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巢穴（1 / 1）
“咕嚕……咕嚕……”
斷斷續續的氣泡聲響，在一片黑暗中迴盪。
一下，又一下。
從井道深處傳來，彷彿通往深海遺城的大門，向塵世之人心中，敲打起舊日的鐘鳴。
布魯斯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身處其中，窒溺的感受更深。
突兀出現的氣泡聲，在井壁間來回碰撞，激起縹緲流波般的迴音，讓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否又落入了海中。
這一剎，某種被掩埋的恐懼感覺，被驟然喚醒！
布魯斯竟一下回想起了，昨夜於深海幻覺內直面巨大黑影的驚悚，冷汗唰地佈滿額頭。
告死鳥這混蛋，居然沒將那一段記憶帶走？！
布魯斯咬了咬牙，將莫名的恐懼驅散，讓自己變得清醒。
但他凝視下方的目光，也不自覺更加謹慎了。
“……前面有東西，不確定是什麼，但我們找對地方了。”布魯斯緩緩對空氣吐出字句，“我要繼續往下了。”
“好。”
伊蓮也感覺到緊張氣氛，不再說多餘的話，只提醒道：“注意縮小感知範圍，儘量慢一點。”
“明白。”
布魯斯應了一句，再度用手指往下攀落，速度比先前更慢，但仍在一寸寸地，往氣泡聲音的來處沉去。
“咕嚕……咕嚕……”
漆黑環境內，只有泡泡在輕微震動，挑撥著他的神經。
適應一會後，布魯斯反倒覺得，比先前那一片死寂要好。
他注意收縮精神力，將感知範圍攏在周身，只波及上下五米距離，給自己留下反應的餘地。
下沉。
離地四十米。
離地五十米。
離地五十五米。
頭頂的出口，在緩慢的墜落中高去，彷彿已在另一個世界。
某一刻，布魯斯驟停。
他感覺到自己右腳邊上，碰到了一個牆壁缺口。
模糊記憶倏忽清晰，布魯斯回想起來，這旁邊是一條橫向通道，直入就能抵達巨大洞窟的頂部，冷氣空調的中心。
至少原本是這樣。
於是，他雙手按牆下移，將身體調整到正對通道口的位置。
略微一摸，確定這通道也是極為狹窄，粗細才能通人，爬進去後根本無法轉身。
要進去嗎？
布魯斯稍抿下嘴，側耳去聽，發現氣泡聲果然從裡面傳來。
“咕嚕……咕嚕……咕嚕……”
先比之前，頻率似乎更高，距離也似乎更近。
“你確定要進去嗎？這位置太窄，很容易出問題。”
伊蓮也透過法術，“看見”了他所面對的麻煩，建議道：“你可以先撤回來，我們用別的方法試試。”
“……不了，我嘗試感知一下。”
布魯斯下意識拒絕。
他現在與女巫貌合神離，有機會獨立行動，就不願再扔出主動權，讓伊蓮·瓊斯去操盤算計。
念頭在布魯斯心中轉了一圈，他做出決斷，將精神力調動起來，集中於身前一點，然後凝直地往洞裡探去。
不知為何，他在操縱精神力方面，似乎天賦極好。
——只是學了點冥想法，就玩得如臂使指，輕而易舉將精神力凝聚不散，捻成一把劍似的直插進去。
感知隨即深入，快速掠過洞內的沉悶空氣，一連探出二十幾米，都沒有異常。
這已是布魯斯目前，所能抵達的最遠位置。
前路未知，但值得一試。
他微吸一口氣，做好隨時止步的心理準備，而後維持住感知範圍，慢慢爬進了通道口。
另一邊，伊蓮·瓊斯緊盯灰濛光幕，看著自己“不老實的搭檔”鑽進圓筒狀的小洞，小嘴不自覺抿住，但終究沒有開口。
通道曲折歪扭，彷彿在躲避什麼，但整體方向不變。
布魯斯慢慢向前，循著節律的氣泡聲音，在愈顯逼仄的黑暗中爬行。
每次扭身都很小心，稍一抬頭就能碰到頂，兩邊冰冷的水泥壁夾來，彷彿置身於怪物的食道。
比先前的井道還更幽閉的環境，讓他越是往前，就越發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選擇。
“咕嚕……咕嚕……咕嚕……”
氣泡聲更近，震動就在耳際。
而就在這時，布魯斯精神一動。
感知的最遠邊緣，突然觸碰到了，某個類似出口的地方！
腦海中閃過一絲驚喜，他連忙往前蹭了幾下，再凝目去看。
只見更前方，右側一角隱有紅光閃爍，映出類似水波的紋路，彷彿通往赤色的深海。
布魯斯身子頓在原地，精神力則大膽地試探向外，都沒有感知到異常，又兼在通道里爬得煩躁，心中便有了些賭的打算。
“前面有個缺口，有紅光溢位，但感知內沒什麼特別反饋。”
布魯斯沉聲與鈴鐺對話，並說明了自己的打算：“來也來了，我準備抵近觀察，看看那是什麼。”
“等等，情況不明，你先別衝動。”
通話另一邊，伊蓮聞言，卻連忙阻止，建議道：“我們還是再穩妥一點，像我之前教你的，用精神力附著‘無音鈴鐺’，探查一下。”
嗯？
布魯斯稍微怔神，而後回想起來，伊蓮介紹“無音鈴鐺”時說過，它可以利用儲備法力，進行一次大範圍的隱蔽探查。
類似於在前世的MOBA遊戲中，開一兩秒鐘的“全圖視野”，可以說效果相當強。
但他一直以為，要在更關鍵的時刻使用。
“你確定？”布魯斯忍不住低聲問道，“那可能只是紅色的燈光。”
“入口往往是最危險的，許多法術在你看到的瞬間，就已經起效了。而且，我始終覺得這通道太危險，一次性掃清前路，你也能更快找到空間發揮，不是嗎？”
伊蓮的聲音很冷靜，也很有說服力。
但布魯斯卻一下想起來，她施展的催眠幻術，也是在看到的瞬間起效……
“好。”
他悶悶應了一句，將精神力量從遠處收回，於腦海內冥想平息一瞬，便觸碰向了耳邊的“無音鈴鐺”。
叮鈴——
只是臆想。
鈴鐺沒有真的發出聲音，但仍然振動起來！
儲存法力順著固定的路線流轉，將力量注入，朝周圍傳遞開去，順著通道直衝前方！
遠處馬車廂內，伊蓮身前的灰濛光幕隨之變幻。
代表布魯斯的人影逐漸縮小，前方通道則快速拉長，連帶著整個影相的範圍也一同擴大。
女巫的目光，緊跟著畫面擴大的方向，穿過曲折窄長的通道，抵達了距離人影二十米外的一處缺口。
而後下落。
視野驟大！
寬大的空間展現身前，這是一個與細長通道對比出衝擊感的巨大巖洞！
嶙峋岩石築就的圓形穹頂，從四面罩住下方，幾根寬寬的鋼架橫亙半空，給予了一絲人為色彩。
而鋼架之下，真正令伊蓮瞳孔微縮的是：
從洞窟一側直鋪向另一側，擺得密密麻麻，比人影高出三倍的——
蛋。
……
午後的餐廳。
時間太晚，店裡已沒有多少客人，陽光被攔在玻璃窗外，倒映出唯三還在用餐的身影。
而卡座一邊，換過衣服的克雷茲·西格瑪，正抓著一個牛肉漢堡狼吞虎嚥。
他的對面，小女孩安靜地咬著吸管，偶爾看一眼對面的瘦削大叔，再悄悄喝著奶昔。
在她身旁，莫妮卡早已吃飽，見西格瑪那狼狽相，一直皺著眉頭，最終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去做了什麼？”
“想去找樂子，結果遇上一點點小意外，嗝……”
西格瑪打了個嗝，隨即無所謂地揮手：“但已經解決了，不用擔心。”
說著，他還朝小女孩眨了眨眼，惹得她連忙低頭。
莫妮卡嘴角一抽：“你很不對勁，什麼意外能把衣服搞成那樣？”
“哈哈……你懂得，總之給我留點面子吧。”
西格瑪隨口應付，然後又低下頭，風捲殘雲般將桌面上的食物盡數消滅，裝進他根本看不見肉的肚子裡。
再吸入一大口冰爽可樂，他總算滿意，又朝著窗外陽光感慨一陣，這才轉向莫妮卡，跟她說起正事。
“莫妮卡，我一會幫你去警局請個假，你晚點帶上小傢伙，來場短途旅行吧。”
“為什麼？你想讓我們去哪？”莫妮卡完全無法理解。
西格瑪看了小女孩一眼，難得溫和地解釋道：“我認識個朋友，他住在南邊的大都會，是個非常專業的心理醫生，所以……”
後面的話沒說全，但莫妮卡立刻明白過來，有些驚喜問道：“真的嗎？他叫什麼名字？”
“艾丹·奎因，我還去找他看過病，哈哈哈開個玩笑，但他真的很棒，是我見過最棒的。”
西格瑪向後靠住椅背，右手勾起了黑傘，一臉放鬆道：“總之，你最好下午就走，坐火車的話今晚就能到，沿途還能看看風景。”
莫妮卡摟住了女兒，聞言稍稍遐想，露出一抹開心的笑容。
但馬上，她想起了什麼，又轉頭打量西格瑪，有些遲疑道：“西格瑪，你怎麼突然就……你告訴我，是不是局裡又要出事了？”
西格瑪微微挑眉，看一眼側邊，見服務員正躲在櫃檯後面打盹，且隔得老遠，不可能偷聽。
他想了想，口中便無所謂道：“也不算吧，就是情況發生了變化，城裡的危險性變高了。”
“究竟是什麼事情？”莫妮卡還要追問。
“怎麼說呢……”西格瑪回想起在天文觀察社內的情景，喃喃道，“嗯，還記得我跟你要的那半瓶東西嗎？它真正的主人大概準備動了。”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陷入了深思，卻一下忘了，那可能會挑動某人的神經。
原主人？
紅蠻幫背後的人？！
莫妮卡驀然瞪大眼睛：“你找到那群綁架……的欠#@混蛋了？！”
西格瑪先是一愣，接著反應過來，面對著憤怒且猙獰的臉孔，趕緊抬手安撫：“冷靜點莫妮卡，我說過，他們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你？！”
“而且我線索不多，只找到一個假地址。”
西格瑪腦袋飛轉，搜刮到昨晚救小傢伙時意外收穫的一條資訊，快速解釋道：“一個海產凍庫，但那是陷阱，你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
“所以，還是像我們昨晚說好的那樣，把這件事交給我，你帶上安妮，去大都會走一趟。”
西格瑪盯住莫妮卡的眼睛，語氣非常誠懇：“我保證，等你回來的時候，事情會有很大的進展，你也會得到復仇的機會。”
莫妮卡深深看他，又低頭看了眼陷入沉默的女兒，最終艱難地嚥了口氣。
她拿起紙杯，將橘子水一飲而盡，再狠狠捶在桌面，盯住對面的瘦削男人：“你最好說到做到！”
“相信我，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天才。”
西格瑪抬起食指，在空氣中劃了個圈，語氣篤定：“他們逃不掉的。”
如此承諾，終於讓莫妮卡平靜下來，也讓原本害怕衝突的服務生，又安穩地坐了回去。
莫妮卡看向側邊，隨即心疼地抬起手，撫摸女兒的小腦袋。
小女孩從他們對話開始，就一直沒有抬過頭，彷彿連心都沉進了桌底。
卡座沉悶了好一會，莫妮卡最終仰頭，對西格瑪露出一絲歉意：“抱歉西格瑪，我沒想對你發脾氣。”
“我知道。”西格瑪聳了聳肩，“你有那種反應，才是正常的。”
“……謝謝你。”莫妮卡抿了下嘴，“真的，謝謝你西格瑪，我真不知道沒有你幫我，我該怎麼辦，我……”
“啊，不用客氣。”
西格瑪打斷了她的話語，語氣平靜道：“我最憎恨的，就是毀壞美好的行為，尤其這個小傢伙。”
話語稍停，他發現小女孩的耳朵，似乎動了動。
西格瑪於是咧了咧嘴：“她有非常棒的未來。”
……
“蛋？”
布魯斯聽完通話中的說明，眉頭不可置信地皺起：“這裡是什麼惡龍的巢穴嗎？”
“我也不清楚，法術反饋回的結果，就是那底下有一堆蛋形。”
伊蓮冷靜地說明：“但前面沒有陷阱，你可以直接前往缺口，去看看那究竟是什麼。”
“好吧。”
本就決定要靠近過去，現在前路被摸清，自然沒有踟躇的理由。
布魯斯繼續向前爬去，在愈發清晰的氣泡聲中，貼近了紅光閃爍的地方。
而直至此刻，他才發現那氣泡聲並非一點點，而是一陣陣、真如波浪般的叢集。
“咕嚕……咕嚕……咕嚕……”
水波似的紅光掃亮了通道，映出布魯斯的黑色面具，並染上了一絲猙獰。
恍若爛俗騎士小說裡的情節：漆黑的戰士，歷經千辛萬苦，穿過幽邃洞窟，迎接向他最終的煉獄。
這一切種種，如風拂過布魯斯的心湖，讓他彷彿握住了一縷靈感，卻沒能真正抓住，先一步猜到前方是什麼。
但終於，二十米距離爬過，他還是湊近了缺口。
那是個相對寬大的方形，能佔兩個人的身位，顯是過去裝載冷氣核心頂端的位置。
——如果他殘留的記憶沒出錯，當初的冷氣裝置極為高大，蓋在一個高臺上，頭部直抵穹頂，向整個洞窟輸送冷氣。
印象中，地面凍庫的冷氣，有一大半都傳來了地下。
布魯斯至今不清楚原因，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放軍火的地方，要搞得那麼冷。
但現在不是考慮往事的時候，他湊近缺口，藉助擴大的空間，將爬行變成了半蹲姿勢。
而後，稍稍探頭看去。
誰知這一看……
“嘶——”
布魯斯下意識吸一口冷氣，瞳孔無法抑制地收縮。
視線中，是一大片的赤紅！
鋼鐵架子從巖壁上穿出，橫亙於半空，倒掛著一臺臺探照燈。
而燈光之下，充滿科技感的鋼板鋪滿地面，周圍搭建起了密密麻麻的機器操作檯。
臺子上，一顆顆形若巨蛋的營養倉，內裡充滿了赤紅如血的液體，正“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奇形怪狀的類人生物懸浮其中，一顆一個地整齊排列，彷彿一群等待孵化的殭屍。
這根本不是奇幻故事裡的惡龍巢穴！
這是科幻小說中的，生化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