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葉家人的紅火(1 / 1)
天還矇矇亮,長途汽車顛簸著駛入華城客運站。
葉衛華緊緊攥著懷裡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兩身換洗的粗布衣裳、李秀蘭塞的乾糧,還有蓁蓁偷偷給他的那幾十塊錢。
他身上穿著最好的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肘部還打著不起眼的補丁,腳下是葉振海編的千層底布鞋,站在灰撲撲卻人流如織的車站裡,顯得格格不入,眼神裡既有對陌生大城市的侷促,又閃爍著難以抑制的期待光芒。
他剛跟著人流擠出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還有些發飄,一抬眼,就看見不遠處那道清雋挺拔的身影——傅逸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素色圍巾,正踮著腳在人群中張望,神情專注。
“衛華!”傅逸也看見了他,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快步穿過人群迎了上來,很自然地伸手要去接他肩上的包袱,“一路辛苦了!車子晚點了半個多小時,等急了吧?”
葉衛華看著傅逸真誠熱情的笑容,心頭一熱,鼻子竟有些發酸。
在這舉目無親的大城市,能有人早早等著,這份情誼……
他剛要把包袱遞過去,腦子裡卻電光石火般閃過蓁蓁讀信時微紅的耳根,還有傅逸信裡那些看似尋常卻透著關切的語句。
他遞包袱的手猛地一頓,縮了回來,臉上那點感動迅速被一層硬邦邦的戒備取代。
“不、不用,傅逸同志,我自己能拿。”他側了側身,把包袱護得更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生疏。
傅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愣,隨即對上葉衛華那雙帶著審視和隱隱不滿的眼睛,心下立刻了然。
他收回手,揣進大衣口袋,非但沒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故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怎麼,衛華兄這是……防著我?”
葉衛華被他點破心思,臉皮一燙,梗著脖子,聲音悶悶的:“傅逸同志,你幫我們家,幫我來華城學習,這份恩情我葉衛華記在心裡,以後一定報答。”
但是……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抬眼直視傅逸,“我小妹……蓁蓁她還小,心思單純,你、你別以為幫了我們家,就能……就能打她的主意!我是她哥,我不同意!”
他說得又急又衝,臉都漲紅了,一副要護住雞崽的老母雞架勢。
傅逸看著他這模樣,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卻又很認真:“衛華同志,你想多了。”
我幫葉家,是因為葉家值得幫,幫你是惜才。
至於蓁蓁……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車站外初升的朝陽,語氣溫和而坦然,“她是個很有主見的姑娘,她的任何事,都該由她自己做主。我尊重她,也尊重你們每一位家人。”
葉衛華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堵在胸口的那股氣似乎散了些,但臉上的戒備還沒完全褪去,只是悶頭跟著傅逸往外走,不再吭聲。
傅逸也不再多言,領著他在車站外上了輛公交車。
葉衛華是第一次坐這種公共汽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樓房、腳踏車流和穿著各異的人群,眼睛都有些不夠用,心裡的震撼壓過了那點彆扭情緒。
傅逸直接把他帶到了華城醫院。
穿過氣派的大門,走在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葉衛華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陳景明教授的辦公室在二樓。
傅逸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沉穩的“請進”。
陳教授坐在堆滿書籍和病歷的辦公桌後,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白大褂,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他抬眼看向進來的兩人,目光在葉衛華身上停留片刻,銳利如鷹隼。
“陳教授,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葉衛華同志。”傅逸恭敬地介紹。
“陳教授好!”葉衛華趕緊鞠躬問好,緊張得手心冒汗。
陳教授放下手中的鋼筆,朝他招招手:“過來,小夥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葉衛華樸素的衣著,沒說什麼,直接開始了考校。
“在村裡,常見的外傷感染,一般怎麼處理?”
葉衛華穩了穩心神,條理清晰地回答:“先看傷口乾不乾淨,用煮開晾涼的鹽水或者搗爛的蒲公英汁清洗。要是紅腫發熱,就用搗碎的馬齒莧或者仙人掌敷上,能拔毒消腫。重的,得找大夫開消炎藥。”
“風寒咳嗽,常用的方子有什麼?”
“輕的用生薑、蔥白、紅糖煮水喝;痰多的可以加點陳皮、枇杷葉;要是咳嗽久了,肺氣虧,老大夫會用川貝母燉梨……”葉衛華對答如流,這些都是他在王家村跟著老大夫實打實學來、用過的。
陳教授又問了幾種常見草藥的特性和配伍禁忌,葉衛華不僅答了出來,還能說出老大夫教的一些辨別真偽、判斷採摘時節的小竅門。
傅逸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眼中讚賞之色漸濃。
陳教授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推了推眼鏡,看著葉衛華:“基礎是野路子,沒經過系統學習,很多理論說不清楚。”
但是……他話鋒一轉,“認得準,記得牢,懂得變通,最重要的是,心裡裝著病人,知道怎麼用最簡單有效的法子緩解病痛。這在基層,比死背書強。”
他看向傅逸:“是個好苗子,悟性不錯。既然來了,就安心留下,從最基礎的開始學,把理論給我扎牢了。”
葉衛華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激動得連連點頭:“謝謝陳教授!我一定好好學!”
傅逸也鬆了口氣,看向葉衛華的目光帶著鼓勵。
葉衛華接觸到他的視線,想到自己剛才在車站的“警告”,臉上有些訕訕的,彆扭地移開了目光,心裡卻對這位未來可能的“妹夫”,第一次生出了點除了感激之外的真切認同——這個人,好像……確實沒那麼討厭。
而屬於他的醫學之路,就在這充滿消毒水味道的辦公室裡,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