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篇外章 爺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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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已經老成了這樣,渾身上下的皮都皺巴巴地擰在一塊兒,使我感覺自己像是困在一個皮囊裡難以動彈,只能束手無策地等著一副棺材來裝下它,再被埋入黑暗潮溼的地底下。

雖然我曾聽說老樹枝頭的風聲總是摻著悽悽的嘶鳴,但我可不喜歡同樣撅著老嘴發出悲慼的哀嘆。相反,我只想告訴那些沉浸於悲慟和憂傷中的人們,趕快收斂起一副副黃狗般難看的哭喪臉,拭去上面那點微不足道的淚水,就算你們把眼淚都哭幹了,寒風照樣鑽入你們的衣襟,太陽也不會多施捨你們一絲溫暖。對於這片蒼茫大地來說,你們那點憂傷和一隻蟲子在捱餓時的哀鳴沒有多大的分別。理解了這一點,你們就該乖乖地將生活重歸原位,任憑悲傷的記憶被時間打磨成齏粉,再也造不起一絲漣漪。

不知道從第幾遍起,當我翻開那個記憶中的畫面,就像看著一棵長在自家庭院裡的枇杷樹一樣心平氣和,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老了。那個故事也早在我心裡枯萎發黃,只剩下一具乾巴巴的枝幹。

秋月,那個故事的主人公亦如隱匿天際的仙女般虛無縹緲,即使在夢中我都已經看不清她的模樣。體會到這個冷酷的事實,我感覺自己成了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彷彿人生已被掏空。日復一日,我像是一個荒漠中的孤獨行者被人截去了雙腿,困在原地,但求一死。

不知不覺,對逝去人生的追念卻出人意料地緩緩襲來,填補了心頭那片因記憶磨損所留下的空缺。每晚我倚靠床頭,試圖勾勒出那個記憶中劍氣如虹的年輕俠客,想到他在感情的束縛之下,走過的這條沉重而綿長的路,不免悵然若失。如果可以從頭再來,我不知道還會作何抉擇,也許在情感裹挾之下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但當走到了這一步,我卻只能獨自感嘆:菁華已逝,不復重來。

使我從苦悶中擺脫出來的是我後來收養的兩個小孩。當時戰亂剛剛平息,遺留下許多可憐的孤兒。村裡外出買藥的幾個鄉親生性善良,歸來時揹回一個被裹在襁褓中哇哇啼哭的男嬰。出於疼愛與憐憫之心,我毫不猶豫便收養了他。那時儘管我已白髮漸生,身手卻依然矯健輕盈,在庭院裡常年不綴的習武使我練就了一副超乎常人的好身骨。看著男嬰漸漸長成乖巧伶俐的孩童,我便有了授之以畢生武學的想法。

畢竟宋氏武學中凝聚著我師父的心血和智慧,我又怎能忍心讓其失傳?想到師父撰寫的武功秘籍中最後一頁所書的雌雄劍法,(儘管我和秋月曾經用心研習過,卻始終無法領悟其中的要訣。)其威力令我無限神往,趁著幾個鄉親遠赴南方的機會,我便予以重託,希望他們能帶回一個女童。

春雪與宋飛,多麼完美的一對娃兒。看著他們幸福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茁壯成長,我忽然發覺那畫面似乎那麼熟悉,乾枯的記憶似乎又開始豐潤起來。對於那些往事,我怎麼可能忘記?只是埋得太深,太深了。

在我九歲那年,師父在兵荒馬亂中救了我,將我帶到他的家中如父親般照顧我。秋月是師父的獨女。我永遠記得那個春風和煦的下午,秋月從閨房中跑出來,笑盈盈地牽起我的手,像是遇見久別重逢的親密玩伴一樣,歡快地帶我到後院的林子裡玩耍。微風吹在我們臉上,送來春日裡野薔薇的清新芳香,永久駐留在我們的心底。之後的日子裡,我們在一起練劍,在一起山間採摘,在一起林中漫步,每一片時間都鐫刻著我們的歡聲笑語,有時我們真想化作天邊的一團雲朵,那樣就不必為了短暫的別離而發愁了。

這段美好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我十七歲那年師母病逝,一切才起了變化。喪母之痛使我們的心境倍受打擊,儘管我和秋月逐漸從悲傷中走出,試圖重拾往日的美好時光,可師父卻一蹶不振,終日以酒相伴。失去了師母的約束使他的習性開始變得放浪不羈。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身邊多了一群醉醺醺的酒友,不是在廳堂中吵吵嚷嚷,喝個酩酊大醉,便是連續數日夜不歸宿,在酒友的家中尋歡作樂。有限的財力畢竟不能長久支撐他這種糜爛的生活,沒過多久他便開始變賣家中珍藏的金銀玉器,以換取享樂之資。在勸說無果之後,我和秋月也只能任其放縱,畢竟師父是一家之長,我們無權去幹涉他享受快樂。

日復一日,我們還是一如既往沉浸在親密的歡樂中。直到有一天師父把我們叫到跟前,跟我們訴說宋氏家族過往的恩怨情仇。眼看我們的劍術已經日趨成熟,也是到了替家族斬斷恩怨之時。儘管師父也深藏一身好武藝,但長久荒廢之後,功力已經大不如前。我和秋月也不忍心讓他一同前往,每次在他告知我們仇人的行蹤和長相特徵之後,我和秋月便披裝上陣。

依我們的武功造詣,奪人性命並不算什麼難事,只要克服心中的恐懼,一切都是信手拈來,何況當仇恨的種子在心裡發了芽,幹起這種事來就會像殺豬一樣利落。但家族的仇人似乎無窮無盡,每隔三個月,師父便會給我們下達一項復仇任務。彷彿仇人們按著季節變換自動出現一般,令人匪夷所思。對復仇的疑慮逐漸加重,罪惡感便慢慢襲來,除非以殺人為樂的惡徒,沒有人願意承受這般沉重的生活。秋月和我都開始心生厭倦,渴望逃離這種荒誕的生活。

又一個夏日來臨,師父的任務也如期而至。我們當夜便潛入一處富家宅院,我從黑暗中飛身挑劍,刺向正逗留在庭院門口的一個仇人。劍趨身體之際,那仇人恰好一個轉身,我才看清是個懷孕的婦人,情急之下我偏轉劍身,才免於犯下蠢事。劍身僅僅擦到她頸部的皮膚,她在驚嚇中踉蹌倒地,大聲呼救。我和秋月見狀立即離開了那裡。這次任務使我們痛下狠心,決意擺脫這種罪惡的生活。真相已經徹底明瞭,我們一直活在師父的謊言和操縱之中,幹著骯髒的替人取命的刺客勾當。

第二天我們便收拾行李,前去向師父告別。確實,我們也到了該自立門戶的年紀,何況我們也只想去附近的村莊過上簡單平靜的生活,算不得遠走他鄉。

師父沒有阻攔我們,只是把我們叫到他的臥室裡,悲傷地注視了我們良久,眼淚不斷從他的眼眶中湧出,彷彿圍欄裡一頭病重的老牛,默默接受著無法反轉的殘酷現實。他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語,只是叮囑我們必須行事低調,改姓換名,以防仇家的追殺。隨後他從床底拿出一本宋氏家傳的武功秘籍,交由我們保管,神情中充滿著對我們的依戀,猶如兒時親手教我們練劍時那樣滿含愛意與溫情。

看著站在面前的父親,即將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此時我們才意識到自己多麼自私。秋月撲在父親的懷裡痛哭,遲遲不肯起身,企求父親能夠擺脫酒癮,痛改前非。師父只是長嘆了一口氣,說了些安慰我們的話語,仍然沒有挽留我們的意思。隨後,他緩緩起身,張開雙臂與我擁抱了一下,囑咐我照顧好秋月。

依依作別之後,我們借住在鄰村一處人家的舊屋中,一邊伐木築建新屋,一邊在屋旁空地上開闢田地,秋月隔三差五便去探望父親,以敬一片微薄的孝心。但數月後,噩耗傳來,師父在一個深夜親自前往那戶富人家行刺,而他們早有準備,請來一名絕頂高手暗中埋伏,師父不幸落入圈套,被刺身亡。

秋月得知訊息,痛不欲生,終日以淚洗面,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對自己無情抉擇的懊悔深深折磨著她,使她一病不起。待她病情好轉之後,在一個清晨,我手書一封信函放在她的枕邊,信中寫滿了愛戀和安慰的話語。我把心留在了她的身邊,但我的身體必須要去完成那樁復仇之事,幾天來它已攪得我心急火燎,此時一刻都不能再等。

師父豪邁的一生必須要有個體面的安葬方式來了結。我不知道他們如何處理師父的屍體,但我不想讓它任由他們擺佈,這樁事情必將以他們橫躺在血泊中來結束。

鑑於他們已經有所防備,我選擇了一個雨夜從後院翻牆而入。透過窗子的縫隙,我看到那個年輕的少婦正在床邊哺乳,暫且放過這個囊中物,那個殺死我師父的絕頂高手才是主要目標。但找遍整個宅院,我都沒發現他的蹤影。側房的一間空屋應該就是他的住所。我潛入其中,發現床上的毯子凌亂地鋪著,蚊帳已經放下。顯然他在入睡後又起床走了出去,說不定此時正在暗處監視我,等待一個下手的機會。

我的心從來沒有跳得如此劇烈。我知道不能原路返回,那樣極可能出門就會遭受致命一擊,翻窗也極其危險,如果他守在窗外,在我落地之前也難逃一劍——身子停留在空中的那一刻是被偷襲的絕佳時機。不容遲疑,我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我用劍挑起地上一把矮凳,矮凳隨即往窗外飛去,與窗沿碰擦時,發出砰的聲響。與此同時,我反向而動,仰面貼地飛身衝出門外。這一招看來是賭對了,那名高手果然潛伏在門口。顯然他已經大致判斷出屋內的情況,在聽到聲響之時,他便立即躍起,以俯衝的方式飛身進屋。這樣不但可以躲避我的襲擊,而且,如果我從窗外躍出,他也能夠飛身進來,繼而在空中對我完成致命一擊。可就是這個兩全之策拖慢了他瞬息間的反應,就像樹葉在微風中顫動一下,他抬了抬眼皮,瞟了一眼視窗,這使他在空中和我接近時損失了一瞬的時間。憑著這一絲優勢,我的劍迅疾地刺入了他的胸口,確切地說,是先刺入他的胸口,比他刺得更深,也更準。

他倒在血泊中,就像我之前期望的那樣。只是血泊裡還混著我的血。

之後,那個少/婦也得到了應有的下場。也許我應該放她一條活路。當看到她懷中的嬰兒時,我遲疑了片刻,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出這種荒唐事。惻隱之心是復仇行動的大敵,要是我上次就能明白這個道理,也不至於害師父賠上性命。如果她的兒子將來有本事,也儘可以來取我性命,江湖之事本就是如此。

接下來的事情糟糕至極,首先我受的傷著實不輕,上身的衣服已經被血液染紅。我找了些布倉促包紮了一下,幸好又找到些金瘡藥,但根本無暇塗敷,很快就有人發現了我。接著是一陣騷亂,我乘亂又搜了一遍宅院的各個角落,還是沒能發現師父的屍體。時間畢竟已經過去太久,而且通常來說,對待一具仇人的屍體,往往不是隨便燒了就是將其棄於荒野,和處置一根枯木沒什麼分別。

為了躲開追兵,我在一處偏僻的山林中藏了起來。由於傷口太深,我差點在第一週死去,但還是奇蹟般熬了過來。待傷口無甚大礙,搜山的追兵也逐漸散去後,我回到了村莊,但秋月已經不見蹤影。

我只能推斷她獨自趕去找我,於是我又往那戶富人家的方向走。在途經青石村的時候才知秋月在一個月前就到了那裡,由於身體虛弱,暈倒在村口,再也沒能醒來。好心的村民安葬了她。我的秋月,就那樣永遠躺在青石村的青草地下,而我成了個孤苦伶仃的人,一具行屍走肉,一個無心的軀殼,如同橫陳在荒野中的一根枯木,任由自己在時間的沖刷下慢慢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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