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決裂(1 / 1)
逍遙子屋裡的酒又少了一罈。
熊清喝得酩酊大醉,抱著酒罈有一下沒一下翻找鐵盒裡的書信。
信雖多,有榮引筆跡的卻少。他好半天才翻出一張未讀過的,默默唸道:“莊上一切安好,所有道路已探明。下回仍在院四接頭,當心護衛。莫忘帶酒!切記!切記!”
熊清昏頭昏腦地咧開嘴笑了。榮引也愛喝酒。
他把信紙湊到眼前,拼命睜大眼睛再看一遍。
榮引提到了莊上,想必是在九道山莊寫的這封信。
熊清放下信,彎起手指按著眉心,前前後後回想。
榮引不顧暗河規矩迎娶趙婉,被周天海派去唐門送死,送死未成,險些被周天海杖斃。逍遙子救下榮引後榮引去了與世隔絕的九道山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熊清想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
榮引在九道山莊呆了差不多十年。
九道山莊的護衛必然都是周天海安排的。連同兄弟喝喝酒也要小心翼翼,榮引過了十年怎樣的日子,不得而知。
熊清把信放回盒子裡,喝酒。除了喝酒,他不知道該幹什麼。
酒果然是個好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熊清白日潛心練劍,晚間反反覆覆看榮引寫給逍遙子的信。總共只有九封,除開他找出來的這幾封,其他信上多半隻有一個地點,或者一個時間。
熊清早將所有內容都背下來了。他一遍遍看,只是覺得這些書信比他的回憶更能證明榮引真的存在過。
這個他已記不清樣貌聲音,卻叫過他兒子的人,彷彿將生命的一部分留在了這些瀟灑的字跡上。
晚上熊清喝了酒,總是拿一支沒有沾墨的筆,沿著字跡一遍遍描畫。他想著榮引會怎樣提筆,怎樣擱筆,反反覆覆地揣摩和模仿,彷彿這樣就能在萬籟俱靜的夜裡無限接近這個已經灰飛煙滅的人。
直到一天午後,熊清發現逍遙子留下的最後一罈酒也沒了。
他翻遍屋子裡每個酒罈,確定再也找不到一滴酒後,拿劍下山。
山下小鎮仍是那樣,街道上行人來往,各奔東西。熊清沿著街邊慢慢向前走,遙遙看見酒館挑在門外的旗子。
熊清覺得他和這酒館一定有仇。
剛剛走到酒館門口,裡面一個人猛衝出來,飛起一腳朝他踢去。
來勢之快!
熊清吃了一驚,急退兩步,伸手拔劍。那人一腳落空,怒喝道:“你他孃的還敢躲?!”
熊清長劍拔出一半,硬生生停住,詫異道:“是你?!”
謝良上前揪住他的衣襟,陰陽怪氣學他:“是你?!”而後撕心裂肺地吼起來,“是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知不知道!”
熊清看一眼他鬍子扎拉的臉和通紅的眼珠,想起他上一次這麼憔悴還是在打聽趙婉的時候,於是承認:“我知道。我看出來了。難為你了。”
謝良已被他氣死,抓住他衣服哆嗦半天,只憋出一句:“跟老子回去。”
熊清這下驚住:“青城鎮出事了?我師父呢?”
謝良二話不說,一拳照臉打過去。熊清沒敢再躲,硬生生捱了一拳。謝良一張臉氣得慘白,聲音都在發顫:“你還記得你有個師父?你良心被狗吃了?”
熊清徹底懵了:“他怎麼了?”
謝良把他拖到僻靜處,深呼吸,而後勉強平靜道:“是這樣,暗河有個大活,老大讓我叫你回去。可你必須先去一趟青城鎮。”
熊清已經比他更焦急,吼道:“我師父到底怎麼了!”
謝良火氣又竄上來,一胳膊把他抵在牆上,咬牙切齒語無倫次:“你就把他扔在姓楊的那裡不管,一個人跑到這裡來躲清閒。他在那裡,他、他——你不如殺了他,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熊清心裡砰砰直跳,猛推開他,飛快道:“我回山拿幾樣東西,你在這裡等我。”
他衝回山上,匆匆拿了榮引的字畫,又在逍遙子屋裡一陣亂翻,最後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開啟。他本想把裝信的鐵盒藏進去,結果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個盒子。
熊清拿出那個盒子開啟一看,原來是當初從王府帶出的天焚。他也未多想,連著字畫一起放進行李背在背上。藏好逍遙子的鐵盒後,他匆匆忙忙下山。
一來一去,已到晚上。謝良早準備好兩匹快馬,在酒館門口等得不耐煩。
熊清來不及多說,翻身上馬,跟著謝良狂奔而去。
足足奔出一日一夜,兩人才停下稍作休整。謝良坐在路邊吃乾糧,熊清小心翼翼湊上去:“良哥,你走的時候,青城鎮什麼情況?”
謝良奔波勞累,氣也消了大半,只哼了一聲:“寄人簷下,能有什麼情況。哦對,沈家小子和你那個丫頭也來了,帶一大幫人,說是你從青玉樓弄出來的……還說你認莫青玉作師孃!”他說著說著又怒火萬丈。
熊清眼前一黑。他拜楊孝行當師父多半也被紅鸞知道了。
果然謝良怒道:“我認識嫂子這麼久,就沒見她哭過!”他豎起一根大拇指,“你厲害,真他孃的厲害。”
熊清一想青城鎮那狀況,深深吸口氣:“良哥,我把頭割下來,你帶回去吧。我就不去了。”
謝良瞧了他半天,終於怪腔怪調道:“楊孝行放話了,你不回去他不讓我們把逍遙子帶走,不然你以為你那顆腦袋還能呆在脖子上?”
熊清只有以頭搶地。
不日到了青城鎮外,兩人跳下馬,往鎮裡走。沒走出多遠,熊清停下。
謝良揚起眉毛:“傻啦?”
熊清咬緊牙,默默走到路邊,抱住一棵樹狠狠往上面撞。他從來沒覺得這麼膽怯,這麼舉步維艱。今天的青城鎮簡直比十八個火神派加二十三個暗河還要恐怖。
謝良悠悠道:“慢慢撞,我等你。”
熊清朝著樹幹猛踢一腳,轉過身,如赴刑場一般悲壯:“走。”
到了青城鎮鎮中,熊清差點一頭栽倒。
原本修在此處的醫館煥然一新,還掛了一個匾額,上書“玉樓春”三個大字。數十人進進出出迎來送往。
熊清夢遊一樣飄進去,正撞見扶著一個老人走出來的八號。八號抬頭瞧見熊清,頓時笑逐顏開:“主人!”
熊清聲音已啞:“你們在幹什麼!”
八號驚訝道:“主人不知道嗎?玉樓春已經變成這裡最出名的醫館了。我們難得這麼體面。”他自豪地指指周圍,熊清才發現這一群笑容滿面忙忙碌碌的人就是他帶回來的奴隸。
熊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楊孝行走出來,看見他,滿臉裝都裝不出來的驚喜:“你真的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熊清難得有些感動,楊孝行又急急忙忙轉身離開:“我賭贏了!”
熊清:“……”
謝良推了他一把,滿臉陰沉:“我們都當你一去不回了。”
熊清心情陡然沉重,只有跟著楊孝行往裡走。楊孝行推開一扇門,開心道:“紅鸞!我就說他會回來!怎樣?”
熊清倒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進去。
屋裡坐了幾個人,沒一個理楊孝行。熊清目光掃過面露喜色的夏芸和沈西樓,落到窗邊一張床上。逍遙子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陽光穿過窗戶,灑在床邊一個紅衣人影身上。
不知誰把門關了,屋裡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
熊清看著紅鸞,忽然覺得五臟六腑都燒了起來。
紅鸞慢慢站起來,靜靜地靜靜地盯著他,一言不發。她還是那樣漂亮妖嬈,可她緩緩抬起手,拔出了髮髻上的簪子。
一頭青絲散開,一半已成雪白。
熊清喉嚨發緊:“師孃……”
紅鸞輕輕道:“你既已另投名師,那我也不是你師孃了。你走吧。”
熊清好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噗通一聲跪下來:“師孃!”
屋裡無人說話。謝良咳嗽一聲,走上來打圓場:“嫂子,算了。人都回來了,我們收拾收拾走吧。”
楊孝行插嘴道:“行,你們趕緊滾吧,熊清留下。”
熊清真想一頭撞死:“祖宗!你能少說兩句嗎!”
夏芸和沈西樓使個眼色,兩人默默把楊孝行拉到門外去了。紅鸞臉色已變,氣得兩手發抖:“謝良,收拾東西,叫車。”
熊清急了:“師孃,你們去哪裡?”
紅鸞忍了又忍,顫聲道:“你現在才來操心?”她停了一會兒,“我只問一句,你為什麼把他扔在這裡不管?”
熊清一時間心碎腸斷,還沒開口,紅鸞已接著道:“你知不知道他動不了了?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要別人幫忙。你讓、讓”她指指門外,“這樣的人來照顧他?”
紅鸞搖搖晃晃,退後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聲音嘶啞:“熊清我告訴你,他要能動,早就一劍抹死了。”
兩行眼淚從她眼中滾滾而落,她極快地擦掉,拿起床邊的劍一下拔出:“你現在也出息了,也有別的師父了。他再也教不了你什麼。從此以後,兩不相干。”
劍光一閃,一片衣角飛上半空,又飄飄揚揚落到地上,殷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