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逃生(1 / 1)
在徐峰和週歲閒原本的預想中,散人缺少自救的手段,屢次受挫後情緒會偏向極端,喜怒無常。
這也是徐峰為什麼一開始沒去接觸劉振峰的原因。
但現在,半邊羽翼化作泥石的他沒有挑剔的資本,在血橋的附近找到劉振峰的身形。
說是血橋,其實哪裡還有橋的影子,血團蠕動著,緩緩捲入失心湖的漩渦,被水柱沖刷得四分五裂,模樣彷彿水龍頭下的布丁。
劉振峰停下手中的嘗試,望向狼狽不堪的徐峰:“怎麼只有你一個?”
時間不允許任何言語上的周旋,徐峰直接問:“我的翅膀被湖水浸溼了,沒法帶人飛走,你們有什麼離開渡湖的辦法嗎?”
前有方熙誠飛天倒下湖水,今有徐峰飛天被湖水擊中。
散人聽罷,都品出一點因果報應的意思。
“我沒有現成的辦法,但有一個猜想。”劉振峰說,“失心湖其實不深,我們幾乎可以趟過去,實在不行就靠遊。”
徐峰難以置信地看向劉振峰,疑心對方已經發瘋。
洛雪笙適時補充:“中途,我們可以一直敲響神顯鍾,逼迫失心湖不斷地歸還慾望。”
這才像一個正常的計劃,徐峰茫然地思索片刻:“神顯鍾可以不間斷地敲嗎?泥人灘的泥像現在已經復原成活人,但在失心湖裡游泳……真的也能有效嗎?”
很顯然,這同樣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計劃,不確定的因素太多。
劉振峰笑著問:“你的翅膀壞了,前面的血橋斷了,獨行舟被水淹沒。眼下我們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笑容很熟悉,徐峰認出來了,這是絕境時必須露出的微笑,讓同伴確信眼前有一條生路,然後跟著他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沒有。”徐峰笑了一下,“的確沒有別的路可走。”
劉振峰前所未有的自信,彷彿天塌地陷的絕境全是幻覺:“叫上你的同伴吧。別擔心,血橋是你的功勞,這回我來當小白鼠。”
徐峰不會在這件事上孔融讓梨,道謝過後,火速返程,將黎風、少年帶回,順便捎上丁奇。
撲通。
血橋整個浸沒在失心湖中,血絲在激流裡竄動一會兒,充當調色的染料。
禪意林不復禪意,無論是兵是將,竹子都萎縮成乾裂的細杆,竹葉飄零,醜陋的怪鳥成群結隊,在林間穿梭,發出難聽的嘶鳴。
丁奇剛與劉振峰見面就實行大禮,跪拜叩首,哽咽著說自己也是散人的一員。
黎風擔憂地詢問,徐峰負責解答問題。
當然,問題依舊存在,如果劉振峰的辦法行不通,徐峰將會第一時間把黎風帶走,即使羽翼已經承擔不起兩人的重量。
劉振峰刻意不去提起這種可能性:“宋亭軒拿鍾,記得兩秒敲一次。我作為你們的領隊,帶頭下水。任何異議現在提,別在湖中央起內訌。”
沒有異議,這是唯一生還的機會。
劉振峰深深吁氣,慢慢來到湖水邊,將洛雪笙的手放開。
湖水沖刷著灘岸,他從中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懼,轉頭對宋亭軒吼道:“記得敲鐘!”
宋亭軒連忙應是:“好,好的!”
徐峰同樣緊張,與黎風稍稍遠離散人,如果出事,他不敢想象眼前這群人會做出什麼。
劉振峰雙腳踩入水中,他再度往前一步,腦海中的一切思緒都平靜下來。
其實就這樣站著挺好。
剛生出這種想法,就被響亮的鐘聲打斷,慾望迴歸,他莫名感到煩躁,再度邁出一步。
湖水漸深,已經沒過他的腰際。
鐘聲再起。
宋亭軒滿身是汗,卻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還魂槌。
“走吧。”徐峰對黎風說,自己率先向前。
劉振峰證明了這條路可行,又沒有別的路可走,那就往前走唄,沒什麼可想的。
這是徐峰的心路歷程,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各不相同,但都殊途同歸。
別無選擇。
兩旁是湖水的漩渦,噴湧的水柱就在眼前。
徐峰一步步地走入湖水,心情也變得平靜,他不緊不慢地走,然後不緊不慢地想,這裡的風景不錯,水柱有粗有細。
當平靜近乎達到死寂的程度,鐘聲傳來,讓惱怒充斥心胸,才能重新感受到周圍狂暴的水浪。
黎風意外的堅強,緊跟徐峰的步伐,甚至要後來居上。
但她的神情卻恢復到以前的陰鬱,宛如掛上生人勿近的木牌。
少年茫然地走著,似乎感受不到鐘聲與湖水帶來的變化,丁奇卻拉住少年的手臂,乞求道:“幫個忙,好小夥,我不會游泳。”
徐峰沒有精力去管這些有的沒的,他得全神貫注地避開漩渦與水浪,失心湖雖然淺,但此時水流異常湍急,稍不留神就會被衝入漩渦。
劉振峰依舊是第一個,他居然已經能在換氣的時候開口,斷斷續續地說幾句話了:“還有三分之一。”
還有三分之一的路。
徐峰稍稍放鬆心神,渡湖途中,腦海裡的情緒頻繁切換,他繃緊神經,將沮喪與低落牢牢地鎖住。
意外終究還是發生了。
宋亭軒剛剛敲響神顯鍾,自己一時沒能調整身體的平衡,被巨大的水浪吹入漩渦。
“快!來個人!”
他急切地提醒,隨後慢慢平靜,目光趨向於呆滯,在漩渦中央迅速下沉。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臟都漏拍一跳。
神顯鍾必須要有人敲響,不然,渡湖的眾人將全軍覆沒,成為敬神村僅剩的泥像。
徐峰第一時間飛離湖面,他的左右腳已經變成堅硬的泥土,手臂僵硬地抬動,右邊的羽翼搖搖欲墜,強行將這副身軀託舉在半空。
這是最適合的能力,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嘗試。
徐峰強振精神,朝神顯鐘的最後位置前行。
速度太慢!他換了一種方式,這是從林間的怪鳥上學來的辦法,俯衝。
羽翼收起,讓風流帶動身體向下加速,衝入失心湖的湖面以下。
神顯鍾與鍾槌在更下方,需要再往下游。
徐峰睜開眼睛,手臂使勁,拇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泥石。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活著有什麼意義?
問題不斷出現在腦海,徐峰一律無視。
他拿起湖底的鐘槌,在神顯鐘上輕輕一敲。
鐘聲從水底傳出,將一切問題擊了個粉碎。
徐峰從水中鑽出來,拼命地呼吸空氣,與剛才的迷茫相比,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真切過頭。
他想,活著不需要什麼意義,或者說,活著本身就是全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