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轉變(1 / 1)
保定城,稽仙司衙門。
距離邢啟忠身殞,已經過去了五日的時間。
這五日裡,城外戰況焦灼無比。
嗆人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早早侵染了整個稽仙司衙門,可是……原本飛揚跋扈的稽仙司,就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在這殘酷的攻防戰前,銷聲匿跡。
稽仙司,同樣在被清理。
只是……是自己人清理自己人。
之前和邢啟忠爭吵的,是稽仙司的一名僉事,也就是婁剛的副手,或者說助理。
官職不如稽仙司的千鈞,甚至不如百將,但是……地位頗高。
這就跟宰相門前二品官差不多一個意思。
這名僉事叫做左君宇。
此時此刻的他,剛剛旋轉扭矩,摳動扳機,擊殺最後一名不贊同他帶許晴鳶離開的探子。
做完這一切,左君宇自己也有些茫然。
邢啟忠不是他殺的,可是……所有人都認為是他殺的。
小雨微斜,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無數鮮血被雨水沖刷,沿著些許蜿蜒的路徑,朝著低窪處流淌而去。
屍骸具具,活著的都噤若寒蟬。
在這裡,或許比外面還要更加慘烈一些。
……
溫裳又一次找來了。
這一次,她是為保定而來,更是為自己而來。
李素瑾沒攔著,但也沒待在小院裡,而是拉著那三個半大孩子躲得遠遠的。
她不想聽見溫裳用那副“綠茶”姿態和自己心上人說話。
溫裳這一次沒有耍任何花樣,見了聶錚後,規規矩矩的盈盈下拜。
“懇請安大哥幫一幫盧大帥。”
道明來意的溫裳讓聶錚有些驚訝。
“怎麼你也來做說客?”
“你是知道的……若是城破……”
溫裳神色黯然,聶錚不由得想起了那日的永春堂。
她的父親溫若寒是一個活死人。
說的更加通俗一些,她父親是一具有意識的兇屍。
雖然她父親身上有諸多謎團存在,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
若是城破,他爹必須得死,這應該是一條鐵律。
避免兇屍之禍擴散出去,避免帶來真正的生靈塗炭。
“實在是有事,無暇分心,更無暇分身。”
“若是城破了呢?”
聶錚笑了笑:“軍民一心,將士用命,盧大帥如此手段,城怎會破?”
“我剛才去見過盧大帥了,重傷之下連日操勞,更是在深秋寒雨中指揮作戰,此刻……此刻的他早已是萬強中幹,若是……再不注意調養,怕是命不久矣……”
聶錚突然就不說話了。
溫裳的言下之意太明顯了。
不注意調養就要死,可大戰之下,如何調養?
自然是讓我去幫他打架了,好讓他省心省力。
他就這麼看得起我?
我又沒打過仗!
聶錚想了半晌,在腦中組織了一下拒絕的措辭,只是不料,說出口時,竟然沒來由的有些訕訕然。
“盧大帥身上這點小毛病,溫神醫難不成還解決不了嗎?呵呵……呵呵……”
“你!”溫裳不禁有些氣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一介女流之輩都懂的道理,你堂堂七尺男兒為何不懂!略盡綿薄之力,庇護一方百姓,難道不是你們修者應該做的嗎!”
溫裳的好大一通搶白讓聶錚更加尷尬。
“不是……這不是有人在守城……多我一個不多啊……”
溫裳也不再規勸,而是跺了跺腳後,轉身奪門而出。
看著這個一直偷偷算計自己的女子滿臉怒容,糾纏聶錚許久的困惑更加旺盛。
難不成……我的想法真的是錯的?
“你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無人回應。
聶錚拉開屋門,沒看見溫裳,反而看見一個高大的全身披甲之人一言不發,默默的站在雨地之中,任由那密密斜斜的淒寒小雨打在身上。
甲冑上的水珠一顆接著一顆,就這樣緩慢滾落下來。
和他那剛毅肅穆的表情相得益彰,好似一尊雨中雕像。
只見他看到聶錚出來後,嘴角一勾,微微笑了笑,然後抬手抱拳:“終究是人各有志,打擾了。”
說完之後,瀟灑轉身,大踏步離去。
這下輪到聶錚傻眼了。
因為此人……正是盧承林。
他竟然頂著傷勢,冒著迎冬秋雨,捨棄繁忙軍務,親自前來相請。
來了之後,卻又一句話不說,見自己心中實在不願,便徹底放棄了念頭。
這樣的人……居然是維繫全城百姓性命的戍邊軍統帥!
這時李素瑾撐著油紙傘從遠處走了回來。
聶錚略顯茫然的問道:“我要不要隨他去?”
其實這個時候的李素瑾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依然展顏笑笑:“你明明心中想去,何必問我?”
這便是兩個人的默契了,有時候不需要解釋的太清楚,就能夠明白對方想要表達什麼。
“可……”
“貼好傳聲符,有事我自會喊你。”
“若是晴鳶被送出去……”
聶錚的言下之意是,你元神識海受損,還帶著三個小傢伙,你怎麼能跟得上稽仙司那些人。
跟不上都還是好事情,若是跟上被人發現了,豈不是全員陷入險境?
李素瑾依然是笑,眉眼彎彎,滿是暖意,和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氣格格不入。
“你不用擔心我,我有辦法的。”
看著李素瑾的輕鬆模樣,聶錚神情一鬆,原本的凝重都開始逐漸鬆懈下來,到最後竟是笑了起來。
“莫非你傷已經好了?準備大殺四方了?”
李素瑾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嗯,好了,滅掉整個稽仙司衙門不在話下。”
話音一落,兩個人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素瑾希望聶錚能夠心無旁騖,而聶錚又怎會不知道她想說的話?
“好了,我去了,這個給你。”聶錚解下左手手腕上的小白食盒,系在了李素瑾的手腕上。
“你馬上要去幫盧承林,這個給我作甚。”
“一群土雞瓦狗,哪裡用得到這個,眨眨眼就滅殺了他們。”
李素瑾嘴角微翹,眉眼彎彎:“盡互吹大氣,兩軍對陣,流矢暗箭很厲害的,而且你這法寶不是已經煉化了嗎?我哪裡用得了。”
聶錚忽然賊兮兮的眨了眨眼:“所謂夫妻一體,你懂得,想用的話,今晚…………”
李素瑾突然眼睛一瞪,一腳踹來:“滾,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說完後,李素瑾就要把小白解下來。
聶錚連忙制止:“別別別,說笑呢,你體內的金丹是我的,有我的氣息,所以你能用,不信你一試便知。”
李素瑾一怔,將元氣注入小白食盒中。
果不其然,一道壁壘護盾出現在身遭,只不過注入元氣量不大,氣盾看起來並不厚重凝實。
“小白肚子裡有許多蓄元符,打起架來多用符篆,少用體內元氣,別傷勢發作了動都動不了,還有還有……”
“你真囉嗦。”
“你好好聽著,別廢話!”
“嗷——”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聶錚似乎變成了一個管家婆,開始一點點的和李素瑾細數注意事項。
而李素瑾也就那樣乖巧的站在一旁,不停的點頭聽著。
彷彿一切都回到了年少時,聶錚意氣風發,李素瑾賢靜溫柔。
聶錚是御簫去的,留下瀟灑的背影讓李素瑾呆愣愣的注視了許久。
在她回到屋中時,就看見了那面一直監視稽仙司衙門的水鏡上,出現了不同尋常的畫面……
……
雨停了。
保定城北和城南,完全是兩個模樣。
就好似自己只是邁出一步,就從人間走向了地獄。
傷患實在太多了。
他們在面對北遼人的鋼刀時,沒有痛苦過沒有慘呼過,卻在短暫的休戰中,展現出自己柔弱的一面。
聶錚不是一個亂世人。
他對戰爭的瞭解也只限於落在紙面上的那些記載而已。
伏屍百萬血流漂杵的景象,竟是這樣的震撼人心。
聶錚沒見到盧承林,甚至都沒能趕到營房,就已經被沿途那些畫面折磨的幾欲作嘔。
斷手斷腿之人,比比皆是。
還有些人被削掉了半個腦殼,甚至可以看見裡面的腦子,可他偏偏未死,只是用手護著自己的傷處,希望雨水不要進入到裡面。
至於那些胸腹被利刃洞穿,只能倒地呻吟之人……就更加悽慘了。
聶錚看見了溫裳。
這樣一個滿滿心機,甚至對戍邊軍也敢欺瞞的綠茶婊,此刻就在指揮自己永春堂中的那些學徒醫官進行救治。
放眼望去,十里長街,從頭到尾望不到邊的傷兵。
而傷兵中間,只能看見零星數人。
即便……這已經是永春堂全部的力量了。
溫裳也看見了聶錚,卻已經顧不上搭理他了,只是翻了個白眼後,繼續忙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聶錚有些好奇。
你們溫家不是有鐵律在嗎?
若是城破,活死人必須湮滅。
那……現在若是城破了,你該如何履行這條鐵律?
兩件事很難兩全,你……到底是如何抉擇的?
聶錚在失神,一陣突兀的號角聲卻“嗚嗚嗚”響了起來。
在場所有人都猛然一怔,齊齊往北面望去。
“遼狗!遼狗又來了!”
“快快!醫官,醫官!我是輕傷,幫我包一下,我要去城頭!”
“還有我!我也是!”
“你已經沒了一隻手臂……”
“沒的只是右臂,我是左利手!不妨事……”
聶錚的內心震撼的無以復加。
一直聽聞南楚士卒不僅身體羸弱,性子更是綿軟,打仗只能靠人多和器械物資豐厚。
二十年前能夠和北遼戰成平手,純粹意外中的意外。
而現在……這些人的戰意,哪裡像是一直弱旅?
那……把他們打成這副模樣的北遼人,得強大到哪個地步去?
雨已停,但道路依然泥濘,城牆同樣溼滑。
這一次郭乙辛親自率隊登城,僅用了一個回合,就迫使戍邊軍放棄了甕城城牆。
這已經是重複過無數次的戰法了。
而這一次,似乎又有所不同。
先是箭雨覆蓋城頭。
接著就是密密麻麻的北遼鎮南軍士卒,開始從甕城兩旁的城牆攀爬上去。
而甕城之中,竟是沒有遼人主動邁步進去。
似乎那裡焚燒並不徹底的焦臭味嚇住了所有的北遼人。
耶律遠在後方坐鎮指揮,看著麾下勇士如蟻附般一個個往城頭爬去,牙關緊咬。
以我北遼兒郎的潑天戰力,任你城池再如何堅固,也必將被我們摧枯拉朽。
盧承林同樣面色凝重。
當攻擊範圍鋪開到整個城牆,那麼面臨的戰鬥就不再有什麼花裡胡哨的技巧可言。
就是誰敢拼死,誰便能活下來。
在這一點上……南楚是不佔優的。
忽然間,從後方飛來十數名拂曉境的北遼士卒。
他們根本沒費吹灰之力,就登上的保定城頭,牢牢佔據著一片地方,來給登城的袍澤爭取時間。
“燒雲梯!燒雲梯!”
“有沒有人!”
“點不著!”
“用火油!肏!”
“來人啊——”
血光迸射,原本正在喊話之人的人頭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正在和那些拂曉境修士用命纏鬥的普通士卒開始退讓。
他們手中只是盾牌和鋼刀,根本不是這些境界修為全部高深無比的修行者一合之敵。
城牆之上湧入的北遼士卒越來越多,戰線的壓力越來越大。
“寧死——”
“不退——”
一人高呼,萬人景從。
喊話之人的聲音激發了所有人的熱血,他們開始同時放聲高呼。
“不退——不退——”
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城牆上勉力支撐的戍邊軍士卒面露喜色:“擋住!擋住!槍兵來了,哈哈!他孃的真慢!”
這些長兵刃在這種並不如何寬廣的地方當真是令人膽寒的存在。
那些拂曉境修士再強悍,也很難繞開密密麻麻的矛尖。
在槍兵的遠距離捅刺下,原本牢牢佔據城牆一小片區域的北遼修士,有數名直接被捅了個對穿,從城頭上直直栽了下去。
看到這一幕的耶律遠,心頭都在滴血。
這是拂曉境的劣勢。
不到曙光境,哪裡有資格睥睨天下。
可到了曙光境,誰又會來這裡和人廝殺?
就在這時,北遼軍陣中又有數人飛出,再次把持住了城頭雲梯所在的位置。
而這一次……登城的幾人竟然都是龍象體修!
只見他們全部全力催動自身修為,猶如瘋魔一般狂砍亂削!
原本那無可匹敵的槍兵,不是手中長矛寸寸斷裂,就是被那遠遠飛來的氣刃劈翻在地。
城頭上的戍邊軍將士們方才長出一口氣。
而這一下,剛剛已經鬆懈下來的那條弦,再次繃緊了。
難道……要敗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