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百轉千回,山水依舊是山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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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誰在那裡!快出來!”

普渡慈苑內幾個走在廊道上的僧人瞧見了一旁草叢當中有了動靜,一臉警備之色。

“喵~”

聽到這一聲貓叫,幾個僧人面色和緩,舒了一口氣,隨後紛紛笑了起來。

“原來是寺廟裡的狸花貓啊,嚇我一跳。”

“師兄,這狸花貓什麼來頭,怎麼在寺廟裡四處亂竄。”

“這恐怕得要問幾位師伯師叔了,聽說這狸花貓在寺內的時間和他們相當。”

“那這不是神獸了?”

“你小子別多問!今天的功課做了沒,要是了塵師兄抽查,那可就慘了!”

幾個少年僧人的歡聲笑語漸漸遠去,草叢當中才冒出了個影子來。

辜泓清連忙吐出口裡的葉子,喘了幾口粗氣。

雨水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溼了大半個身子,身形有些狼狽。

現下自己的處境相當糟糕。

也不知道關鳩臨走前跟張順和江鵲吩咐了什麼,兩人竟然要將自己扣押下來,甚至動了武。

一身的靈氣也是使喚不出來。

也不知道被關鳩使了什麼法子。

瞧見幾個僧人走遠了後,辜泓清才徹底鬆了口氣。

天色陰暗壓抑,唯有幾束光透過雲層敷衍地照落。

這天是白晝的時候,卻比那夜更漆黑。

雨勢漸大,一串又一串,鋪天蓋地。

漸漸模糊了辜泓清的身影。

影子依附著牆壁,稍微動彈了幾下,便是消失在了牆頭。

辜泓清腳尖輕點在青翠的草葉上,身形一縱,僅存的靈氣變得緩慢近乎凝滯。

悄無聲息地翻出了普渡慈苑。

是非之地,還是離得越遠越好,留取有用之身待日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一時間的輸贏自然算不得什麼。

如若自己斤斤計較於此,那便是著了幾個後生的道。

滂沱大雨中,一個單薄身影匆匆而行。

為了保留殘存體內的靈氣,他刻意放輕了腳步,好讓雨聲掩去。

還是得尋到一個安全些的地方將這封禁給破除了。

雨柱傾天而瀉,辜泓清艱難抬著頭往前看去。

他不太敢往棲荒的方向去走,只得硬著頭皮尋一處偏僻小路。

小路泥濘,不單只是他的靴子,就連他的下襬也沾染了不少泥土。

此刻,他也不顧上這些個事情。

一門心思是要往被北逃去。

至少要找個地方與那人取上聯絡......

一身的修為雖是慘遭封禁,可辜泓清的五感敏銳,未有任何遲鈍。

他能夠在這滂沱雨勢當中聽得到有吐息的聲音。

吐息相當平穩、壓抑。

倒像是蟄伏的野獸,等待著獵物上鉤一般。

辜泓清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沒有逃跑的必要。

緩緩往前走了幾步,便是見到一模糊身影。

朦朧視野中,那雙猩紅的眸子和映照著白光的黑刃顯得格外清晰。

“我真想知道關鳩是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至於嗎?”

那身影微微一晃,瞬間來到了辜泓清的跟前。

辜泓清終於看清那少年有些陰鬱俊美的面容。

那少年嘴唇微微一動,聲音有些清冽。

“和他沒有關係,只是你和我有一筆賬還是要算上一算。”

只覺得脖頸處一痛,辜泓清意識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

......

江鵲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飄著一股子濃郁的藥味。

活了一十七年的時間,他頭一次聞到什麼叫苦,這讓他的眉頭一皺。

感覺到房間裡多了一個生人的氣息。

他立馬一個鷂子翻身,從床上跳了起來,化出一把黑刃橫在胸前。

刀口處向著外面。

寒芒照亮了一臉病容的關鳩。

“同為陰曹吏,不需要對我如此戒備。”

話雖是如此,江鵲整個身子骨依舊是緊繃著的,等待著關鳩有一絲鬆懈的時候,便一刀割斷他的喉嚨。

無視滿臉殺意的江鵲,尋了個椅子,關鳩大大方方坐下來。

“如果沒有我出手,你可不會這般生猛。”

江鵲抿了抿嘴,收去了黑芒,盤腿坐在床上。

“之前....多謝了。”

支吾了一會兒,才甕聲甕氣道謝。

“替我辦一件事。”

關鳩朝著門外也喊了一句。

“別在外面乾站著,進來吧。”

一身材微胖的青年走了進來,看著有些喜慶。

“鳩爺。”

那人嬉皮笑臉地朝關鳩拱了拱手,看見江鵲有些微愣,仍是一副笑臉模樣。

“我該怎麼稱呼......”

“江鵲,他的品階比你高。”

關鳩向張順提醒了一句。

張順急忙小跑了幾步,但對上江鵲猩紅的雙眼感到一陣哆嗦,連忙訕笑幾聲。

“江爺,在下張順,南都府低階陰曹吏。”

江鵲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再度落向關鳩。

“什麼事情。”

“你們兩個替我看著一個人,別讓他跑了,等我辦完事後,我還有話要問。”

江鵲微微眯著雙眼,心中隱隱猜到是哪一個人,只是沒有說出口。

“你們都熟悉那個人,他叫辜泓清。”

張順有些疑惑,瞪圓了眼睛,盯著面無表情的關鳩。

“鳩爺,我沒聽錯吧,這辜大人......”

“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你也納悶自己好端端為什麼會中了傀絲吧?”

關鳩直起了身子從位子上起來。

張順收起了笑臉,面色微微一沉。

若說沒有懷疑辜泓清自然是假話,可沒有什麼證據憑空冤枉了他人,若是將來查明並非是真,反倒是惡了兩人的關係。

張順一直沒有敢往這方面去想。

更為主要的是關鳩也一直沒有什麼動作。

在那天問完話後,關鳩也沒有追查下去的意思。

更不用說位卑言輕的張順了。

關鳩這番話,像是給足了張順勇氣一般。

好似真正吃了一顆定心丸,張順終於點了點頭,也算是答應了關鳩交託的事情。

藥壺已經煮沸,關鳩輕輕解開蓋子。

滾燙的白霧飄忽出來,帶著一股香氣。

“這是嶺南特有的白棉,怯溼解毒。嶺南近來多雨,吃著玩意兒最合適不過。”

將那碗藥放在了桌前,便徑直離開。

到了門檻處,關鳩又吩咐了一句。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張順你就聽從江鵲的。”

末了,似乎有想起什麼。

“你刀法不錯,天賦不錯,可惜尚欠火候,仍需磨礪。”

屋子內,只剩下江鵲和張順。

江鵲抿了抿嘴,看了眼站在自己跟前的青年。

張順嚥了口口水,討好似地朝江鵲笑了笑。

躺了好一會兒,身子骨已經恢復了泰半。

那一臉枯槁的人交代事情給他也好,也當是還了個人情。

思忖至此,黑刃再度自袖口流出。

寒光四溢,倒是嚇得張順往後退了幾步。

江鵲眼神微眯,眸中濃郁的豔色勾起了些許火光。

不需要關鳩的吩咐,他也是會去找辜泓清討要說法。

弄清楚為什麼之前那一刀是刺向自己的。

這些對於江鵲來說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關鳩走前說的一句話,一直縈在他的腦海當中。

刀法不錯,天賦不錯......

對一個手下敗將有如此讚譽,那人究竟什麼意思?

.....

.....

“躺著即可,你不要起來。”

了志醒來見到淨夢坐在自己床沿想要立馬起來,只是右臂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叫他失去了力氣。

“師尊,我.....”

似是想起了什麼,了志想要告訴淨夢。

想到了慘死的後輩。

想到了慘死的同門。

單薄的嘴唇微微翕動發顫,聲音有些發抖,後面想要說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處怎麼也說不出來。

眼眶微微發紅,淚珠在其中打轉。

“哭吧,哭出來好受一些。”

淨夢嘆了口氣,微微盍眼。

便是這句話,叫了志止不住眼淚,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

淚水一串跟著一串,哭聲也愈發強烈。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才止住。

哭過一場後,眼眶微紅,整個人顯得相當疲憊。

“你想要說什麼為師都清楚,你還未有來不及想出來的為師也清楚。”

淨夢靜靜看著他。

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潤,使得了志莫名感到安心。

“尚在一年之前,你還是一名惶恐不安的清暉流民。而在一年之後,你成了普渡慈苑內最為年輕也最受人敬仰的了志師父。變化和進步都落在為師眼中,令為師感到欣慰。”

“若是沒有師尊,沒有普渡慈苑,弟子可能早就命喪他鄉,曝屍荒野。”

許是先前失血太多,了志面色略微蒼白。

在哭了一場後,聲音也有些嘶啞。

“這倒是其次,為師不過給你開了一個方便之門罷了,修行的造化還是要看個人。”

說到了此處,淨夢臉上泛起笑容。

那笑容很淺,也算是難得。

“這一年多來,在普渡慈苑內過的如何?”

“自是好的。”

許是找到話頭,了志的話匣子一下子被開啟。

“大家並沒有因為弟子體內的魔氣而排斥在下,其中了緣師兄,更是對我照顧有佳,弟子初來時候有很多事情都是了緣師兄在幫襯著。”

“師長之中,對弟子也無區別對待。弟子沒有疑惑,淨寧師叔都耐心替我解釋。總之,這一切的一切,對於弟子來說,都是極好的。”

淨夢點了點頭,看起來有些欣慰。

“可還記得,青燈之前受持為何?”

莫名一語,讓了志微微一怔,不知為何話風一轉,最後仍是老實回答。

“受持十戒,皈依三寶。以此為本,修禪憑心。”

“當初,我叫你去借閱了一番《佛心覺悟眾生圖》,你告知了我一番研習後得無所得。”

了志眼中有些惘然,不太理解為什麼淨夢重提舊事。

初時,淨夢令他去看那鎮寺之寶的時候。

禪心未定,了志內心深處還是有些雀躍。

只是將那躺在紫檀木盒內的畫翻了個遍,仍然是沒有瞧出什麼端倪。

連那個沙門外的陰曹吏都能感悟一二,獲得淨夢的一句讚賞。

了志心中是有不甘。

沙門僧人應當戒嗔戒痴。

自己終究只是肉體凡胎,怎麼會沒有絲毫嫉妒。

他不在乎關鳩是否有所領悟。

他只在乎淨夢的一句讚賞。

猶記得當初將自己心中所得告知淨夢的時候,淨夢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讓他心中十分後怕,也失落了許久。

眼神當中又是多處一絲釋然,哂笑一聲,許是對自己的嘲諷。

聲音有些疲軟。

“若師尊仍是有疑,弟子還是那一句原話,許是弟子悟性不夠,沒有關鳩施主那般通透,弟子眼中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畫。”

“那便是你所領悟到的東西。”

淨夢靜靜看著有些頹然的了志,語氣也相當平靜。

“一幅畫,有的人看見了境界,有的人看見了眾生,有的人看見了因果。而在你的眼中這只是一幅畫。”

淨夢頓了頓,再次強調了一番。

“這很好,是你的領悟。”

“踏上這條修行的路,普渡慈苑便是你的起點,但也只是你人生當中的一處風景,未來自是遍尋那千山萬水,普渡慈苑依舊在此。”

了志面色有些困惑,眸光略微有些分散,淨夢這番話著實出乎自己的意料。

重新聚焦在一起,又是看向淨夢,顫著聲音喃喃說了一句。

“弟子謹遵教誨......”

“記住這個教誨。”

最後一次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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