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成大事者,要作出犧牲(1 / 1)
劉縯的一番話,明顯是對湖陽城中發生的慘狀,有過仔細的思考,
最終才做出來放任縱容的決定,
但這個決定無疑是殘忍的,
“我也想改變這個天下,可改變天下,眼下就必須需要用到新市兵和平林兵的力量。”
“但若是要用到他們的力量,就一定要給予對方好處,我能給予的,就是面對他們劫掠湖陽百姓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縯的聲音之中,也飽含了許多的惆悵,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身為三軍統帥,做出來的每一個決定,不能出於一己之私,而是要為未來的佈局所鋪路,
可這也恰恰是劉縯的侷限性,
無疑為整個造反起事的大業,埋下了深深地隱患,
不過此事暫且不提,
眼下,聽了劉縯的話,
劉秀長舒一口氣,隨即朝著叔父劉良開口道:
“叔父,兄長之所言,雖有道理,卻無遠見!”
“我在乎湖陽的百姓,不是因為我只看到了湖陽遭殃的民眾,沒有看到長安餓殍四十萬,屍骨堆積巷道。”
“更不是我不知道,這天地下餓死凍死的人,何止十萬百萬!”
“唯一能夠解決天下萬民水深火熱的辦法,就是推翻王莽,重興漢室!”
“然後再開始與民休息!”
“沒錯,這邊是我所想!”劉縯聽了劉秀的話,還以為對方回心轉意,
然而,劉良抬手製止了劉縯,
“伯升,我說了,你二人同時只有一人可以開口。”
劉縯聞言,悻悻然閉上了嘴,
而劉秀,則是繼續開口說道:
“這世間的事情,無一不是從小到大,由近及遠,即便是我能預料到未來的天下走向,也無法在如今就掌控未來的局勢!”
“我能著手的,唯有眼前的!”
“我深知兄長也想將軍隊打造成仁義之師,只不過礙於心有餘而力不足。”
“新市兵和平林兵都是流民出身,他們的骨子裡,就刻著劫掠搶奪的品性。”
“不給他們甜頭,何以讓他們效力?”
“可兄長忘了,光有甜頭,而沒了壓制,則是如父嬌縱子女,假以時日,必會釀成大患!”
“如今,湖陽百姓,已是我義軍麾下的子民,既然是新市平林,已經要劫掠了對方的錢財,又何苦,奪了百姓的性命?”
“一家哭,不如一城哭,一城哭,也不如一國哭,兄長的意思,是天下萬民,比湖陽這些許百姓更重要。”
“但兄長忘了,國之所以為國,在於城邦構築,城所以為城,在於萬家聚集。”
“連一個湖陽的百姓,都護不住,何以未來,能掌控得了,天下的萬萬黎民!”
“湖陽之外的百姓,我在乎!”
“湖陽之內的百姓,我也在乎!”
劉縯說罷,
偌大的武庫院落之內,鴉雀無聲,
相比劉縯的舍小圖大,捨近求遠,
劉秀則是要遠近求之,大小兼得!
高下立判!
劉良聞言,也是不由得感慨:
“文叔所言,實在是……慷慨激昂,豪情萬丈!”
“大胸襟,大志向啊!”
劉良長嘆一聲,隨即轉過頭看向一旁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劉縯,
後者明顯被劉秀的一番話,弄的陷入了沉思,
開始懷疑起來自己所作決定的正確性,
“伯升,文叔所言,你道如何?”
劉良開口問道,
劉縯此刻,方才回過神來,
隨即從石凳上站起身,
回過頭,朝著劉秀所在,
拱手低頭:“文叔所言,令我大為汗顏!”
“既奪了百姓之財,何以又害了百姓之命,既然湖陽已是我義軍之地,何以義軍,殘害自家黎民。”
“我這邊下傳通報,湖陽城內,財務掠奪就此停止,若再有作奸犯科之輩,軍法論處!”
“另,全軍修整城郊,不得入中城擾亂,以安民心。”
劉縯一番話,言辭灼灼,句句出自真心,
他所想,是如何籠絡新市平林兩軍,
但他忽略的,是天下的基石,在於萬民,
而不在於軍隊,
古往今來,王朝覆滅,不在於軍隊孱弱,
而在於萬民傾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是而已!
劉縯的一番話結束,
院落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劉秀靜靜的站著,看著朝著自己賠禮道歉的兄長,
長舒一口氣,隨即拱手還禮,
“兄長,復國大業,榮耀歸於劉氏,罪惡,有我與你共擔!”
劉良見狀,連連點頭,一臉的欣慰,
隨即上前,左右兩手,分別搭在了劉縯和劉秀的肩膀上,
笑著道:“既然如今,兄弟對拜,此番爭吵,就過去了,此後,也莫要再提。”
劉縯劉秀點點頭,
隨即二人相對歸拜,
而一旁的劉良,則是悄然離去,
偌大的院落內,兄弟二人,相跪而拜,
面孔朝著地,頭緊緊的抵在一起,
仔細聽聞,似乎有微弱的啜泣聲音,
那是劉縯在哭泣,
這一刻,他不再是三軍的統帥,不再是名揚南陽的劉伯升,
只不過是一個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壓力,此刻因為一次決斷失誤,
而對整個人生進行否定的普通人罷了。
從父親離世,從成為家中的頂樑柱開始,
劉縯的生命之中,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復國,復國,還是復國!
他的目的,是保護天下的百姓,
但為了保護,又不得不迫害一些百姓,
這對於劉縯,是身體和靈魂的雙重摺磨,
但他必須忍受。
更因為如此,劉縯只感覺,空前的孤獨和難過,
而此刻,身為其兄弟的劉秀,
深深的為之感覺到兄長內心的背上,
他抬起頭,隨即兩手將劉縯扶起,
鄭重問了問:“兄長,你還記得在父親的葬禮上,你對我說過的那句話嗎?”
面對劉秀的問題,
劉縯明顯一愣,
二人的父親去世,已經數十年,物是人非,
當初的一句話,劉縯也許早已經不記得,
他搖了搖頭,
看著劉秀,
劉秀看著劉縯,一字一句:“我記得,你當時對我說過的話,我一直記得。”
劉縯仔細聽著,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他在等待,等待劉秀說,
劉秀望著劉縯,笑著回答:“當時你對我說:別怕,有我在。”
“現在,我也要對兄長你說。”
“別怕,還有我在。”
話音落下,
空氣中寂靜了些許片刻,
隨即,偌大的院落之中,有兄弟二人,相對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