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肉值幾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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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東家,管家,”那個名叫黑娃的佃戶,突然砰的一聲跪倒在田間的土地上,以頭搶地嚎啕大哭道:“我願意給東家白種地三年……不,五年。求求兩位貴人,幫我在順京城找找虎頭。我們家裡就生了這麼一個男娃子,已經是三代單傳了,可不能就這麼斷了香火啊!”

見他這麼做,旁邊剛剛還站著的羊娃子也跪下了。雖然他家裡不像黑娃那樣幾代單傳,但是為了找回自家娃娃,他也表示願意給趙家繳納更多的租子。

在大景朝,佃戶和地主間不僅有租賃僱傭關係,還存在著人身依附。

比如,在災年的時候,心眼沒黑透頂的地主一般也都會低息借貸給佃戶口糧,讓其度過災年。

又比如,佃戶們解決不了的一些麻煩,多數時候也是由地主出面解決。其中,又以涉及到朝廷攤派徭役,需要和“官面上”的人物接觸時,地主們代自家佃農做主。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從小看著趙常長大,趙福自然瞭解他的脾氣秉性。見到這位少東家面上露出義憤填膺的神色,趙福連忙低聲提醒道:“少爺,這事情還得由老爺出面斡旋,多半得讓京兆府的幾個不良帥幫忙尋人。”

所謂的不良帥,其實就是指順京城不良人之中的帶隊者。雖然其職銜裡也帶了個帥字,但是不良帥最多也不過就是九品的小吏,大多還是不入流的流外官。

只是,順京城的不良人因為本不是良家子出身,所以三教九流所識者甚多。而不良帥作為不良人中的佼佼者,自然也有著更多人脈,平日裡也是緝賊擒兇的主力。

僅靠黑娃和羊娃子兩名佃戶,只怕是找到地老天荒,恐怕也別想找回自家小孩。而如果能夠請動幾名不良帥出手襄助,這事情的結果說不定才會有一些轉圜的可能。

不過,不良帥雖然官職不大,但大都是些油鹽不進的混不吝。想請動他們,趙常和趙福在這裡答應了那些佃戶沒用,最終多半還是得靠趙二郎的面子才能把事辦成。

而這,一來要花錢,二來還得耽誤進去人情,所以趙福才擔心趙常一副少年心性,腦子一熱,當場就答應了那倆人。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好在趙常也不是愣頭青。二人只是答應了牛家村的佃戶會幫忙,可是並沒有作下什麼保證。

出了這檔子事,主僕二人在牛家村待了個把時辰,隨即便返程回京。臨走之前,趙常留了個心眼,找黑娃和羊娃子倆人各自要了幾件娃娃們穿過的小衣。

趙二郎出面找京兆府不良帥固然穩妥,可是趙常不打算自己就這麼被動等訊息。反正距離貢院張榜還有些日子,利用這段時間,他自己也想動手查查那些娃娃和人販子的蹤跡。

……

庭院深深深幾許?

王家乃是鉅富之家,庭院層疊共有四進,已經是豪商大賈有權居住的最大房子。畢竟,王家雖富,但是家中無人做官,住更大的房子就是逾制。

自打從貢院裡出來,王宗器就一直在床榻上養病,每日不是上吐就是下洩。一連吃了幾日湯藥,砭石針灸捱了好幾次,他才漸漸緩過些元氣。

此時,他半躺在自己院中的臥榻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任由婢女餵了自己一些酪飲子。

“元子?你怎麼又喝這玩意兒,甜麼絲絲兒,甘甜卻不當飢。”一個威嚴的聲音自院門處響起,還帶著一絲慍怒,嚇得王宗器差點沒把婢女手裡的碗打翻在地。

王宗器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連阿爺都沒叫,而是直接說了句:“爹,您怎麼來了?”

“哼,讀書人得有讀書人的樣子,管為父得叫阿爺,管你爺爺得叫大父,”說著話,王老爺就走進了院子。看見那個婢女還坐在床榻上,他立馬揮手讓其離去。“你大父讓我來給你安排點吃食,今天吃牛肉羹。這碗羹湯已經熬了好幾個時辰了,還加了胡椒,你給我趁熱把它都喝下去。”

“啊?”王宗器臉上露出為難神色。

牛肉,對於大景普通百姓來說,絕對是一種平日很難吃到的肉食。作為一種重要的力畜,除非是病死或者老死的,否則耕牛是不能被擅自宰殺的。自然而然,牛肉的價格也就一直居高不下。

不過,對於王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想吃牛肉僅僅也就是多花些銀錢的事情。王宗器也並不是不能吃牛肉,只是最近這段日子臥病在床,連吃了數天牛肉羹,他已經有些吃頂了。

而且,雖然廚子給牛肉羹里加了胡椒這樣的貴重香料,但是王宗器這幾天吃的時候還是覺得肉羹裡有種令他感覺不適的味道——也不知道是怎麼的,那肉羹即便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可他吃下去之後卻總感覺怪怪的。

“阿爺,我已經吃了十幾天牛肉羹了。”王宗器用討好的眼神看向他爹王老爺。

但王老爺還是把盛得滿滿的一碗肉羹,放在了王宗器臥榻的案几上面,意思就是他想吃也得吃,不想吃也得吃。

“元子,這可是你大父特意吩咐過的,他讓你這幾天一定要多吃些牛肉羹補一補身子,”王老爺嚴肅地盯著王宗器,“你要是不自己吃下這碗肉羹,為父就幫你喂到嘴裡。”

“好……好吧。”面對自己父親時,王宗器總是感覺有些畏懼,可又不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

“大黑,今天就看你的本事了。”趙常撫摸著獒犬的狗頭,在它耳邊輕輕說道:“加餐還是成為加餐,就看你的鼻子靈不靈了。”

回到家裡,趙常原打算去西市的狗坊找五叔借一隻趕山犬,不過看到正在和小姑娘範蔓纓玩耍的那隻大狗,他臨時改了個主意。

這隻名叫大黑的獒犬或許不及趕山犬鼻子靈,又上了歲數,可那夜能夠帶著小主人逃出范家,說明它的的確確比一般的狗有靈性得多。

用兩塊麥芽糖找蔓纓借來大黑,又找了根牽狗的繩子,然後他就帶著大黑走出了家門。

他向福伯打聽了,順京城裡人牙子做買賣大多在平度坊。趙常覺得,在牛家村偷小孩的草竊得手之後,多半也會找人牙子銷贓。於是,他也牽著大黑來這地方找尋氣味線索。

用娃娃們的小衣給大黑上了騷,在平度坊繞了有一會兒,就在趙常覺得大黑可能嗅不到氣味,或許自己真得去找五叔借條趕山犬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自己手裡的狗繩傳來一陣拉扯感。

大黑髮現了什麼。

它拉著趙常,一邊走一邊東聞聞西嗅嗅,很快就出了來到了平度坊南面的一條街上。不過,到了這地方,大黑卻遲疑了片刻,還扭頭用人性化的目光看了眼趙常。

“放心,我不放手。”

趙常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拉住了狗繩,他知道大黑為何遲疑:這條街上有不止一家肉鋪。

大景朝,肉鋪肯定兼顧屠宰的營生,它們屠宰的物件就是牛、羊、豬、狗。或許是被同類血液氣味所懾,一踏足到這條街道,大黑的尾巴就一直低垂著,顯得非常不自在。

得虧有趙常在身邊,否則,以大黑的聰明程度,它自己絕對不會踏入這條街道半步。

這幾年風調雨順,順京城裡的人家日子過得還算不錯,街上的肉鋪有不少人光顧。除了肉鋪之外,人們還能從這條街上買些新鮮的瓜果蔬菜,都是從城外送進來賣的。

最終,大黑帶著趙常來到幾間草廬附近。隔著老遠它就停下了腳步,輕輕低吼著示意趙常。

那個草廬有三間屋子,外邊還掛著一幅店招:王二麻子肉鋪。這家肉鋪後面的幾間草廬應該有人居住,不過門口有個門型木架,架子上安著一排鐵鉤,鉤子上掛著還在瀝著血水的豬肉、羊肉。

一個談著壞,露出一堆黑乎乎護心毛的胖屠子,坐在用竹子做成的胡床上,愜意的喝著茶水。幾個學徒模樣的活計則在外面忙前忙後,有的負責吆喝,有的還在忙著吹豬。

“在這裡,你確定地方沒錯?”趙常低頭看了眼大黑,眼裡流露出濃厚的懷疑。

他不理解,自己明明是要找幾個被人拐走的小孩,這狗子怎麼把自己拽到一家肉鋪?

而就趙常準備離開去找其它線索的時候,他卻聽到了一種非常反常的聲音。篤篤篤,木魚敲擊的聲響在這條街道上響起,往來的行人也紛紛駐足留意向敲擊木魚的那個人。

一個身穿灰褐色僧服僧帽的小和尚,敲著木魚,一邊默唸著什麼,一邊走向街邊的一個個攤子。而他所選擇的攤位,全都是賣肉的肉鋪。即便這個小和尚每到一個肉鋪,全都不張口說些什麼,僅僅是念誦經文,可這情形依舊弄得那些肉鋪老闆們有些手足無措。

雖然因為聖人姓李,所以大景素來崇道之風大於崇佛,但民間還是有不少百姓會去燒香拜佛。對於佛門修士,老百姓的態度大多也是尊重的。而殺生,哪怕老百姓也都知道,是不合釋家戒律的。因此那些屠戶面對小沙彌時的無措,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這個小和尚一路走來,在每家肉鋪面前一不長久駐足,二不發言說些什麼。有人佈施他一些胡餅之類的素食,他也都逐一道謝,並不拒絕。可就當人們認為,這只是個出來化緣的小和尚時,他則已經走到了王二麻子肉鋪。

“六子,給小師傅送點吃喝。”坐在胡床上的王二麻子朝一個徒弟吆喝道。作為屠戶,他多少也想結個善緣。

不過,接下來那個小和尚卻說出一句令所有人都大感驚訝的話語:“施主,您家肉值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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