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貴人相救(1 / 1)
那時崇禎元年,榮泫飛的母親死於瘟疫,彼時他還只是個九歲的小男孩,兩年後朝中大將袁崇煥被凌遲處死,家屬流放,家產抄沒。
饑荒翌年,父親娶了鄰村的馬氏續絃,隔年又生了個弟弟,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倒弄得榮泫飛像個外人。沒想到,馬氏為人十分非常刻薄,所幸,繼母生的小弟弟阿祥卻待他恭敬有加。
榮泫飛更沒有想到,崇禎九年,也就是今年,他將遇上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並就此背井離鄉。
這日,兄弟二人上得山裡採藥,疾風驟起,隨著一陣嚎呼之聲一個龐然大物擋住了去路,定睛一看,怪石嶙峋之間,正是一隻吊睛白額大虎,利牙粗尾,目光兇猛。大概是這深山裡許久沒有人來,吃膩了野味,見到這兩兄弟,虎視眈眈大有今日必擒的架勢。
小命休矣!
榮泫飛心裡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見那猛虎微微一躬,四肢一彈,快如閃電,向他撲來,大驚之下,他本能一蹲雙手抱頭,那白額虎躍過他身,撲倒身後的弟弟,叼起就往山裡跑。榮泫飛大驚失色,舉起手上的柴刀就劈將過去,匆忙之中,踩到青苔,重心一歪,竟向山崖下滾落下去,他只覺頭部重重一擊,雙眼一黑變沒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才轉醒,他恍恍惚惚向前走了一段,正站著愁苦之時,忽然看見前頭兩個穿著長袍的人,正慢慢悠悠走著。這荒郊野外深山老林竟還有旁人?是天助我也,於是抓緊幾步趕上去。
”兩位大哥“,他嘴裡叫著,那兩人聽見他喊,轉過身來。
榮泫飛簡述了自己的遭遇,問二人有沒有看見老虎和人,那兩人面面相覷小聲說:“老七、只說一個,沒說要帶兩個啊。”復又轉頭問榮泫飛:“那小子,你看得見我們?”
“啊?”這一問問住了榮泫飛,他這才認真打量起了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手持腳鐐手銬,再細看穿著,長袖大袍、頭戴高帽、披頭散髮、不倫不類。
“老八你看”,瘦高個用肘擠擠矮胖子,下巴向一個方向努努。榮泫飛順著他們的目光轉身看過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心直衝頭頂百會穴。那方向躺著的,不正是自己嗎?身子旁邊還散落著砸斷下來的零散樹枝,頭下還枕著一塊石頭。
榮泫飛終於想明白,眼前二位想必就是十殿閻王麾下的黑白無常,自己這是死了,魂魄出竅,因此得以看得見鬼差真身。
“跑為上策,不能被黑白無常抓走了,我得去找阿祥!然而再回去找閻王請罪吧!”
可惜這如意算盤打得再響卻也敵不過地府鬼差,剛要跑時,就被兩位勾魂使者齊齊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好了好了,你也甭瞎動彈,你這種想逃生死簿的,每日裡多了去了”,兩個鬼差一邊給他上鐐銬一邊說:“今日不知怎的,崔府君漏給了你的名字,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了,也省的我們再走一趟。”
“兩位大人行行好,讓我先尋得我弟弟再走,我弟弟方才被老虎叼了去,我要去救他!”
“那就是了,今日我們來這山頭就是收一被老虎所啖之人的魂魄的,想必就是你家弟弟,你同我們一道前去,正好兄弟團圓。”
“我弟弟死了?!”榮泫飛聞言驚懼萬分,面色蒼白,不久耷拉下腦袋。兄弟二人同日而亡,真是萬箭穿心、九迴腸斷。
榮泫飛的魂魄被謝必安和範無救兩位黑白無常鬼差所拘,一路跌跌撞撞跟著兩位大人前去捉拿弟弟的魂魄。
山路輾轉,陡峭難行,到了一處巖穴附近,正是那吊睛白額大老虎的藏身之處。從外向裡看漆黑一片陰風陣陣,榮泫飛只覺得渾身抖的厲害,竟也分不清是怕了老虎,還是怕見弟弟的屍首。
就在這時,突聞洞穴之內傳來震耳欲聾之聲,夾雜著像是兩具壯碩的軀體互相撞擊纏鬥撕咬的聲音,似有一番大戰,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虎嘯龍吟。
莫不是還有一隻猛虎,兩隻大蟲打起來了?榮泫飛心裡想著,這下可好,打死算了,有這隻畜生陪葬也是老天爺給我們兩兄弟報仇。
黑白無常面面相覷。要說這地府的鬼差,雖三界六道中有一席神職之地,不過地位低微,向來也是不愛惹上麻煩之事的,因此思量一番還是等裡邊完事再去勾魂。
猛的,巖洞之內接連傳來老虎咆哮之聲,那聲音起初還是怒吼,帶著強烈的攻擊性,接著便轉為哀鳴,最後便只吐出嗚嗚幾聲間或夾雜重物撞擊岩石的聲音,最終不再響動。
兩位無常鬼差正踟躕不前,忽見洞內走出一個人來。
榮泫飛看得真切,那從虎穴中悠然而出的竟是一個大活人,看裝束是個道士無疑。
這人年紀尚輕,遠看不過二十七、八歲,身形修長挺拔。腦袋上挽著一個髮髻,頭戴逍遙巾,一身白底青襴大褂,腰間繫同色宮絛,披一件白色鶴氅,腰後彆著一柄拂塵,腰側一邊捆著一條十三節百鍊鋼鞭,左手執劍,右手夾著一個孩子。那孩子耷拉著腦袋垂著腰身,大頭朝下看不見臉,但是隻看穿著,榮泫飛一眼就認出那正是自己弟弟。
“阿祥,阿祥!”
遠遠那個道士聽見喊聲,向著他們的位置走過來,把夾著的孩子輕輕放在地上問:“認識?”
“神仙,那是我弟弟。”榮泫飛應話。
道士聞言微微點頭轉向黑白無常道:“這孩子還活著,那老虎剛吃完一人,你們要勾的魂魄就在那洞中。”鬼差怔了怔抱一抱拳,拉起鐐銬領著榮泫飛要向前走時,那人又出聲阻止,下顎微微向著榮泫飛抬了一抬飛對鬼差道:“這少年陽壽未盡,把他放了。”
“怎的未盡。”白無常道:“這小子從山崖之上掉下,魂魄都已離身,眼見就是死了。”
道士聞言,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哼又問:“生死簿上可有他?”
黑白無常今日所得名單其實並沒有榮泫飛,他不過是一摔之下把魂魄摔出了肉身,也就是現在說的休克。鬼差自知理虧,不再辯解,徑直去山洞中勾了魂魄走,榮泫飛瞧見,那正是同村的鄉紳富萬寶。
黑白無常一走,榮泫飛急急跑進山洞,裡面羶味陣陣。他本想拖出富萬寶的屍首入殮,雖然這鄉紳生前和他家極不對付,但同樣生而為人,也不忍心讓他暴屍荒野。卻見裡頭許多白骨及屍塊在角落堆了一堆,也分不清誰的手臂誰的大腿,直叫人噁心作嘔,便只好作罷。又見猛虎的屍身,虎頭已經被砸得稀巴爛,心道怪怪,外面這道士真是力大無窮。
榮泫飛退出虎穴,見弟弟應該是驚嚇過度閉氣了過去,無甚大礙。這時才抬頭仔細看那道士的臉龐模樣,那年輕道士身軀凜凜,面如冠玉,一頭青絲烏黑柔細,雙眉飛斜入鬢,眼神卻森冷陰鬱,不怒自威,鼻樑似刀削般高挺端正,一雙薄厚適中的嘴唇緊緊抿著。這番樣貌,雖是個男子卻也足以當得起“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稱讚。
榮泫飛心裡暗暗讚歎一邊突然想到,這道士想必頗有道行,不如請他幫忙尋回肉身,否則自己一人,這荒郊野外金烏西墜,帶著昏厥不醒的阿弟總是不甚方便。
剛要開口,那道士看他一眼道:“走罷,再晚了你的肉身要叫野獸叼走了。”榮泫飛一聽著急起來,道士又道:“跟我走。”聞聽此言他才安下心來,剛想請教恩人的稱呼那人已經邁開步子往來時的路健步如飛去也。榮泫飛趕緊背起弟弟緊緊跟上。
順著來時的路往回去。
這深山裡邊人跡罕至,並沒有前人走出來的路,榮泫飛還要揹著弟弟因此走的非常艱難,再看那道長卻如履平地,並無大礙,一路上也並不搭理他,只在他筋疲力盡步履蹣跚時,才停下腳步遠遠等著。
銀鉤上懸,終於走回他摔下來的地方,上前一看,自己的肉身還靜靜躺著在灌木叢裡,榮泫飛心裡感嘆不已。這邊廂正期期艾艾,冷不防那道長走上前來提著他脖子後的衣服一把將他拎起,力大無窮,他被提得連雙腳都離了地,一撒手把個弟弟掉在了地上。那道士嘴裡唸唸有詞,向前一扔,榮泫飛只覺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被搗成了一團,噁心的想吐又吐不出,一陣耳鳴雙眼發黑,思維停止了轉動,啪的一下向前撲倒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或許只是轉瞬之間,他又能聽見草間蟲鳴,悠悠睜開眼,但見月朗星稀,樹影重重。
榮泫飛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身體溫熱,已然元神歸位活了過來。面前地上燃著一堆篝火,身後是一堵山壁。
小阿弟見他醒來歡蹦亂跳地撲過來把他看了又看,那玉面道士本來正靠在山壁上閉目養神,見他轉醒,起身把營火弄滅,作勢欲走。榮泫飛心道,這位道長身手不凡,那黑白無常似乎也頗賣他面子,他又救了自己兩兄弟,雖然一路態度冷冷,不過想來不是什麼惡人。於是和弟弟魚貫跟在他身後下山回村去,三人一路無話。
回到村裡已是亥時,可是燈火通明,榮家兩兄弟一直不曾歸來,加之又有人聽得山中傳來虎嘯,於是都舉了火把,在山裡靠村的地方尋找,只是任誰也不敢深夜進山。此時見兩位兄弟平安回來,都大喜過望奔走相告。
回到家中,榮泫飛的父親和繼母衝將過來一把抱著小阿弟,繼母更是哭得涕淚橫流,到底是親生的母子連心。做父親的,抱著弟弟激動了一會兒才起身想起大兒子,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算是慰藉。榮泫飛雖然有些失落不過也已習慣,大致講了一遍經過,中間隱去了黑白無常的事情,只道這位道長神勇,與猛虎搏鬥救了自己和弟弟。
聞者譁然。這猛虎盤踞山中多年,時而下山獵食人畜,時而隱於深山不可尋其蹤跡,如今竟有這樣一位年輕道士擊斃野獸而不傷自己分毫,實在讓人意外。
圍觀者散去後,榮家擺出食水,讓兄弟二人和道士吃用。席間,道士稟明自己姓段,名雲澤,無字,是從崑崙而來,要去江南,途徑此地,聞得山中虎嘯才臨時起意去得山中除禍。
“道長真是好本事,”榮父道:“更深露重,不如就在寒舍小住一晚,明日再啟程。”
那段姓道士想了想說聲好,便起身去了已經給他收拾好的房間,和衣而睡。這間本是榮泫飛弟弟的屋子,今天專門留給恩人睡,因此兄弟兩人擠在一處。
兄弟二人睡至卯時,卻被一陣嚎哭驚醒,兩人躺在床上仔細一聽,那聲音正是榮父的渾家——榮泫飛的繼母。兩人趕忙翻身下床,拖拉著鞋子趕過去。只見榮父挺在床上不省人事,渾家趴在床邊正扯著嗓子哀嚎。榮泫飛走上前去,見父親躺著無動於衷,心裡便有了個不好的預感,於是探手上去試了試鼻息,心裡一涼——
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