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秋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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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清五雷轟頂,險些失手砸了粥碗。

那老人搖了一下頭之後,再次變成紋絲不動的雕像,任熊清怎麼追問都不開口,連目光都似凍結。

熊清急出一頭冷汗,忍不住伸手去推他。老人不為所動,被他推得搖晃也沒抬起眼睛。熊清突然之間有點崩潰,衝動地想把他當場掐死。

正是原地打轉焦躁不安之際,逍遙子回來了,仍然只是一個人。熊清一見他,看到救星似的一個箭步衝上去,叫道:“師父!”

逍遙子沉浸在憂慮中,被他一叫,抬起頭:“你醒了。”

熊清見他臉色不好,忽然不敢告訴他夏芸不見了。

逍遙子看熊清一眼,向沈家別院大門走去,頭也不回:“有話快說!”

熊清咬咬牙,小聲道:“阿蓮不見了,昨晚我讓她一個人來沈家別院,可是今天沒看見她。”

逍遙子站住,回過身。熊清趕緊低下頭,不忍再看他的表情。強烈的內疚潮水一樣湧來,迅速將他淹沒。

先連累師孃被火神派追殺,再弄丟了夏芸,最後還要麻煩逍遙子收拾殘局。自從脫離奴隸身份以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全被他牽連進危險中。

熊清絕望地想如果師孃和阿蓮救不回來,他只有自裁以謝了。

一隻手伸過來,揪住熊清脖子後的衣服把他提起來。熊清不得不直視逍遙子的眼睛。逍遙子盯著他,目光平靜,卻有種不可名狀的分量。

熊清一時怔住。

逍遙子只說了一句:“跟我去找人。”熊清鬆了口氣,用力點頭。

逍遙子沒再說話,拎著他走到沈家別院門口。

出乎熊清意料,門前老人並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開門的意思。他只不過抬頭掃了逍遙子一眼,然後伸手往旁邊圍牆指了指。

逍遙子微微頷首:“多謝。”

沿著老人所指走出很遠,圍牆上出現一道小門,門口一株柳樹上拴著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馬。

熊清忍不住道:“師父,這個沈家是不是就是趕馬車的那個沈家?”

逍遙子解開韁繩:“沒錯。他們的別院東西南北到處都有。”

熊清驚訝道:“那這回為什麼沒有馬車?”

逍遙子跨上馬,恨恨道:“因為我沒錢了。”他把熊清拉上來,熊清發愣:“……所以那老頭連門也沒開。”

逍遙子嘆口氣,頗為心酸:“能讓你躺在門口,能借我一匹馬,已經很好了。”

熊清沉默。他想起逍遙子說過,他能跟沈家認識還是全靠榮引的面子。榮引雖已葬身火海,卻像陰魂不散,無時無刻不縈繞在熊清身邊。

接下來幾天,逍遙子蒙了臉,帶著熊清一路策馬狂奔,每到正午也不停下。熊清橫趴在馬背上,幾次三番死過去又活過來,不敢有一句怨言。

不知過了幾天,熊清發覺逍遙子進了一座似曾相識的小城。在城中七拐八彎繞來繞去,逍遙子停在一條不起眼的陋巷外。

熊清站在巷口,有些反胃。

他在這裡接了第一趟活,為了五十兩銀子殺了一個同他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人。自那以後,他就像掉入一場夢靨,牽扯出無數血腥,似雪球越滾越大,如今已難以收拾。

此刻朝陽初升,陋巷中躺著幾個裹著衣服睡覺的人。巷中地上依舊汙水橫流,臭氣熏天。熊清硬著頭皮跟著逍遙子往前走。

陋巷盡頭,秋楓客棧還未開門。逍遙子走上去,直接砸門。

熊清站在一邊聽得心驚膽戰。秋楓客棧兩扇門嘩啦一聲開啟,那個冷漠的婦人雙眉緊鎖,見到逍遙子居然還問了一句:“客官吃麵還是喝酒?”

逍遙子直接道:“秋姑,三十年的女兒紅。”

秋姑登時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逍遙子。逍遙子一直拿塊黑布矇住臉,此時他將黑布往下拉了拉,重複:“三十年的女兒紅。”

秋姑轉身就往裡走。逍遙子拉著摸不清狀況的熊清跟進去。他們走過上回那條小巷,進入接任務的房間。秋姑又開了一道門,走進一間更精緻的小屋。屋角擺著一架木梯,熊清跟著秋姑和逍遙子爬上去。

這架木梯上面是一條走廊。秋姑在走廊左邊第一扇門上輕輕敲了三下。門開了,一身白衣的秋三娘站在門口,疑惑地看著秋姑。

逍遙子乾脆利落扯下黑布。熊清震驚地發現秋三孃的神情一下子變了,彷彿一塊堅冰忽然融化。她什麼也沒說,一側身讓逍遙子和熊清進屋。秋姑低頭退下。

逍遙子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熊清站在他身邊。秋三娘關上門,回過頭時,眼中還帶著震驚:“你不是已經……”

熊清察言觀色,心說兩人果然又是舊相識。

逍遙子簡單道:“幫我找謝良。”

秋三娘看了他很久,方才鎮定下來:“小謝一直賴在我這裡,你正好把他帶走。”她轉身出去,沒一會兒一個乾乾瘦瘦形容猥瑣的年輕男子跟著她回來了。

他一見逍遙子,立刻怪叫:“你不是死了嗎!不是連頭都被人割下來了嗎!”

逍遙子站起來,伸手就要拔劍。謝良連忙抱頭:“我絕不說出去!不要滅口!”逍遙子哼了一聲,走進幾步道:“我有話問你。”

謝良忽然神氣起來,挺直脊背,眼睛瞟著秋三娘,滿臉光彩綻放:“喲呵,你也有事求我?”

秋三娘一下子沉下臉,冷冰冰地昂首看著他。謝良被她盯得又駝下背去,目光躲躲閃閃,咳嗽道:“你要問什麼?”

逍遙子道:“最近楊、杜還有歐陽有沒有什麼動作?”

謝良聽了,斜著眼怪聲怪氣道:“你問我我就得說?我憑什麼告訴你?”

逍遙子果斷道:“你告訴我,我再也不來找秋三娘。”

屋中的氣氛忽然變得十分奇怪。熊清小心翼翼地看過去,逍遙子一臉決然,謝良眼中放出精光,秋三娘卻似又氣又難過,一張冰封一樣的臉也有些微波動。

謝良炯炯有神地盯著逍遙子:“真不來找她?真話假話?”

逍遙子毫不猶豫地點頭。秋三娘突然拂袖而去,砰地一聲關上門。謝良嚇得一縮頭,嘟囔著拍拍袖子。

逍遙子逼問道:“快說!”

謝良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逍遙子道:“你號稱通曉江湖百事,連這也不知道?”

謝良翻著白眼。

逍遙子伸手拔劍。謝良往後一跳,大叫:“別拔別拔!我說我說!”他心有餘悸地往後退到門邊,才開口道:“楊家那個少爺回來了。楊孝行。”

熊清側頭,見逍遙子臉上劃過一絲驚訝,不由心裡一沉。他雖然沒聽說過這個人,但見逍遙子神情有變,便知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謝良上下打量逍遙子,冷笑:“你惹到他了?呵。”

熊清聽得更是心驚。逍遙子伸手揉著眉心,咬牙道:“他不是已經退隱江湖了,又出來幹什麼。”

謝良怪笑:“你不是已經被斬首示眾了,又出來幹什麼。”

倉啷一聲,逍遙子劍尖已經貼到他喉嚨口。謝良表情扭曲,揮舞雙手:“拿開,拿開。楊孝行要回來重建玉樓春,還是老地方。”

逍遙子臉色一沉,熊清見他臉側線條冷硬,知他又在咬牙。半晌,逍遙子才皺眉道:“玉樓春?他又要跟青玉樓槓上?”

謝良攤手:“這我就不知道了。該說的我都說了,快把劍拿開。”

逍遙子收起劍。謝良鬆口氣,又警告道:“你說了不再來找秋三娘,你說話算話。你不要走!你說!你是不是說了這話!”

熊清同情地看著追著逍遙子喊的謝良,逍遙子嫌棄地把他推開,招呼熊清:“走了。”

熊清趕緊跟上。謝良一直追著他們下了樓,又被樓下的秋三娘瞪得不敢說話,縮向屋角。

秋三娘神情又變得冷漠,淡淡道:“你真的要重出江湖?”

逍遙子嗯了一聲。

秋三娘好一會兒沒說話,把逍遙子和熊清送到秋楓客棧門口。逍遙子回頭道:“別送了,回去吧。”

秋三娘看著他,平靜道:“有事來找我。”她身後謝良忽然冒出頭:“喂!說話算話!”秋三娘回身就是一耳光。謝良哀叫一聲,蔫頭蔫腦地閉嘴了。

逍遙子快步走向巷口,熊清頻頻回頭,見秋三娘站在門口,默默地望著他們。晨曦中她一襲白衣泛出晶瑩朦朧的色彩,在這條骯髒的陋巷中顯得格格不入。

熊清暗自嘆氣。若是往常,他還可以笑說要把這件事告訴師孃,可如今師孃生死未卜,想來不覺萬般揪心。

逍遙子又跨上馬,熊清也爬上去,問道:“現在去哪裡?”

逍遙子臉色陰沉,輕聲道:“玉樓春。夏芸多半也在那裡。”

熊清沉默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那是個什麼地方?你們說的楊家少爺又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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