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大唐雙龍傳(帝國 下)(1 / 1)
帝國的等級制度,在三十年中不僅沒有鬆動,反而更加精細、更加固化。
華族享有完整公民權,可自由遷徙、自由擇業、自由通婚、自由經商(除少數戰略物資需特許)、自由參加科舉、自由從軍入伍、自由購買土地(限於帝國本土,邊疆需特許)。
歸化民享有大部分公民權,但限制頗多:不得參加科舉(需三代歸化後特批)、不得擔任四品以上官職、不得進入格物天工院等核心科研機構、不得與華族通婚(需特批)、不得購買帝國本土土地(但可在邊疆購買)。
羈縻民享有基本人身權,但不得離開羈縻區、不得與華族通婚、不得購買土地、不得經商、不得從軍(少數可加入“蕃勇營”)、不得擁有武器。
工役族除人身安全外,沒有任何權利。他們被嚴格限制在固定的“工役營”中,從事最艱苦的勞作,永世不得脫籍。其子女,同樣為工役族。
這一制度,確保了華族在帝國中的絕對主導地位,同時也給歸化民、羈縻民留下了渺茫的上升通道——三代歸化、立功受獎、特殊貢獻,皆可申請“抬籍”。每年都有少數幸運兒成功抬籍,成為激勵無數人效忠帝國的鮮活樣本。
人口增長、科技進步、政治穩定,共同催生了經濟的空前繁榮。
定鼎六十年,帝國中央財政收入(含各都護府上繳部份),摺合白銀約十二億兩。
其中商稅四億五千萬兩,佔近四成。帝國龐大的國內貿易、海外貿易,貢獻了海量的稅收。
工礦稅三億兩,佔二成五。官營工廠、礦山,以及民營工廠、礦山的稅收,是財政的重要支柱。
農業稅一億五千萬兩,佔一成二。雖然農業稅佔總稅收的比例大幅下降(定鼎三十年時約佔四成),但絕對數額仍在增長。
關稅一億兩,佔近一成。帝國龐大的海外貿易,貢獻了可觀的關稅收入。
其他(鹽鐵專營、特許經營費、罰款、貢賦等):兩億兩,佔一成六。
十二億兩白銀的財政收入,是一個什麼概念?
定鼎元年,帝國的財政收入(折算後)不足兩千萬兩。定鼎三十年,約為兩億兩。六十年間,增長六十倍。
這些錢,被用於維持龐大的常備軍、研發新式武器、修建邊疆要塞、供養海軍艦隊。供養數十萬官僚、吏員,維持帝國龐大的行政機器運轉。支援格物天工院、各講武堂、州縣蒙學的運轉。修建鐵路、公路、橋樑、港口、電報線路、水利工程。維持育英院(孤兒院)、養濟院(養老院)、惠民藥局(免費醫療)的運轉。
以及皇室開支——維持太上皇、皇帝、后妃、皇子皇女的體面生活。
其餘存入國庫,備不時之需。
定鼎三十年,帝國發行的“華元”,還只是一種與白銀掛鉤的信用憑證。定鼎六十年,華元已成為整個帝國、乃至整個已知世界的“硬通貨”。
帝國發行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面額的紙幣,與銀幣、銅幣並行流通。在洛陽、長安等大城市,紙幣已完全取代金屬貨幣。
帝國中央銀行成立於定鼎四十年,負責貨幣發行、金融監管、國庫管理。此後二十年,各州府陸續開設“官銀號”(官方銀行),辦理存款、貸款、匯兌業務。民間也開始出現“錢莊”、“票號”,但需接受國家銀行的嚴格監管。
定鼎五十年,洛陽成立了帝國第一家“證券交易所”。政府債券、公司股票,開始在交易所公開交易。無數人一夜暴富,也有無數人傾家蕩產。
帝國的商品: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書籍、藥品、乃至蒸汽機、火車、輪船……透過陸路和海上商路,源源不斷地輸往世界各地。
作為交換,世界各地的特產——象牙、香料、寶石、木材、藥材、乃至奴隸——也源源不斷地流入帝國。
帝國的貿易順差驚人。據戶部統計,定鼎五十九年,帝國出口總額約八億兩白銀,進口總額約兩億兩,順差六億兩。這些順差,大部分以黃金、白銀的形式流入帝國,進一步充實了國庫,也進一步推高了國內的物價和資產價格。
洛陽,這座帝國的首都,已發展成為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城市。
定鼎三十年,洛陽人口已超百萬。定鼎六十年,根據戶部最新統計,洛陽城(含城郊各衛星城鎮)常住人口已達三百七十萬。
三百七十萬人,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是什麼概念?
街道永遠熙熙攘攘,電車(蒸汽驅動)的鈴聲與行人的喧囂日夜不息。清晨四更,送菜的馬車已排成長龍,等著入城;深夜子時,酒樓茶館依舊燈火通明,划拳聲、絲竹聲隱約可聞。
城內的建築,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樣。
隨著水泥和鋼鐵的普及,五六層高的樓房已不稀奇。洛陽最繁華的十字街口,甚至矗立著一座十層高的“洛陽大飯店”——全鋼筋水泥結構,配有蒸汽驅動的升降梯(電梯雛形),是權貴們炫耀身份的場所。
洛陽的主要街道,已普遍安裝了煤氣燈。入夜後,路燈齊明,亮如白晝。夜間出行不再需要提著燈籠火把,小偷和歹徒的作案空間被大大壓縮。
洛陽城內,已鋪設了數百里的自來水管網。市民開啟水龍頭,就可以用到從洛河上游引來的、經過簡單過濾的清水。挑水夫這個行當,正在迅速消失。
洛陽的地下,是一個同樣龐大的世界——四通八達的下水道系統,將全城的汙水排出城外,極大地改善了城市的衛生狀況。
除了蒸汽電車,洛陽還有大量的出租馬車、人力車(黃包車)。市民出行,極為便利。
定鼎六十年,帝國的教育體系,已相當完善。
蒙學遍佈全國各州、府、縣、鄉、村。六歲至十二歲兒童,強制入學。學習內容:識字、算學、律法常識、帝國簡史、基礎格物知識。蒙學畢業,可參加“童試”,合格者進入“縣學”。
各縣(及大鎮)設立縣學。學習內容:文科(經義、策論)、理科(算學、格物)、工科(機械、製圖)、法科(律法、判例)、醫科(藥理、診斷)、農科(農學、水利)。學生可根據興趣和特長選擇方向。縣學畢業,可參加“鄉試”,合格者進入“府學”或“州學”。
各府、州設立州學。學習內容更加深入、專業。府學畢業,可參加“會試”,合格者成為“舉人”,有資格出任低階吏員,或進入更高學府深造。
帝國共有七所高等學府:洛陽大學(綜合性)、格物天工院(科技)、帝國講武堂(軍事)、太醫署(醫學)、司農寺學堂(農學)、宣威譯館(語言外交)、國子監(傳統經學)。高等學府畢業者,即獲得“進士”功名,可直接進入官僚體系。
女子亦可入學,但與男子分設學校。女學課程以文科、醫科、師範為主,畢業後可從教、從醫、擔任女吏。
據戶部統計,定鼎六十年,帝國適齡兒童入學率已達七成(偏遠邊疆地區仍有不足)。全國共有蒙學五十餘萬所,縣學八千餘所,府學三百餘所,高等學府七所。每年培養各類畢業生數百萬人。
教育的普及、科技的進步、經濟的發展,共同催生了文化的空前繁榮。
活字印刷術已普及,鉛字排版、蒸汽印刷機的應用,使圖書成本大幅降低。洛陽、長安、成都、杭州、廣州等大城市,書肆林立,每年出版新書數千種。除了傳統的經史子集,還有大量的科普讀物、小說戲曲、報刊雜誌。
《帝國時報》仍是官方喉舌,但民間報刊已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據宣威使司統計,定鼎六十年,全國共有各類報刊五百餘種。其中影響較大的有《洛陽新報》(綜合性)、《京華晨報》(偏重社會新聞)、《格物週刊》(科普)、《女界月刊》(婦女讀物)、《工商日報》(經濟類)等。
隨著教育的普及,白話文逐漸取代文言文,成為主流。通俗小說繁榮,偵探小說、科幻小說、言情小說、武俠小說,各領風騷。一些敏銳的作家,開始關注社會問題:階級固化、城鄉差距、女性地位……
傳統的戲曲仍在發展,但新興的“電影”已經開始吸引觀眾。定鼎五十五年,格物天工院的一位博士發明了“活動照相術”,可以拍攝並放映短片。定鼎六十年,洛陽已出現三家“電影園”,放映時長約一刻鐘的短片,票價低廉,市民趨之若鶩。
各高等學府、科研機構,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頭腦。經學、史學、文學、哲學的研究繼續深入;格物學、算學、醫學、農學的研究更是日新月異。帝國每年舉辦的“格物大會”,是全世界科學家的盛會,吸引著來自波斯、大食、拂菻(拜占庭)、甚至更遠地方的學者前來交流。
…………
盛世之下,並非沒有陰影。
華族、歸化民、羈縻民、工役族之間的鴻溝,比三十年前更深、更寬、更難跨越。
華族擁有最好的土地、最好的工作、最好的教育、最好的醫療。他們自詡為“文明的主人”,視其他族群為“未開化者”或“天生的苦力”。
歸化民雖然享有部分權利,但始終被排斥在權力核心之外。他們可以當小吏,但難當大官;可以經商致富,但難入上流社會;可以與華族打交道,但難與華族通婚。
羈縻民被禁錮在貧瘠的保留地,靠狩獵、放牧、採集勉強維生。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華族的鐵路從自己的領地邊緣呼嘯而過,看著華族的工廠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工役族,更是被剝奪了一切。他們像牛馬一樣被驅使、被買賣、被遺忘。沒有人關心他們的死活,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也是人。
這種極端的階級固化,在帝國的核心區域尚能維持表面穩定,因為華族人口占絕對優勢,且經濟繁榮、社會福利完善,底層華族的日子也過得不錯。
但在邊疆地區,特別是歸化民、羈縻民、工役族聚居的地區,怨氣正在積累。小規模的騷亂、反抗、逃亡,時有發生。雖然每次都被迅速鎮壓,但根源並未消除。
而且,帝國的工業奇蹟是以巨大的環境代價換來的。
洛陽、長安、成都、廣州、碎葉等大城市,常年籠罩在煤煙之中。呼吸道疾病,已成為城市居民的頭號殺手。
鐵路兩側的森林被砍伐殆盡,用於鋪設枕木。礦山周圍的土地,被礦渣和廢水汙染,寸草不生。河流被工業廢水和城市汙水汙染,魚蝦絕跡,水草不生。
司農寺的官員們已經開始擔憂:過度開墾導致的水土流失,會不會在幾十年後,讓那些肥沃的農田變成荒漠?
但沒有人敢停手。帝國的戰爭機器、工業機器、民生機器,都在嗷嗷待哺,需要更多的煤炭、更多的鋼鐵、更多的糧食、更多的木材。停手,意味著崩潰。
帝國的報刊、書籍、教育、藝術,都在潛移默化地灌輸著同樣的理念:華族優越論、皇帝神聖論、帝國永恆論、開拓有理論、等級天然論。
任何挑戰這些理念的聲音,都會被迅速撲滅。皇城司的密探無處不在,舉報者隨時可能敲響你的門。
但思想,就像野草,越是壓制,越是頑強。
在陰暗的角落,在私密的聚會中,在小範圍流傳的手抄本里,一些危險的念頭正在悄然滋生。
“華族真的是天選之民嗎?歸化民、羈縻民、工役族,真的天生就該低人一等嗎?”
“皇帝真的是神嗎?他為什麼不敢讓任何人質疑他的決定?”
“帝國真的永恆嗎?那些被征服的民族,會永遠甘心當牛做馬嗎?”
“科技真的能解決一切問題嗎?煤燒完了怎麼辦?樹砍光了怎麼辦?水髒了怎麼辦?”
“南殷洲的李氏,那個傳說中在萬里之外建立新國家的李氏……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他們那條路,真的走不通嗎?”
沒有人敢公開討論這些問題。但它們在無數人的心中盤旋、發酵、等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