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真相(1 / 1)
熊清一下子懵了。
久遠的震顫從心底深處傳來,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周圍一切都在扭曲模糊,所有的腥風血雨悲歡離合飛速遠去,時間退回到最初的九道山莊。
一輪斜陽懸在天邊,斜陽下一個奴隸打扮的女人輕輕唱著一支歌。落日餘暉籠罩在她周圍,朦朧得像一個夢境。
“嵐。”
熊清做夢似的循著歌聲朝七樓走去。
什麼都聽不見了。除了這個歌聲,他耳中一片寂靜。
沒有人再出來攔他。他踏著一級一級的階梯,慢慢走到七樓,站在兩扇透出燈光的門前。
熊清伸手按在門上,手在劇烈發顫。
歌聲從門裡傳來,伴著絲竹琵琶的樂聲,從他指縫間飄過。哀婉溫柔,彷彿留不住的恍惚笑容和夜半夢囈。
熊清緊緊咬牙,心一橫,嘩啦一聲推開兩扇門。
門裡燈火輝煌,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正中,上面堆滿山珍海味。兩邊屏風處坐了幾名美豔的歌姬,正在曼聲輕唱。
熊清心頭砰砰直跳。這調子就是他魂牽夢繞的那支歌,但這幾名歌姬他卻不認識。
他一步踏進屋,正要四處尋找,忽然聽見一個得意洋洋的笑聲。
熊清一下子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他是陪逍遙子來殺唐鍥的!
唐鍥就坐在圓桌那頭!
熊清微微轉過眼,霎時出了一頭冷汗。他方才渾然忘情,竟到此時才發覺身邊背後空空蕩蕩,逍遙子沒有跟他一起上來。
無數念頭在他心中飛快閃過。逍遙子多半被唐雨阻住了。這間屋子裡除了歌姬,只有唐鍥一個人。
熊清定了定心神,握緊劍柄朝唐鍥一步步走去。
等不及逍遙子了。若有可能,他便替逍遙子做完這件事。
圓桌那邊,唐鍥自斟自飲,朝他笑道:“你們是來殺我的?”
熊清不答,緊盯唐鍥雙手,防他突發暗器。
可唐鍥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酒杯,十分悠然。熊清已走到桌前,他還在自顧自喝酒,順手用筷子點了點圓桌另一邊:“坐。”
熊清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全神貫注戒備著。
唐鍥喝完一杯酒,才慢悠悠道:“每年都有人來刺殺我。許許多多的人。可我一直在等你。都快有十年了吧,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殺我的。”
熊清瞪大眼睛,不由自主脫口而出:“我是陪——”
唐鍥縱聲大笑打斷他:“無論如何,老天總算開了眼,你總算站在了我面前。”
熊清莫名其妙:“你他孃的認錯人了吧?!”
唐鍥忽然收了笑聲,眼中放出陰狠的精光:“不會認錯。熊清,就是你。”他朝旁邊的歌姬揮了一下手,冷笑道:“這支歌你是不是很熟悉?”
熊清好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棍,心中狂跳。
當初他就是因這溫婉歌聲神魂顛倒,為此不顧一切追尋它找到了嵐。
可是嵐已經遭了殺身之禍,永遠留在九道山莊,遠隔千里的唐鍥怎麼會知道這支歌?!
唐鍥目不轉睛盯著熊清,臉上浮現一絲奇異的滿足之色,悠悠道:“熊清啊熊清,原來你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熊清握緊劍,沙啞道:“我忘了什麼?!”
唐鍥向後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笑了:“你還記得你為什麼叫熊清嗎?”
熊清一下愣了。
他為什麼叫熊清?
熊清是他的名字,他一直就叫熊清!
唐鍥拿筷子輕輕敲打桌沿,笑道:“誰給你取名叫熊清?”
熊清心跳停了一拍。
唐鍥的話似乎有種詭秘的力量,將他拉進一片急速旋轉的黑暗。
誰給他取名叫熊清?
一陣尖銳的劇痛刺進腦海,黑暗顫動,有什麼在黑暗下面蠢蠢欲動地掙扎,卻始終掙扎不出。
冷汗順著熊清臉頰流下來。他的手在發抖,抖到握不住劍柄。
記憶盡頭是無休無止的鞭打喝罵,漆黑的小屋和發餿的米飯,有人在怒吼:“從今天起,你不叫熊清,你是一個奴隸,沒有名字。”
再往前追溯,就是一片無聲無息的死寂。死寂中隱隱約約飄來一縷歌聲,又轉瞬消失。
沒有了。
他竟想不起誰給他取名叫熊清。
唐鍥舉起筷子點點他,又把筷子轉回來指指自己,嘴角一點點咧開:“我。”
熊清聲音一下子啞了:“你說什麼?!”
唐鍥緊盯著他,享受似的一字一頓道:“我說是我給你取名叫熊清。”
熊清腦海一片空白,唐鍥的聲音似乎過了很久才傳進他的耳朵。他一瞬間頭暈目眩,不由自主怒喝道:“放屁!”
唐鍥陰狠笑道:“唐某在江湖上號稱八臂飛熊,而你娘當初在馥香閣時,叫做清荷。”
熊清暴怒:“胡說八道!”
他想要拔劍將唐鍥砍成碎末,可是手軟得抬不起來。一陣又一陣冷顫從他背後捲過,汗水漸漸溼透衣衫。
清荷。
唐鍥說他的母親叫清荷。
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從來沒有。他想不起他的娘是誰。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顫越來越猛烈。
八臂飛熊。清荷。
他的雙腿也開始發抖,不得不扶住面前的椅子。
唐鍥心滿意足地看著他:“放心,你不是我的種,我只不過想報報唐竭的仇。”他說到唐竭,眼中忽然顯出一點壓抑的恨意,“唐竭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可他卻不明不白地死了。好,害死他的人,一個一個,不會有好結果。絕不會。”
唐鍥雙手痙攣地握緊,臉側肌肉開始顫抖,一片瘋狂之色漸漸湧進他的眼睛。
“輪到你了,熊清。現在輪到你了。”他神經質地笑起來,悄聲道。
熊清滿頭滿臉都是冷汗,連他扶著的椅子都在抖動。
唐竭。他記得這個名字。誰說過唐竭是唐門三傑。唐門三傑都死了。誰殺的。
唐鍥慢慢站起身,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沒關係。慢慢來,今晚時間多得很。我讓你想起來。”
他從懷中摸出一卷紙,哆嗦著抽出一張,展開給熊清看。
那是一幅已經泛黃的畫,畫上是一個臨窗而立笑靨如花的女人。
她一身明麗春裝,身姿妖嬈,手執一面繪著荷花的小扇,回眸一顧,絕色風華。
熊清怔怔地望著這幅畫。畫中女子也在望著他。
兩行淚珠忽然奪眶而出。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還沒有感覺到悲傷。他看著她的臉,無緣無故,眼淚就像斷線珠子一樣直滾下來。
唐鍥又笑了,抖著畫卷道:“漂亮吧?清荷可是馥香閣的頭牌。”
他拋下這張畫,抽出另一張展開。
熊清像被一道霹靂擊穿心臟,向後踉蹌一步。
畫中仍是那個叫清荷的女人,然而這幅畫裡,她卻一絲不掛躺在床上,青絲散亂,雙目緊閉,清秀容顏上盡是屈辱之色。
唐鍥尖利大笑,聲音發顫:“我找來最好的畫師畫成的。我在外江縣住了快一年,這樣的畫,還有很多。可惜過年的時候,她想刺殺我,沒辦法,我只有報官了。”
他語氣中盡是遺憾,輕輕扔下這張畫,又抽出一張,慢慢展開。
那一刻熊清只覺天塌地陷。
畫上是一處陰森的牢獄,隔了一排冰冷的鐵柵欄,數個衣衫襤褸的囚犯將那女子按在地上。一片人影中,她面朝著鐵柵欄,伸出一隻慘白的手,像要拼命抓住什麼。
那雙漂亮的眼睛中絕望如此慘烈,刀子一樣刺出畫紙。
熊清突然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他腦子裡長久迴盪著尖銳的轟鳴。轟鳴中他看見黑暗裡大把大把的銀杏葉飄落。一片又一片,如夢如幻擋住他的眼睛。
紛落的銀杏葉裡傳來歌聲和嬉笑。遙遠的,讓人想起午後陽光的歌聲和嬉笑。
“我是不是瘋了。”熊清對自己說。他的聲音在虛空和銀杏葉中飄蕩,傳進他自己的耳朵。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從黑暗深處漸漸走來,不知何處飄來的一縷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綠裙,微微彎下腰,笑容滿面地望著他。
熊清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溫柔的笑容,那麼親暱的目光。
無法形容,無法言說。
他也曾擁有過這樣的笑容和目光。
他也曾是一個人的掌上珍寶,心頭血肉。
無盡虛空裡熊清突然間肝腸寸斷,撕心裂肺的劇痛瀰漫全身。他踉踉蹌蹌向前走,一直摸不到她。張了幾遍嘴,都喊不出一個字。
那股劇痛漸漸彙集到心頭,陡然間天旋地轉!
銀杏葉,清荷,全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消失。腳步聲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一個聲音聲嘶力竭地喊:“熊清!”
彷彿從一個長遠的夢裡掙扎著醒來,熊清恍惚一會兒,突然一個寒顫!
他竟然躺在地上!
他還在唐門最兇險的地方!
熊清哆哆嗦嗦爬起來,看見滿屋混亂,屏風倒在地上,幾名歌姬尖叫著四處逃竄。
逍遙子不知何時衝進屋,正與唐鍥交手,還在厲聲高喝:“熊清快走!”
熊清滿臉都是淚,扶著椅子站起來,腦子沉重得像被鐵錘擊中。
那邊唐鍥衣袖一揚,一片鐵砂向逍遙子急飛過去。逍遙子一把劍舞得水洩不通,盡數擋下。唐鍥回頭掃見熊清,突然大笑。
熊清昏然間發現數道慘綠的光芒迎面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