苑內的釘子獲得零星訊息,來拼湊出大致的脈絡。
蘇道險並不著急。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在棲荒過得悠哉悠哉,像是個駐足的遊客。
他並不意外羅石英的舉措。
羅石英的一舉一動一直看在蘇道阻的眼裡。
哪怕這個‘老江湖’自作主張地以為能騙得過自己的眼睛。
沒有想到過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蘇道阻的默許當中,一切都是為了計劃。
蘇道險在碰到了緣之前,一直在心中默默計算著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淨夢如此狠心。
方才淺淺一交手,蘇道阻全然明白。
那股若有若無的魔氣似乎和濟世宗有莫大的關係。
而淨夢沒有廢掉了緣的武功,也在蘇道阻的意料之中。
明面上是將了緣驅逐出去,實際上是在保護了緣。
蘇道險曾經翻閱古籍也瞭解過,在西方五宗當中,濟世宗是一個禁忌的存在,不可觸碰。
而此番被蘇道險碰上,無疑是撿到了寶。
他需要探知一下了緣的記憶,尋到最後一枚血摩羅的下落。
同時,他也需要《佛心覺悟眾生圖》的出落。
身為淨夢座下的第一弟子,了緣沒有理由不知道。
更何況,了緣一身佛氣與魔氣交融,更值得自己去研究一番。
是相當有價值的研究物件。
了緣腳步微微一頓,直接從屋頂上方落了下去,速度變得更加的快。
落地的瞬間,左腳狠狠陷入到了泥土地裡,濺起一片水泥。
許是降落的力量過去巨大,整個泥地也跟著微微顫動。
鬧出了這般大的動靜,不見得兩側有任何一人出面瞧瞧外面發生什麼情況。
這條長長的街道,除了雨聲,就是兩個人綿長的呼吸。
蘇道險輕聲一哼,飄在空中的油紙傘旋旋落下,整個人如同落葉一般飄然而至,姿態相當優美,未見絲毫慌亂。
再度伸出白淨的左手,隔空朝著了緣打去。
手掌划動的軌跡,空中零落的雨絲驟然整合了一條白線,猶若細小的銀河。
了緣並沒有繼續往前逃跑的意思,旋即轉過身來。
袖口當中隱隱透著青光,似利箭脫出,直直往蘇道阻的掌心衝去。
蘇道險的眼神微變,半空中的動作變化得相當乾脆,收去了掌勢,轉而是用右手的油紙傘擋下掠過的青芒。
帶著捲起的雨簾,蘇道阻往後放飄去了幾步。
“你是何人!”
雨幕當中,那魁梧的聲音漸漸縮小,恢復成了一青年模樣。
青年一臉病容,形若枯槁。
只是那雙青鑊色的雙眸仍是發著光亮。
蘇道險心下微微一沉。
他知道,埋藏在普渡慈苑的那一顆釘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