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中的觀眾(1 / 1)
首場戲開唱之前照例都要擺一桌祭神、“搬仙”。祭神的事向來由姚半仙負責,由於是唱給“先人”聽的,和神靈有所衝出,姚半仙只請出了潮劇的戲神“太子爺”進行祭拜。
戲臺四方各響起一串鞭炮後,那鑼鼓聲頓時震天。祭拜完就該搬仙了。而搬仙的戲目也是右姚半仙安排的。他挑的是“仙姬送子”,在此寄寓這些聽戲的祖先能保佑後代多子多孫。
搬仙的時候,天正逐漸放黑。臺下空落落的,一個觀眾也沒有。
阿木看著很是失望,他記得小時候在廟前看戲,這搬仙的時候臺下已經圍滿了人。那時搬仙的時候也一般會將《八仙賀壽》、《跳加冠》《仙姬送子》《京城會》四齣戲唱齊,象徵“功名財子壽”。
所以,有些地方看戲,說“賀壽”開始了,該進場看戲了。這賀壽就是指搬仙。是一臺潮劇開始之前必須的儀式。
搬完仙以後,這天早就黑了。鑼鼓聲消停了一會,戲班的人也趁機喝喝水潤潤喉,在後臺偷偷吃點東西,半個小時候就準備正式唱戲了。
這僱主請的第一場戲是傳統戲目《荔鏡記》。
阿木在後臺是一個打雜的,幫角們畫畫臉,拿拿行頭;他看著臺下沒有一個觀眾,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閒來無事的時候只能坐在老何旁邊,看他拉二胡,跟著節奏,看著林藝琴和王亮等人在臺上如何走步。
無意間,他看到不遠處的稻田邊有一雙眼睛,亮得很。這雙眼睛正往戲臺這邊慢慢靠近。
“原來是一隻貓!”
阿木看清了那站在牆角,兩隻眼睛一動不動望著臺上的觀眾竟是一隻貓。
“好吧。就當這隻貓是我們的第一個忠實觀眾。有一就有二,只要我們唱得好,還怕沒人來看戲嗎?也許村民們都還沒吃完飯.......”
阿木心裡想著,突然他看見有幾個黑影跟在那隻貓的後面,坐到臺下看起了戲。
阿木心裡激動,正要數著來了多少人,突然聽到尹三水在喊:“阿木,你這白痴跑哪去了?我的帽子呢?”
“來了!”
阿木來不及數,連忙跑回後臺化妝處,給尹三水找了一頂綠色的小破帽,帽子上頂了一個小毛球,配上他自己畫的地痞流氓的醜臉,看起來十足的滑稽。
可就是這樣扮演裘頭醜的小角色還天天呼喝阿木。阿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能幹得過他。
阿木回到老何身邊,驚喜地發現臺下坐滿了人,他能看得清密密麻麻的人影,但是看不清他們的臉,因為他們坐的離戲臺燈光比較遠,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前面一排坐著的是老人。
阿木突然渾身都有了勁,他看著司鼓手朱厚彪打鼓的力氣好像也變大了,文畔二手楊小娣去尿尿的時候,他還能頂上吹幾口嗩吶。
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一幕的戲還沒唱完,突然作起一陣狂風,吹得戲臺上的燈一直搖,不一會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臺上的林坤龍和尹三條頓了一下,一邊唱,一邊看著老何他們。
“都頂住了啊!”姚半仙突然走到文畔這邊,這裡離前臺最近,“不用怕,我和太子爺都在後臺鎮著呢!”
聽了姚半仙的話,敲鑼的繼續敲鑼,打鼓的繼續打鼓,林坤龍和尹三條也繼續若無其事地在臺上唱著。
阿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姚半仙在文畔和武畔中間的過道上貼了兩張黃符,然後就聽到他又在戲臺四角各放了一串鞭炮。
阿木第一次跟戲團遠出,他聽不懂姚半仙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在做什麼。他心裡關心的是臺下的觀眾,老何說過唱鬼戲沒什麼觀眾,如今不是坐得滿滿的?
只是那些老人看戲看得入迷,被雨打也捨不得離去,他實在是有點不忍心。尤其是坐在最前面,他看得比較清楚那對公婆。阿木看見他們滿臉都是雨水。
正好當前沒什麼事情可以給他做,阿木腦子一熱,在後臺的箱子裡翻出了一支道具的油紙傘。傘即是“散”,戲班裡的老禁忌,在唱戲的時候,後臺不能出現雨傘,他能找到的也只有這把道具傘了。
“阿木,你去哪?不許亂跑!”
姚半仙嘴裡正在唸叨著什麼經文,看見阿木拿著油紙傘跳下後臺。
可阿木沒有聽到姚半仙的話,他衝到戲臺,撐起雨傘,遮著那兩個老公婆,自己則站在那邊淋雨。
“老爺爺,下這麼大的雨,您怎麼不回去帶傘呢?”
那老爺爺回頭看了看阿木,淡淡說:“我請大夥看戲,他們不走,我怎麼能先走呢?”
阿木回頭看了看,身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他們大部分是老人,但也有零星的小孩和年輕的女人。
看著他們像塊木頭坐著一動不動,眼裡只有戲臺。阿木心想這也是一班戲痴。
那老頭又回過頭去專心看戲,阿木站在那裡淋得渾身是雨,他對這老爺爺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偷偷多看了他幾眼。
“老爺爺,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你看著很眼熟啊!”
那老頭側過頭來呆呆地看了看阿木,沒有答話,又回過頭去。
那風雨實在是大,有些雨絲甚至打到了老何的身上。一直專心敲木琴、拉二胡的老何這才將雙眼移開了音律表,往臺外的風雨瞟了瞟。
他的臉色驟變,連忙喊道:“老姚,老姚,快點過來,快點過來!”
“什麼事?”姚半仙急急忙忙趕來。
“你看那是誰?他到底在幹什麼?”老何指著臺下。
姚半仙隨老何指的方向望去,看見阿木一個人站在臺下。詭異的是阿木自己淋著雨,那姿勢像是給誰在打傘,但傘下一個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