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祭祖（1 / 1）
顏曉並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是當直面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時，有著一些“作弊”能力的她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收了攤，她將於凱留下的那本化學書收進包裡，打算等年後於師傅回來了，借還書的機會，再跟他聊聊。
晚上回了家，剛一進門，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曉曉怎麼還沒回來，天都黑了，我去鎮上接她去！”
顏曉喜上眉梢，連腳步都急切起來：“二哥！你終於回來了！”
顏正浩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握著劈柴的斧頭，一見顏曉，連忙把傢伙什一放，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我也是下午剛回來的。你快進來，媽正準備著晚上祭祖呢！”
顏正浩這麼一說，顏曉這才注意到廳堂裡，四方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對蠟燭。
陳菊香正端著兩碗菜，顫顫巍巍地從灶房裡走出來。
顏曉連忙快步走上去，想要接她手裡的菜，“媽，我來好了。”
自從上次顏洪朗走失那件事以後，陳菊香對顏曉的態度就有點不冷不熱，今天對顏曉也是一樣。
只見她稍稍避開了顏曉的手，輕輕說了一句：“你一個女孩子，祭祖的東西不要碰。”
什麼？
顏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愣了愣才明白過來，陳菊香這重男輕女的毛病又發作了！
她一個沒忍住，就輕笑著問道：“媽，那您也是女的啊，怎麼我不能碰，你就能碰了？”
陳菊香被自己的話給噎住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連放盤子的聲音都有點響，“讓你別礙手礙腳，你聽了就得了，哪兒那麼多話？家裡大人說的話，是讓你頂嘴的嗎？”
顏曉之前還好奇呢，顏忠誠這外面一條蟲家裡一條龍的性格是哪兒來的，現在算是明白了，跟陳菊香這個媽簡直如出一轍啊！兒子像媽，還真沒說錯！
這麼一想她也就不生氣了，笑呵呵地應了一聲，“行嘞，少做點事我還不樂意嗎？那我先去找二哥去。”
“等等，你找洪朗來，他是男孩子，這蠟燭得他來點，”陳菊香說完還不放心，指了指顏曉，“你可不許偷偷點了啊！”
顏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是快過年了，她也不想家裡有什麼矛盾和不愉快，於是也就乖乖地去敲顏洪朗的門。
沒人應門，他正要再次敲響門，就聽顏洪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姑姑，你找我？”
顏曉嚇了一跳。
她這個侄子老是這麼神出鬼沒的，真的有點古怪。
發現顏曉目光探究，顏洪朗笑道：“我剛去找同學玩兒了，沒跟家裡人說，奶奶估計還不知道我出去了呢。”
“你在村裡還有同學啊？”
為什麼方麗娟老師把顏洪朗搬出來吹牛，那就是因為，整個梅西村，只有顏洪朗這麼一個高中生，是村裡學歷最高的人了。
他的同學？不都在鎮上嗎？
顏洪朗撓撓頭：“不是高中同學，是原來小學的和初中的同學，王大力他們。”
“哦，我原先還不知道，原來你跟王大力他們幾個關係那麼好，上去上山去找你，王大力也上心地很，”顏曉狀似隨意地說道，指指廳堂，“哦對了，你奶奶喊你去點蠟燭。”
顏洪朗因為她前半句話，表情稍微僵了僵，不過立馬調整了過來。
這個微小的表情變化卻被顏曉精確地捕捉到。
顏洪朗馬上又恢復了陽光少年的笑容：“我這就去。”
顏曉看著顏洪朗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甚至覺得顏洪朗的神態和處事方式有點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
顏曉腦中不由地回想起這幾天關於顏洪朗的一些古怪的地方，正覺得有什麼要呼之欲出，卻挺廳堂出來一聲喊叫。
“誰讓你點蠟燭的？！”
是陳菊香充滿怒氣的聲音。
顏曉頭都大了。
這不是陳菊香讓顏洪朗去點蠟燭麼，怎麼還哪裡不對了？
她連忙跑到廳堂，誰知道，看到的不是顏洪朗，而是二哥顏正浩。
身前的一對紅燭已經點亮，顏正浩手裡還攥著火柴盒，麥色的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媽，我看祭祖的菜都上好了，蠟燭還沒點，就順手點了而已……”
兩米多高的大個子，在一米五幾的陳菊香面前低著頭，臉上滿是驚恐，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畫面讓顏曉心底狠狠一抽。
她想起了再“上一世”，父親後來因為病痛，被原來的單位掃地出門，只好到處接一些看場子的活，一次因為衝撞了一位喝醉酒的老闆，被五短身材的酒鬼指著鼻子辱罵。
那一天，是父親的生日，她放了學用偷偷打工的錢買了蛋糕趕到父親工作的地方，卻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高大的父親，像是被拔掉牙的猛獸，被人肆意欺凌。
那是她第一次心裡升起了惡念，希望那些仗勢欺人的人不得好死。
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父親在年輕的時候，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也有著相似的遭遇。
陳菊香顯然比顏曉想得火氣更大，面對自己二兒子的窘迫，她絲毫沒有覺得心疼，更加嚴厲地責罵道：“你點什麼點！我留著是讓洪朗點的！”
可能是因為回憶太痛，顏曉有幾秒鐘的暈眩，聽了這話，她心頭的怒火實在壓不住了，於是扶著牆走了過去，儘量壓下了點火氣，對站在旁邊的顏洪朗道：“洪朗，既然你奶奶說是留給你點的，你為什麼不點？”
顏洪朗一副愧疚的樣子，垂眉耷眼道：“都是我不好，奶奶，你別罵二叔了，是我剛才劃了幾根火柴都劃不亮，實在沒辦法，就讓二叔幫我點了……”
陳菊香：“你別給他說好話了，他就是做事沒腦子！光長個兒不長腦，不想想這祭祖的拉住是他這個樣子的人能點的嗎？”
顏曉忍無可忍，厲聲道：“媽，二哥是你的兒子，你說這話，是在罵自己呢？！”
這是顏曉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與陳菊香這個母親說話。
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不論放在什麼時候，從子女嘴裡說出來，都算得上是大逆不道。
但是顏曉不管，陳菊香是這具身體的母親，卻不是她這個來自21世紀的顏曉的母親！
而顏正浩，卻是在21世紀，為了養大她而放棄自己夢想，含辛茹苦到把自己壓榨到油盡燈枯的父親顏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