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紙坊對賬(1 / 1)
不出意外,小考之後三天,“白猿抱木啼”這句詩就傳遍了順京城。
無論是恭靖坊內高官貴爵,還是西市裡的販夫走卒,閒聊的時候必言此詩以佐談興。
至於作為主角的徐公子,則在這首試帖詩剛剛流傳開來不久,就被其父派家僕捉回了府邸。
那位徐相公當天就親自上了奏摺,一為請罪,二來則為兒子辭了西市署的差事。
有人傳言,徐豹因為遭到其父徐釗痛毆,所以眼睛腫得跟真個豹子眼一般。而且,即便下場如此悽慘,他還是被徐釗鎖在了祠堂禁足了半個月之久,每日只能吃糠喝稀。
至於那些附庸徐豹的百駿幫嘍囉,下場則更加慘:徐豹甫一被捉回相府,京兆府縣尉就帶著不良人來到西市,將其盡數緝捕到府牢裡“嚴加看管”起來。
他們當天吃到的牢飯,倒是比徐豹接下用以果腹的東西要強上不少,每個人甚至都吃上了一碗加了葷油的雕胡飯。
不過,聽說這也是他們的最後一餐。
半個月之後,等到面帶菜色的徐公子扶著牆走出祠堂,那些小嘍囉的七紙都燒完了。
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除了極少數的摯愛親朋,包括徐公子在內,所有在順京生活的人,似乎都已經記不得那幫人姓甚名誰了——在順京生活的人,忘性都大,否則日子就不容易過下去。
酒鼎沸於廊下,茶煙嫋於廚中。
順京人過得一切照常,無有例外者。
至於說,作為此事真正當事人的趙常,他的小日子過得亦是如此。
這日,趕上四門學例行放假,趙常沒有和同學跑出去玩耍而是在家中讀書。
“五穀豐登之術;六畜興旺之法;煎炒烹炸之技……”他在看從火師屍體上摸到的《範氏家書》。這本書應該是被范家人偶然得到,然後又重新裝訂成冊,再配上一副外殼,裡面書頁是頗為古舊的桑皮紙。
書中的內容,則正是如其序文所講的“資生之業”:有種植五穀、繁育六畜的方法,有各地的魚譜彙總,還有一些廚藝菜餚介紹……
林林總總,條目繁多。
在翻閱的過程中,趙常看到了一篇專門講如何馴養蜜蜂、採集蜂蜜。頁面上還多有後人用筆增添的注說,都是一些如何利用蜂蜜來醃製果脯的獨門訣竅。
長樂坊,范家蜜。
趙常估摸著,范家之所以能夠靠賣蜂蜜和蜜餞發家,想必也是從這書本上得了致富的法門。
而他家之所以招來守捉郎,估計也是因為這本書——雖然這本書既非什麼修仙秘籍,又非什麼兵書戰策,但是裡面所記載的知識若是用對了地方,說不定真的可以富國強民。
“戒之,戒之,”趙常越看這本書,心裡就越是提醒自己,“這本書絕不能洩露任何風聲。”
事實上,在坊裡鬧賊的轉日,他老爹趙二郎也就提醒過他類似的一些事情。
賊人被殺死在自家院子裡,趙二郎自然要儘可能地摸清楚對方的底細,方才好做些預案。他轉天說是去當值,實際上卻是花了一天功夫,託人辦事查詢了一大堆檔案。
褐衣,短襖,善於刺殺……
有了篩選條件,趙二郎很快就鎖定了目標,推斷出那些人應當是被人僱來的守捉郎。而為了追殺范家孤女闖入趙家的賊人,從其攜帶的銅胎袖弩、石灰囊等精製器械來看,則應該是守捉郎中的負責人,也就是“火師”。
守捉郎做的從來皆是殺人的買賣,盜書肯定不是他們的主意,背後肯定還有僱主。而且這也可以說明,那些僱傭守捉郎的人應該對范家很瞭解,否則也不會知道這本書的存在。
本來,趙二郎還想要繼續查下去。
一來,不僅是趙常,他也看出那本講“資生之術”的書是本傳家的寶貝。可若是留在手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是剪除不了隱患日後恐生煩惱。
二來,趙崔氏收養了範蔓纓為假女,趙二郎最初雖然顧慮較多,但架不住小姑娘招人喜歡。無論是崔氏還是他自己,都很稀罕這個圓臉小姑娘,趙二郎想為自己假女討個公道。
別看在許多人眼中,他只是一個末流官都稱不上的小吏。可實際上,依靠幾十年積攢下來的人情關係,他趙二郎在順境城裡想要辦卻辦不成的事情,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查詢守捉郎背後僱主這件事情被另外一件緊急的差事給耽擱了。
當今那位已經年過六十的聖人,隨著他一聲令下,居然整個順京都要忙起來為被其所寵幸的徐貴妃籌備生日宴會。
順帶一提,那位貴妃只比他弟弟徐豹大兩歲,今年不過二十有三而已。
順境城裡,最大的是聖人,聖人的事情則比天還大。一封聖旨,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大大小小的官吏的工作量全都成倍增加。
其中,隸屬於司農寺的上林署因為主管園囿、藏冰等事務,所以也變得最為繁忙。
趙二郎連續當值了半月有餘,休沐日也依舊如是,甚至就連自己經營的產業也無暇顧及。
官吏經營產業,在大景朝,其實算不得違律。要知道,籠絡人際關係,其實也需要花錢。僅僅憑藉薪俸,趙二郎很難負擔得起在這部分開銷。而如果藉著身份貪贓枉法,或許可以紓一時之困,可備不住哪天就會翻車。
從很早之前,趙二郎就經營著一些生意。再加上他是吏,而非官,因此倒也不會有面子上過不去的問題。除了一些賣雜貨的蕩子鋪和食肆酒樓之外,他經營得規模最大的買賣便是紙張生意。光是在順京城中,就有八家紙張鋪子姓趙,它們還大多集中在比較富裕的坊市。
依靠岳家清河崔氏,趙二郎的紙張鋪子有著穩定材料進貨渠道,紙坊不僅可以生產包括皮紙、麻紙、葛紙、竹紙、甚至被稱為“還魂紙”的、一種用收集廢紙回爐製漿重造出來二手紙在內的各種紙張,還以價格優勢,壟斷了順京城絕大部分紙張生意。
毫不誇張地講,順京城裡家家戶戶所用之紙張,十張之中至少有一多半是從趙家鋪子裡買到的。剩下三四張,多半也是從趙家紙坊裡生產出來的,再由別的鋪子販賣出去的。
買賣開得大,日常自然也就少不了核對賬目,這種事情趙二郎一向是親力親為。
大半個月沒有對賬,趙二郎心裡也有些放不下心。因此,今日去公廨工作了小半日,快到午時,趙忙完手頭的事情,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自家紙坊,查賬盤點。
紙坊裡的掌櫃是他的一個遠房族侄,自幼失怙,後來是得了趙二郎的照拂才長大成人並且在這位堂叔的紙坊裡謀了一份營生。
此人雖然算不上精明強幹,可幹起活來認真負責,因此很得趙二郎的信任。
對賬開始,這個掌櫃就站在趙二郎工桌案前面,拿著一份份單據逐個唱賬。而趙二郎本人則拿著賬本逐條檢查,勘驗每張單據記錄的數字有無錯誤疏漏。
這活計已是做慣了的,叔侄二人配合得相當默契。再加上,趙二郎多年吏員累計的經驗,已經養成了很強的心算能力,所以沒多久他們就將紙坊入賬核實完畢。
“至今日,月累計售出皮紙大開本四十三刀、小開本一百零三刀;麻紙大開本三百三十二刀,小開本四百三十二刀;葛紙原料暫缺,本月未有所產,只出存貨大開本三十二刀;新造竹紙大開本三百二十一刀,小開本六百刀;還魂紙雜等賤紙雜項若干,共計出貨約八百斤……”
可就在準備核對銷量和庫存情況的時候,趙二郎卻突然打斷了對方的唱賬。他左手的手指憑空撥動了幾下,彷彿在撥弄一架看不見的算盤。
“這就是紙坊本月的出貨?”
“沒錯,東家。”掌櫃連忙答道。
按趙二郎制定的規矩,在紙坊裡他不可以稱其為叔,只能稱東家。
“我之前仔細檢查了兩遍,因為趕上了上元佳節,多有匠人趕製花燈,所以咱們這個月的出貨較平常還多了半成。而且上個月底,聖人廣發敕牒,說要給貴妃辦生辰宴會,大酺群臣和海內才俊。所以文人墨客們便扎堆開始寫干謁詩——咱家紙坊生意,下個月的賬目肯定比上月更好看些!”
答話的時候,掌櫃隱有喜色。雖說這紙坊不是他自己的產業,但若是買賣經營得好,做掌櫃的不僅年底能得到更多的分紅,臉上也有光彩不是?
“知道了,繼續唸吧。”趙二郎說。
只是,接下來的一刻鐘,他的心思卻很難安定下來專注於查賬的事情。
趙二郎總覺得,自己好想抓住了一些線索,可是一時卻理不清頭緒。
“哪出問題了呢?”
他思考得入了神,一時不察,筆鋒上的墨水突然跌落到了賬本上面。
趙二郎連忙伸手,從桌案一盞專門擺放的碗碟裡掐起一撮細沙,覆蓋住了墨漬。然後,他又拿起了一張小紙片。
這是書辦尋常之物,名叫“貼黃”。書吏在撰寫文牒時難免錯寫漏寫,便剪出一小塊同色同質的紙片,貼在錯謬處,比雌黃更為便當。
“咦?”拈著紙片的手懸在半空,趙二郎看著那團被浸潤進細沙的墨漬,突然想起前兩天在公廨當值時,看到的一份由底下一名孔目吏呈送上來的文件。
“……佳節紛至,文教昌興,東西二市商賈販墨者眾……兗州、延州、徽州,進上好墨塊百五十七方,制墨之料更甚,旬月即達七百五十七車……”
那份文件要交給中書省和門下省留檔,那兩省的相公們想要藉著順京城用墨量大增這件事,作為聖人治下文教昌盛的佐證。故而,趙二郎對這份文件比較上心,復勘了好幾遍。
之前看到的時候,趙二郎還只當其為一片歌功頌德的奏報,然而在自家紙坊一對賬,他才發現了一處頗為不對勁的地方——上個月,順京城所售賣紙、墨之間的數量比例,較以往出現了極大差異。
“紙和墨又不是金銀財貨,鮮有囤積的人家。而且,兩者之間的耗用量,每月幾乎都是定數。為何上月有如此之多墨料被運進順京?順京人哪有那麼多的紙好讓這些墨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