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吏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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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覽神京?四方賓客趨華亭。六百載來開盛世,無憂,香輪暖輾轔轔走。瑞氣自恣流。緣起緣落緣無休。三千兒郎拔雄城,事休,駿騎驕嘶討功名!”

清河兩岸,人頭如蟻,聲喧如蜂。一群士子沿河而行,結伴春遊。其中,有身著素白衣袍貴公子模樣的年輕人乘興作歌一首,當即便引來了同伴們的交口稱讚。

只不過,在這些壯懷激烈計程車子之中,有一人卻顯得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那人雖然僅僅穿著細葛絺衣,又沒有戴什麼叮噹作響的華貴配飾,但是其身量比周圍的學生士子都高上一頭,從衣袍的輪廓也能看出此子渾身都是腱子肉。

不像士子,倒像個赳赳武夫。

沒和其它士子一般附庸風雅,這人與友人同遊清河岸堤,目的只是為了逛些吃食攤子。

這時候,他走到一個米錦糕的攤子前,聞到剛出蒸籠的米糕清香味,裡面似乎還加了一些桂花,於是不禁再次上前詢問攤主價錢。

“老丈,您這蒸糕價錢幾許?”

攤主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他見這些書生同遊清河岸堤,估摸著應該是順京城裡哪家書院的生員,於是連忙答道:“好叫這位秀士知曉,小老兒這攤子上的蒸糕每碗一個制錢,不過若要配上蔗汁,每碗還需再加兩錢。”

似是因為聽到了攤主的言辭,剛剛那名在一眾士子中唱出詞牌、討了個好彩頭的書生也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道:“秀士?老丈你這就有所不知了,我的這位同窗學長可不是什麼秀才出身。他不僅是四門學今年明算科的第一名,更是去歲就中了舉人。現如今,正等著春闈搏個試進士出身,在這順京諸衙門口找個差事做呢。”

雖然這人說話聽起來像是吹捧自己的同學,但是卻面露譏誚之意。賣米錦糕的老闆每日迎來送往,見的人多了,又怎能察覺不出這白衣士子的心思——無非就是明褒暗抑而已。

俗話說的好,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從古至今,搞“鄙視鏈”這種東西,就數讀書人最為熱衷。

而其所依據的無非也就是兩點:一是科舉成績排名的先後,二就是所學科目的貴賤。

大景朝的科舉考試,林林總總出現過五十多個科目,後來刪繁就簡慢慢變成了六科。

其中,以明算、明書之類的“技能型”科目為下,而以進士科則含金量最高。也只有進士科的前三名才能被稱為狀元、榜眼、探花。

而明算科,則只有考了第一名才能被稱為“進士及第”。若是有人以明算科為起點出仕,這輩子充其量當個七品官也就到頭了。

然而,這和一個米錦糕攤子的老闆有什麼關係?而且,就像那個士子說的,眼前這高高壯壯的讀書人已經是個舉人老爺了——哪怕是明算科的,可釋褐之後好歹也能當個九品官不是?

九品官也是官,也和白身之間存在著階級差距,和黎民黔首涇渭分明。

因此,白衣士子的話令攤主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他著實是擔心,若應對不當招致舉人老爺不悅,自己這小攤子會不會惹上什麼麻煩。

好在,正當其躊躇無措之時,那個明算科的年輕舉人老爺反倒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開口替他解圍道:“您別聽這些人聒噪。給我來上六碗米錦糕,要剛出鍋的,全都澆上蔗汁。”

說完,他又從掛在蹀躞上的錢袋裡取出了十八枚制錢,將其丟進攤主面前的錢匣子。

“噫,怎麼恁多廢話?我就不信,這黏糊糊的蒸糕還堵補上你們幾個殺才的嘴。”高壯士子笑罵了一句,然後便大馬金刀地坐到攤主為客人準備的長凳上,等著自己要的米錦糕。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幾個士子吃上了米錦糕,果然也就不好再出言戲謔請客之人,而且又或許之前遊玩已經談了太多的詩詞歌賦,他們反而開始聊一些正經事,討論一些春闈可能要考的策問題目。

談著談著,這些人的話題,便延伸到了大景朝這些年來一條頗具爭議的循例。

“現如今,為了與官民方便。除了六部衙門之外,聖人特准許一些公廨從戶部領取一筆度支錢,向官員或良家子放貸。這本意是極好的。可是,有的公廨要麼是將這筆本金就地給分了,要麼就是放貸出去收不回來。到頭來,這筆度支錢大多都變作沉舟莫救的呆賬、壞賬。戶部比部司年年都對此無可奈何。據說,比部司的官在年末的時候各個戾氣都極重,‘婢養之’、‘啖狗腸’之類的粗鄙之語,每個人都終日掛在嘴邊……”

他們所談的內容,乃是現如今大景官場一條弊病,也的確有可能成為今年春闈策問的題目。只是,對實務兩眼一抹黑計程車子們雖然善於提出問題,但是卻不通曉任何解決問題。

因此,聊了半天,他們給出的策問應答也都一些諸如“君子喻以義,小人喻以利”、“禮崩樂壞,斯文掃地”、“與民爭利非仁政焉”之類的老生常談。

不過,即便如此,這幫士子倒也都作一副解民生於倒懸的慷慨激昂模樣,彷彿不這樣做就會被同輩看輕。此時此刻,唯一的例外,依舊是那個身材高壯的明算科舉人。這人坐在米錦糕攤位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舉著蒸糕,沿著碗沿一口一口吃得十分香甜。

或許是看他吃得忘我,剛剛針對過他的那名白衣士子,心裡又有了一個壞主意。

“無咎兄,你有何高見?”

這人看似相詢,可實際上卻又憋著壞,話裡帶刺地譏諷同窗:“大家可都知道,令尊可是在上林署、戶部比部司輪值當差了許多年月。雖說只是一名負責統籌計數的小吏,但是無咎兄也算得上是有些家學淵源。對於貨殖之術想必從小耳濡目染,比我等更有發言權。”

無咎,是那個高壯舉人的表字,其姓為趙,單名一個常字。名字和表字連起來的意思就是:“一切照常,則無咎矣。”

這名字是趙常的老爹、那個白衣士子口中的“小吏”趙二郎花了三十貫錢,請四門學的一位經學先生起的。為的就是讓趙常能夠沾點四門學的氣運,免得他好不容易盼來的兒子年少夭折了。

不過,自打趙常懂事之後,心裡便對自家老爺子辦的這檔子事、花這般多的銀錢感到不值。

要知道,十六年前也就是大業三年的時候,五十貫錢差不多都可以在順京買一座宅子了!

十六年後,隨著人口愈發稠密,往來商賈日益繁多,順京城裡的哪怕是那偏僻坊市的一進小院子,現如今也得值個三百貫錢。

若是當年趙常他老爹把為兒子取表字的錢用來買房子,那放到現在至少也能獲得十倍之利。

買房,在京城買房,尤其還是在京城全款買房——它難道不香麼?趙常不能理解。

更何況,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別的不敢說,趙常唯一能夠保證的事情就是,他絕對會活的長長久久。

因為他是一名天外來客,俗稱:穿越者。而眾所周知,穿越者都是會有大氣運的。

一般來說,他們不是有通天徹地本事的仙葫傍身,就是有慈眉善目的老爺爺傳功授法,再次一等起碼也會有個秘笈可以習練。

趙常自然也不例外。

雖然,與其它穿越者前輩們相比,他所擁有的那個秘密,多少顯得有些不值一提。

穿越到此方世界,至今已經十六年了。最初是因為什麼原因穿越來此的,他已經完全沒有什麼印象了。可他卻記得,自己在懵懵懂懂的年歲,手握竹刀在天井騎著竹馬一邊“哈伊啊嘿”地叫喊著,一邊玩騎馬打仗遊戲的時候,因為一時興起,所以攥著竹刀的那隻手一用力,手背上“歘”地就伸出了三根骨爪。看到晶瑩如玉的骨爪,趙常當時隱約就記起了一些事情。

以至於小小年紀的他,就連手背被骨爪洞穿、流出了鮮血,都沒有顧得上哭鼻子喊痛。

當時,趙常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用力讓骨爪與竹刀相擊打,前者很容易就把後者破成了碎片;

第二件事,他嘗試將骨爪收回去,結果那玩意兒隨著心念一動,還真的縮回了肌肉裡面;

第三件事,也是最後一件,趙常當時用眼睛死死盯住因骨爪刺破皮肉而出現的傷口。

不出意料,幾息過後那傷口便重新長好,卻是連半點疤痕鬥沒有留下來。

雖然隨著穿越過來之後時歲漸長,他已經不大記得“手背生爪”具體是前世的什麼典故,但是他卻依稀記得這是一種了不起的本領。

原因就是他記得,有這份本領的一個人物,可是輕輕鬆鬆就活了兩百多年!至於說血肉再生、百毒不侵、鋼筋鐵骨之類的,在趙常看來反倒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添頭。

更何況,自小長在胥吏之家,常年耳濡目染下來他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平常百姓不知道的事情。

譬如,這個世上其實是有所謂的煉氣士,同時也有所謂的妖魔鬼怪存在。只不過因為人道大昌,所以無論是修行者還是妖魔鬼怪,數量都比較少罷了。

所以,趙常覺得自己還是得小心點。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須知道,他這血肉再生的怪異,與那西遊記裡的金蟬子都可有一比。他可不想被什麼東西惦記上,最後成了誰人盤中的口糧。

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從小想到大,趙常想了許久,最後還是覺得自己還是得找個靠山。當然,這個靠山不是指特定的某個人,而是指某個勢力——雖然說他不大讚成自己老爹花買房子的錢去給自己求個表字,但他也得承認那四門學的確是一個好靠山,並且憑藉算術方面的才能考上了四門學的生員。

除了是朝廷僅有的四所官辦學宮之一外,還曾有許多先儒聖賢在四門學傳道授業過,所以趙常覺得,不管是妖魔鬼怪還是魑魅魍魎,來到這地方都會忌憚一二。

哪怕他學的是明算科,可算術也是六藝之一,他也算得上是抱上聖賢的大粗腿了。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這天下之大,想要抱聖賢大腿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根本不差他趙常一個。

對於自家兒子的上進選擇,趙二郎自然是全力支援。事實上,在五年前得知他考上四門學,趙二郎當天就大擺筵席,款待親朋友鄰;而去年秋闈趙常考中明算科的舉人,趙二郎則更是高興得緊,不僅大擺流水宴,甚至還免了順京城外自家佃戶今年要交的地租,權當是替兒子積德行善。

父母愛子女,為之計深遠。

因此,別看趙常總是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在四門學中處處與人為善,從來不爭不搶。可當有人蹬鼻子上臉,拿他老父親找樂子,趙常登時就面色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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