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招人(1 / 1)
葉蓁蓁將擴招的想法和盤托出後,大隊部裡的氣氛熱得像剛燒開的水。
葉振海捏著旱菸杆沒點,葉德山菸袋鍋子在桌沿“磕嗒磕嗒”敲著菸灰,倆實幹派沒繞半句虛話,直接就湊到一塊兒合計開了。
“人選得把緊了,”葉德山眯著眼,菸袋鍋子懸在半空,“手腳勤快是根兒,嘴碎的、藏不住話的,就算能耐再大也不能要。
這熬糖的方子、下料的量,那是咱大隊的‘家底’,漏出去就砸了大夥飯碗!”他說“家底”倆字時格外沉,這詞兒是前兒聽蓁蓁說“商業機密”轉譯過來的,土話講出來,反倒比新詞兒更實在。
“這話在理!”葉振海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拍,“再者說,得先緊著家裡難的來。
咱辦糖坊圖啥?不就想讓日子苦的鄉親多掙倆工分、添口飽飯嘛!依我看,先招十個,不多不少,正好搭著老夥計們把活兒鋪開。”
葉蓁蓁在旁補了句:“振海叔,德山伯,除了勤快、嘴嚴,最好挑些眼明手快、學東西靈透的。
熬糖那火候,差一丁點兒就糊了;配料先後順序錯了,糖味兒就偏了,這些都得教得會、記得住。
要是能識幾個字就更好——往後記個玉米用了多少斤、熬出多少糖塊,總不能光靠腦子記,寫在紙上才牢靠。”
“蓁蓁這丫頭,心思比篩子還細!”葉德山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就按這標準來:十個名額,優先困難戶,要手腳麻利、嘴嚴、靈光的,識字的先挑。至於工分……”他轉頭瞅著葉振海。
葉振海大手一揮,嗓門亮堂:“就按壯勞力頂格算!不單工分,等年底糖坊賣了錢有了結餘,再給大夥分點紅利!總不能讓人家起早貪黑跟著幹,最後落不著實在好處。”
幾人又嘮了陣細節——比如測試得弄點實在活兒,別光聽嘴說;登記得記清家裡人口、難處,免得漏了該幫的人——最後定了,明兒晌午下工鈴一響,就用大隊那臺老廣播喊。
有意的鄉親到大隊部前空地上集合,蓁蓁、衛誠,再加上他和德山,四個一起篩人,簡單明瞭,省得旁人說閒話。
另一邊,男知青點那間漏風的土坯房裡,夏江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把信紙鋪在掉了漆的木箱上。
燈芯“噼啪”炸了個火星子,他心裡那股邪火也跟著竄上來,筆尖狠狠往紙上戳,墨點暈開一大團,像是把氣都洩在了字裡行間。
「爸媽,兒在杏花村,日子尚能將就,只是近來越發覺得熬不住——天不亮就得爬起來,跟其他知青去豬圈幹活,挑糞、鏟豬食、清欄圈,那股子臭味兒粘在衣裳上,洗三遍都散不了。
一天干下來,腰桿直不起來,手上磨的泡破了又結痂,疼得握不住筷子。
掙的工分,也就夠換點粗糧,頓頓稀粥喝得肚子裡空落落的,夜裡常餓醒……
前兒收到家裡寄的包裹,摸著娘縫的小棉襖,心裡暖了好一會兒。
可轉念一想,大哥要娶媳婦,彩禮、布票樣樣缺;語棉妹妹小,正是愛俏的年紀,總得給她扯塊花布做新衣裳。
這些兒都懂,也不敢跟家裡提別的。
只是兒在這兒,身邊沒個親人,兜裡比臉還乾淨——想買塊肥皂洗衣裳,想買張草紙記東西,都掏不出錢票,實在難捱。
求爸媽下次寄東西時,能勻出點錢票來,兒實在沒辦法了……
兒知道不該跟家裡抱怨,可實在熬不住了。
爹孃保重身體,別為兒操心。
夏江親筆。」
他把信讀了兩遍,覺得字裡行間的“苦”夠濃了——把挑糞說得比扛石頭還累,把稀粥說得比野菜還難嚥,連肥皂草紙都提,就是要讓爹孃覺得他快過不下去了。
滿意了,才把信紙仔仔細細疊成小方塊,塞到枕頭底下,琢磨著明兒找去公社送信的老郵遞員,託他捎出去。
剛把筆擱下,宿舍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王鐵生、張宇、陳建國三個挎著空籃子走進來——剛從村西頭李嬸家串門回來,李嬸給了他們幾個煮紅薯,這會兒籃子底還沾著點薯皮。
三人一進門,瞧見夏江坐在床邊發呆,臉上的笑立馬淡了。
王鐵生嘴笨,就朝他點了點頭;張宇撓了撓頭,沒說話;
陳建國乾脆直接繞開他,把籃子往自己床底下一塞,對鐵生說:“明兒晌午下工,咱去河邊看看那幾個魚簍子,前兒放的餌料該起作用了。”
夏江瞅著他們這副疏離樣,心裡冷笑一聲:哼,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輩子在地裡刨食,能懂啥?我爹孃是城裡雙職工,就算寄的東西少,那也是細糧、細布,哪像他們,頓頓啃紅薯、穿打補丁的衣裳?
怕是連水果糖都沒嘗過——想到前兒給林薇薇的兩塊水果糖,他又有點心疼,可轉念一想,跟這些“泥腿子”劃清界限,值當!
王鐵生拿臉盆時,用眼角掃了夏江一眼,心裡犯嘀咕:這夏江,幹活總挑輕的,豬圈清欄他躲在後頭,鋤地他磨洋工;
張宇則想著:夏江心眼小,上次就因為陳建國多領了半個窩頭,他就跟隊長告了回狀,跟這種人走近了,指不定哪天就被他賣了,還是跟鐵生、建國在一塊兒踏實。
陳建國最直爽,乾脆不搭理夏江——幹活不實在,為人不地道,犯不著跟他搭話。
屋裡靜悄悄的,就聽見煤油燈芯“滋滋”燒著,夏江沉浸在自己那點“城裡人”的優越感裡,壓根沒琢磨這疏離背後的緣由,只覺得是這些知青沒見識,配不上跟他說話。
…………
第二天晌午,下工的鐵鈴“噹噹噹”剛響完,鄉親們扛著鋤頭、挑著糞桶,正慢騰騰往家挪——日頭毒,幹了一上午活,個個汗流浹背、腿都打顫。
忽然,大隊部那臺老廣播“滋啦滋啦”響了幾聲,接著就傳出葉振海那洪亮的大嗓門,隔著半條村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