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雉逐飛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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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正剛過,長樂坊的街鳴鼓便被敲響,鼓點在闃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周圍坊市的武侯鋪,須臾間便全都知道長樂坊有賊人犯禁,坊內的武侯正在求援。

又因長樂坊毗鄰東市,北面又有一些高門大戶的宅邸,所以鼓聲響起之後就有數名通傳騎著健馬前往南衙報信,調集十六衛的兵士捉賊。

與此同時,趙家宅院的廚舍爐膛裡多出兩堆灰燼,馬廄裡則多出一片新土。

管家趙福親自動手,幫老爺料理了破損的權當甲和火師的屍體,沒有留下任何手尾。

又過了片刻,宅院的大門就被人敲響,一隊不良人上門來檢視有無賊人隱匿。

帶隊的不良帥是趙父的熟人,他之所以入坊後率先來趙家,就是因為怕趙家遭了賊。

待看見院子裡的血跡,又看到僕役的屍首,那個不良帥拉著趙二郎的手連說了幾句萬幸。

“某查驗了刀口,那賊人絕對是個殺人的好手。得虧是二郎治家有方,家中備賊的準備也齊全。雖然折損幾個宅人,但兄長、嫂子,還有無咎平安無恙,已然是不幸中萬幸。”

趙二郎同他聊了片刻,又吩咐僕役去廚舍煮上一大鍋湯餅,好讓這些不良人在坊內值夜巡查的時候,可以進家裡吃點東西禦寒。

“二郎真是有心啦!”那不良帥握著趙二郎的手,拍了拍,然後才帶隊離開趙家。臨走之前,他還特意在趙家門口留下幾個人,以防賊人去而復返。

就這樣,從亥正一直折騰到卯初,直到街鳴鼓擂鼓四百下——這意味著宵禁結束,各家各戶都可以出門做營生了,長樂坊的搜捕工作才總算告一段落。

在此期間,除了抓到幾個冒著夜禁偷偷私會的男女、混在一起趁夜博戲的賭徒,以及少數幾個想要趁火打劫的偷兒,屠戮范家滿門的賊人卻是一個也沒能逮到。

南衙十六衛不能在坊裡常駐,因此一俟天明,兵士們便陸續撤離長樂坊。京兆府接到了通知,命分管順京東邊的萬年縣尉繼續調查此事。只不過明眼人都很清楚,以大景的刑偵能力,這案子最後多半也會不了了之。

“可是苦了這丫頭了,五歲就沒了爺孃,怎麼活下去啊?”看著躺在床榻上陷入熟睡的範蔓纓,趙母崔氏不由得嘆氣道。

小女孩家中遭逢遽變,流落在外當真是衣食無著,恐難正常活到長大。思前想後,崔氏便主動對趙二郎提議:“咱們就無咎這麼一個兒子,這范家的閨女身世也清白,妾身想要將她養在家中當個幹閨女。不知二郎意下如何?”

崔氏沒說什麼“童養媳”之類的。

她出身望族,當初下嫁趙二郎是看中對方精明能幹。只是,因為崔氏的老父親拗不過長女,崔家這才認下了這門親事。然而,這可不代表崔氏覺得,自己寶貝兒子要娶個商人家的女孩為妻。

“這,不好吧?”聽了崔氏的話,趙二郎有些猶豫,“范家出了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惹了什麼來路的強人,咱們貿然將這個小女孩……”

“二郎朝食想吃些什麼?餺飥,胡麻餅,櫻桃畢羅,還是槐葉冷淘?妾現在就為二郎去準備。”崔氏打斷了趙二郎的話,一連說出四種後者喜歡的吃食。

“我……”

“主婦治中堂。四郎要是選不出來,那妾就準備四份……”

崔氏很少用“妾”這個自稱,同時也很少給趙二郎準備朝食,今日禮下於人自然必有所求。果不其然,說完這句話,崔氏便圖窮匕見:“……二郎都吃完再去當值。”

別看趙二郎決斷和才幹都不缺,可終歸是個怕媳婦的男人。被崔氏這麼一逼迫,同時也是為自己的胃口著想,他最終也只能當面允諾了收養范家孤女。

之後,崔氏才放趙二郎出門。

而這時,雖然那四樣吃食還在灶上正做著,但趙二郎卻已無福享用,而只能出門去尋個餛飩攤自己對付一口吃的。

“今天朝食很豐盛啊,”因為今日四門學還要小考,守到醜正,趙常就被父母勒令回屋休息。辰初醒來,他就聞到了從廚舍飄過來的吃食香味。

“今日要小考,昨天晚上你又累了半宿,朝食自然要吃點好的。”

崔氏給趙常佈置了滿滿當當一桌子的食物,趙二郎沒吃上的東西,倒是都便宜了趙常。

吃飽喝足,又含了塊雞舌香,崔氏這才催促兒子更換好衣裳,背上書囊去上學。

四門學的學規是巳時開館,從趙家到四門學,走路需要接近兩刻鐘。不過,管家趙福給趙常備了匹健騾代步,因此他只花了一刻就趕到了學院門外。

將騾子系在拴馬樁上,又給了門子幾個錢給騾子添點草料,趙常又整理了一下幞頭和衣裳,方才大步走進四門學的正門。

四門學,乃是大景四大官學之一,迄今已歷時五朝。最初,它是四個世家聯合開設的家學,只對族內子弟開放。現如今,四門學則已經成為大景官學,山長遙領國子監祭酒這一官職。

國子監祭酒,官居從三品,可以穿緋袍、戴玉飾,特賜紫金魚袋有資格入宮面見聖人。

入學堂之前,趙常正了衣襟,因此門口的考評博士為其記了一個“善”字。

若是有人忘了學堂的規矩,不單單是要受到一定的懲罰,屢教不改或情節嚴重者還會被祭酒在注色經歷上記上一筆。

那樣的結果,被記之人絕對就是科舉和仕途齊同時走到了盡頭——沒開始就結束了的那種。

因此,趙常自打第一天入學就牢記住四門學的各項規矩,從未有過一次逾越。

走進學堂大門,先在中堂拜了先賢的牌位和畫像,然後趙常才走入後堂的院落。

見到一位文士打扮的小老頭正坐在席子上,在槐樹下煮著茶湯,他又趕忙走過去向祭酒大人問好。山長相當於學院的院長,可並不是所有書院的山長,都有資格被稱為祭酒。

“無咎來啦。吾今晨驟聞,長樂坊那邊鬧了賊人,你家中怎麼樣?”見趙常向自己問好,那人點了點頭,隨即問道。

趙常回答:“謝祭酒掛念,無咎家中無礙。”

“那就好。今日小考要以‘驚雉逐鷹飛’為題寫一首試帖詩,且去準備吧。”

“喏!”

雖然唱了喏,但是他心裡卻有些疑惑。

往日,這位祭酒大人為人方正得讓人覺得有些古板,今日怎會提前洩露了小考的題目?

不過,當他與聚集在院中的同學們見了面,才知道原來祭酒不是單獨給他透露考題——院中一眾同學,此刻都在冥思苦想,考慮著該如何破題。

只是,這“驚雉逐鷹飛”這句話,很難不讓趙常聯想到昨日白天在西市裡發生的事情。

祭酒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往日與趙常交好的幾個同學紛紛與他問好,一口一個“學兄”又或者一口一個“無咎”,叫得甚是親切。

“學兄,你是不知道,昨日白子仕被送到醫館之後,我們就來向祭酒報告這件事情的原委。聽過之後,祭酒直接說了句‘豆有豆畦,麥有麥壟,豆麥俱齊’。”

“這是什麼意思?”趙常有些懵,他確實不太懂文字遊戲之類的東西。

跟他交好的那個同學眨了眨眼,嘿嘿一笑,為其解惑道:“是為雜種。”

好傢伙。好傢伙。好傢伙。

趙常心裡不由得一連蹦出三個“好傢伙”。

豆有豆畦,麥有麥壟,豆麥俱齊——那可不就是“雜種”麼?

讀書人罵人,果然能不帶一個髒字,關鍵是不讀書的人還真是聽不懂。

再聯想到今日小考的題目,趙常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坐在槐樹下煎茶的祭酒。後者亦同時抬頭,笑吟吟地向趙常微微頷首。

“三叔這是要搞事情啊!”他立時頓悟了祭酒今日此舉的用意,“用不了幾天,那個徐豹想必就得在順京城臭遍了街了。”

這位祭酒,姓延,名墨,字推之。

除了是四門學的祭酒之外,這文士還是他的三叔,同時也是小時候認下的一位假父。

假父,契爺,意思都是乾爹。區別就是,假父文鄒鄒的,一般只有讀書人才這麼說。

之所以趙常有這份香火情,自然是因為,他老父親趙二郎與這位延墨祭酒大人有舊。

趙仲、延墨,苟伍兒是異姓兄弟,延墨便是五名俗世奇人之中排行第三的“玉面”書生。

趙常記得,自己老父親曾這樣誇獎過延墨這個三弟:“天下文才若有十鬥,那麼延推之一人便得獨佔十二斗,天下人還倒欠這貨兩鬥。”

管中窺豹,延推之的文才,由此可見一斑。

只是趙常並不知曉,一開始這位在他眼中不苟言笑的祭酒大人,的確只是個喜歡在秦樓楚館裡被翻紅浪的浮浪子。

可延墨卻有一項本事,憑著替人捉刀代筆寫詩詞、填曲牌,不僅引得美嬌娘們青眼有加,就是那貪財的鴇母也希望延生能夠常來常住——還是不要錢的那種——只求可以給自家姑娘量身定製些詩詞曲子,以期在歡場揚名。

須知道,美嬌娘們要成為當紅的頭牌,實現“一曲紅俏不知數”這樣的行業目標,那也得先有拿得出手的曲子才行!

尋常讀書人若做此道,總得勞心費力反覆推敲文字用典和詞牌曲調:鼓搗個把時辰不算慢,盤桓個三五日也不算多。

可是,年輕時的延推之不同,他就跟筆桿子成精了似的。一斛酒入口,提筆就能揮就出一篇佳作。下筆千言,文不加點。而且,他寫出來的文章從來都不需要潤色,直接拿來便可堪大用。

那時的延墨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每日紅袖添香的生活,日日要麼流連順京各大秦樓楚館,要麼就是去梨園聽曲、去茶館聽人說書。

興致到了,他便會揮毫潑墨,作個詩,填首詞,亦或是寫個一本道的小摺子。

而且,每每有作品釋出,不日就會傳遍順京。上至達官顯貴,下至黔首黎庶,只要在順京城裡過活的,泰半聽過這延推之的佳作,可謂是膾炙人口。

不過,也有人曾經勸過他,認為他既然心中有錦繡為何不去走科舉仕途,為自己掙個一官半職的前程。可對於這些勸說,延推之卻不屑一顧,依舊我行我素。

直到而立之年,某一日,延墨一反常態地沒有去流連花叢而是重新拿起了書本,開始治學讀書。人們都以為這位是浪子回頭了,準備為自己謀個前程。

可延墨當年便考了個進士出身不假,之後卻出乎眾人意料地拒絕當官,而是以待詔翰林的身份進了四門學,當起了授課的博士。

這一當就是十數載,這一當就從授課的博士,一直當到了四門學的祭酒。

至此,順京人的談資中少了個風度翩翩的玉面書生,四門學中倒是多了個古板嚴肅的先生。

只是,延墨確實是專注於自己所做的事情,之前花叢遊歷如是,之後教書育人亦如是。

本來,以趙二郎的家資供趙常上國子監也不難,無非就是每年多花兩三貫前的束脩而已。但既然延老三在四門學擔任祭酒,趙二郎自然而然也就把兒子託付給了他這位假父。

然而,令趙常比較感到意外的是,這位自己小時候覺得頗為風趣幽默的三叔,現在真變成了一位嚴厲師長。進了四門學,延墨非但沒有給趙常什麼特殊照顧,反而要求相對其它同學更為嚴苛。

一開始,趙常甚至動不動就得被打手板,得虧他體質異常回家之後就看不出來了,否則以崔氏護兒子的性格少不得打上延墨家門。

當然,這位性格大變的乾爹,教書育人的確有兩把刷子。琴棋書畫,經史子集,無不精通不說。在趙常打算以算學作為進身之階之後,這位更是延請了一批大家,在四門學開設算學十書的課程。可以說,趙常未曾及冠便考取了算學舉人,一方面確實是因為有著穿越者的優勢;另一方面,延墨的悉心培養也是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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