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終幕(完結章 的前一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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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梁安真沒有這麼想強行負起先人責任。

如果在江卓離開昱州市、最大的危險暫且告一段落後還要心驚膽戰,總是關心某些人的生死存亡,那對他自己來說實在是太窩悶了。

任一確實危險,但有個這樣沒事找事還挺有勝負欲的協助者起碼對他自己而言是件延年益壽的好事:無論這傢伙自己會不會創造危險都是這樣。

這是梁安冒險的做出決定,找到任一來講一個冗長故事的中心理由。

坐牢的人最多的恐怕就是時間,能說服這個傢伙統一戰線是難點之一,但最大的難點是利用合適的程式,讓任一能夠在監獄裡“線上服役”解決問題。所幸來到這座監獄前梁安就已經做好了報備措施,確保有更高層的人幫忙解決了“回收利用”任一的程式問題,且讓他此行令人意外的幾乎沒有任何障礙。

——現在看來,他遇到過姓宋的人大都比較可靠。

“詳細的接洽方式陸遙待會會和你討論,現在那個電腦……呃,你隨意吧,反正把這玩意當心肝寶貝的傢伙自個跑了。”

梁安思考著搖了搖頭,非常痛惜。

“太丟人了。大半夜的一身燒烤味趕過來,就幹了幾分鐘活還說什麼沒有休息就無法思考,和人護士撒嬌問有沒有空病床。我個人覺得非常值得受到任何程度的牛頭人報應。白天團建晚上開小灶的,怎麼就不知道那時候休息呢?我剛才真該給她補充句‘死人剛用過的也行’,反正這傢伙陽氣重能壓壓。”

連任一這回都是完全真心實意地發問:“我說梁警官,你難道真的覺得,自己經常被下屬排擠這件事是毫無理由的麼?”

“不然呢?”

“……那您開心就好吧。”

梁安不以為意,直接扭頭就走。

這幾天被大多數沒那麼好應付的人的惡意糊了一臉,梁安現在希望完全堅守的原則當然是自己開心就好。本質上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個怠惰的人,可是“勤勞”不意味著真的根本不需要身心自由、得到充足甚至過度休息的時光。

——不需要考慮任何人和事該走向怎樣的結局。

他就帶著這樣縹緲的思緒,一路順風的回到了自己從小待到大的住所:

那是一個就算曾經容納一家三口,也因為主人們的性格過於缺少煙火氣,所以從來不像是一個家,但無論怎樣因為習慣又一直被稱作家的地方。

推開兩重防盜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木地板的氣息。

上一次幾十年來風雨無阻的鐘點工過來按時間表應該在兩天前,五室兩廳的空間空曠到能聽見腳步聲的迴響。慘白的頂燈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鑑人。客廳裡僅有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光面玻璃茶几,靠牆的博古架上沒有好看的擺設,只有幾本按書脊顏色深淺排列的專業書籍——那是屬於李銘的。

把舊人的東西留在舊地當然不是為了懷舊。

那誠然是相當晦澀的文學類書籍,梁安不會主動去看也懶於隨手拿下來。畢竟相對這個獨居起來大的過分的公寓大平層,他真的沒什麼東西可放,但多少覺得作為一個住所,至少需要保留一些證明這裡不是裝修樣板房的陳設。

厚重的藏藍色絨布窗簾嚴絲合縫地垂落著,隔絕了窗外城市的霓虹,將整個空間籠罩在與世隔絕的靜謐裡。廚房的不鏽鋼水槽和灶臺亮得能當鏡子,冰箱裡除了幾瓶飲料、礦泉水和其實壓根沒必要放冰箱的速食食品外空空如也。

主臥的床單鋪得一絲褶皺也無,床頭櫃上甚至沒有一根充電線或任何私人物品的痕跡——所有生活必需品都被嚴格收納在衣櫃深處的盒子裡。整間公寓像一個剛完成深度保潔、等待出售的商品,非常缺乏“有人居住”的氣息。

唯一能窺見一絲“使用”痕跡的地方是書房。

實木書桌佔據了視覺中心,上面除了一臺老式傳真機正發出微弱的待機嗡鳴外,還有一個深灰色的帶密碼鎖的金屬保險櫃安靜地矗立著。櫃門緊閉。

一切的表面被擦拭得鋥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發出規律而微弱的“滴答”聲,更襯出空間的巨大和寂寥。

梁安也遇到過不少危機時刻,有時考慮如果自己像宋荊那樣毫無預兆的早上出門、晚上就忽然死了會發生什麼。

這裡大概會反倒多一點人味兒。他的親戚雖然沒死絕但都在外地,母親那邊都是同一種親情淡漠冷血的處事風格,為了一個素未謀面外甥千里迢迢簡直是天方夜譚。血緣最親近的爺爺也在退休後直接轉移了財產,然後不知所蹤。

所以,確定能處理後事、替他收拾遺物的人實在沒幾個。

他又不是宋荊那種人緣比命長的傢伙。

——尤其是那幾個混賬同事,指不定怎麼一邊翻看一邊對錶裡不一的上司評頭論足。而最不可能對這種事感興趣的江秋又沒有制止的客觀意識,說不定還會被三支隊傳統的忽悠習俗給說服,覺得告知他們自己的黑歷史也是緬懷這一社會習俗的部分,被動成為一個活著的記錄儀兼讓自己無法瞑目的幫兇……

……所以這時候想想,自己還活著是真挺好。

說起來,自己足以稱得上秘密的還有一些事。如果他真死了,某些事實被調查起來或者被偶然翻到應該會讓他們感到相當驚訝吧?

這麼說來也到每個月的那一天了,連時間節點也差不了多少。

梁安的視線往傳真機的方向偏了偏,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不過,傳真機聲音也應和似的響起。梁安原本靠在椅背上,聞聲把自己抬了起來,慢悠悠走了過去。剛被列印出來的紙張還有些溫熱,現在背面朝上。梁安隨意瞟了眼檔案最末的一個估算數字總額,又順手放在一旁的檔案櫃上。

檔案櫃上還有一整沓紙,同樣被一個沉重的鎮紙一併壓著。

——最下面的那張顏色已經有些發黃。

梁自衍那邊繼承過來的家產和楓越集團持股被賣出後留下的財產可沒有憑空消失,從最開始就大部分轉為流動資金,被李銘一頓週轉盡數轉移到了瑞士銀行,進入了她和當時還未成年的梁安名下的銀行賬戶。

這是個比較極端的選擇,但是無論李銘還是梁安都明確的對金融投資行業可以說沒有太多的瞭解和興趣,先後決定自己壓根不想在這上面耗費時間。

這筆不菲的錢財透過代管密匙完全被委託給了職業金融代理人,哪怕李銘後來死了也是一樣。

而對梁安來說,這不過是冷冰冰的數字被放在另一沓冷冰冰的數字之上,風雨無阻,以預估總額為結尾的報告一個月一張。

之所以用非常老式的傳真機而非其他更現代更智慧的通訊手段,一是因為不想容易被別人探查,二是梁安出於某種並不光彩的心態,自己有意識的把這份財產和自己的生活割裂開,和裡面所有代表金額的數目一樣。

這筆錢說不上髒,但也不算乾淨。有一部分可能是理所應當的家族遺產,但另一部分的來源總讓人難以釋懷。

但是讓梁安比較意外的是,除了這張他很久以前和代理人約定好的定時彙報傳真,和以往不同的是,緊接著竟然還有第二個檔案被傳真列印了出來。

他又過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行字。

【MINGLI女士身份下的金融賬戶已完全清空,遺產轉移服務順利完成。關於後續具體的代理佣金比例,建議見面詳談。】

——就像是一幕戲來到結尾處,就這麼湊巧,到了謝幕的時刻,一切都要強行地畫上一個完滿的句號。

梁安緩慢摩挲著紙張的邊角,忽然笑了。

那個女人的名字好久不見,聲音也很久沒有在腦海裡出現過了……也許是仇恨織就的幻影也懼怕江卓,刻骨銘心到他出現在視野中都不敢開口的地步?

但是想到這裡,梁安又嘲諷似地搖了搖頭。

究竟是哪來的幻影呢?

他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的精神問題——雖然想有。這其實是個荒謬的想法,大多數人不希望自己是個精神病,但如果沒有病,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把自己的恐懼懦弱地嫁接給了別人來“代言”。這更加不是什麼特別光彩的情況。

但是事實當然就是這個可悲可嘆的選項。

那個女人直到生命被病變折磨的渾渾噩噩,已經沒有任何迴轉可能的最後一刻才明悟自己的錯處在於輕信丈夫的堅定不移。如果不是這樣,他們的計劃確實本該是完美的,死的人會是江卓而非梁自衍,現在也不會是同樣的情況。

要是能發生什麼醫學奇蹟,讓她活過來並且在病痛中完全清醒回去,恐怕她站起身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針對性制定計劃,第二件事就是用盡一切辦法去實施它。

李銘本就是那樣的人。

若非及時的嚴酷病症,起碼在她的角度上,一些無休止的纏鬥會毫不猶豫的被擺在檯面上,她比梁自衍和梁安都要果決的多。

——真正咒罵著、怨毒著找藉口抒發一切惡意和復仇幻想的人,從來只是梁安自己罷了。

就像他曾經做過的最為後悔的一件事。發生在他第一次意識到江卓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敵人,而作為敵人“孩子”的江秋也理當受到懲罰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的他有著比同齡人更高的情商和更好的頭腦,於是很習慣於用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推動別人代替自己去完成某些目的——非要說,這應該就是他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和任一有些相似,因此心態上頗為糾結牴觸的原因之一。

連最為極端最為偏激李銘都不會去做這種愚蠢之事:復仇是她的執念,但情緒宣洩從來不是她需要的東西。她追逐的是勝利,而為難一個年齡尚小、行為刻板的孩子,這些手段除了盡情宣洩無用的情緒在她看來沒有任何意義。

但李銘也同樣不認為這是需要言明的錯誤,因為她對別人的事並沒有那樣的在乎。但她不清楚,自己的繼承人非常軟弱,自己是幹壞事的那個,卻被影響的更深。哪怕後來的梁安再怎麼說服自己這是以牙還牙的報復,都無法替代不敢向強者揮刀、只敢去捏軟柿子的事實。

或許從意識到這件事時開始,梁安被固化的“夢想”就徹頭徹尾變了樣。雖然江秋的生命或許也因此被改寫,他真的以為主動去接近任何人都不合理,將他孤立的同學只是單純出於利益考量。從那往後他的人生裡能被稱作朋友的人只有一個,就算後來上了初中高中、跳級上了大學,也維持了這種情況。

現在想來……

梁安很樂意江秋能和自己那些神經多少都有些大條、重點在於有奶就是孃的同事們建立一定的穩定聯絡,多少也存在著理論上應當彌補的代償心態。

所以,沒有了這件事,我該做什麼呢?梁安又想。

就在這時,他的門鈴響了。

梁安有些意外。他的這個家裡從來沒有幾個訪客,上次有人來找他還是在他調查宋荊案的時候,他甚至其實不在家,只是一直裝作宅家休息,還是委託的言致遠轉接智慧門禁系統偽裝出自己還在這種“皇帝新裝”般的表象。

手機接入對講機系統的時候,他看見外邊攝像頭上的那張臉以後就鬆了一口氣。果然,好歹不是哪些人又要給自己整個活,來的人是江秋。

——他雖然也完全不是常客,但至少算不上麻煩。

江秋踏入門扉以後左右環顧了一圈,然後直白地評價:“這裡空間利用率不大。”

五室二廳三衛,除非把牆都拆了在裡頭練短跑,一個人居住的利用率確實很難偏高。

“好,那我找時間搬個家。據說這裡要租出去一個月至少能拿一萬四。”梁安說,“朋友,能幫忙嗎?你爸應該有給你留點交通工具和私人司機吧?”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得愣上一陣才能消化這種立刻做出重大決策所伴隨的資訊量,順便對梁安這種直接跳到結論的行徑感到十分震驚。但是梁安知道,這種一個人提出意見,隨後另外一個人接受意見的結構會讓江秋覺得非常合理,是很完善的對話過程,所以根本不需要任何的驚歎、偽裝與反饋。

——所以說和江秋相處實在讓人放鬆,幾乎可以隨時關閉大腦。

江秋搖了搖頭,“我的通勤規劃已經趨於完美,住所和平時工作地點都位於地鐵口附近,並不需要這些輔助方案。”

雖然是兩件事,但總讓人有種莫名奇妙的重合感。梁安凝視著他的表情變化,忽然笑了:“江秋,你真的不像個富家子弟。富有的父親出國避險,正常的人到了這種時候,已經開始著急忙慌數錢、檢查自己的資產損失了。”

雖然用第一句話話來形容他自己也是一個道理。

畢竟不是誰都能放著萬貫家財不用,和避嫌一樣把這些沒人追究的“身外物”一分不剩全部藏到國外。大部分時間不聞不問,自己平時一分不用不說,自己相比之下九牛一毛的工資卻和守財奴一樣拼死拼活存起來……沒有愛好,沒有大額開銷,日子總是活得見鬼一樣,也不怪被人以為是欠了債的窮光蛋。

想到這,他衝著江秋、隱含深意地補充了一句,“至少為了防備不寬裕的情況,我建議你略微修改一下自己的消費觀。”

“是嗎?我不清楚消費觀的好壞,陸遙他們確實說我非常大方。可這只是一般社交規則的實踐而已。”

這時候梁安忽然覺得自己該糾正一下某些愈演愈烈的消費行為:“等下,我覺得你應該不要那麼頻繁的給他們買吃的了。現在確實還沒到違規的地步,但之前奶茶也就罷了,關於你上次點的大龍蝦,那些傢伙真嘗不出味兒,尤其以邵梓為首那種被辣椒麻痺了神經的傢伙,還不如給他們便宜的小的……”

“我曾經總結過許多社交規則的資料,得出過一個有關消費的基本理論。首先在第一優先順序下,根據人際關係親疏程度決定在贈禮行為的花銷總量是基於不讓人誤解的目的而產生的行動模式,需要謹慎的進行考量。”

江秋的目光執著到甚至能被稱之為堅定,硬生生把梁安給鎮住了。

“而在第二優先順序下,親疏程度達到指定目標以後,與人交往的最佳消費方案應當是根據收入均量不同需要把其中的固定比例用於社交。梁安,我沒有太多的社交實踐經驗,也沒有經歷過很多‘約飯’專案,你們隊裡的人按規矩不能隨意在可申報範圍外聚餐,所以只能送外賣。所以我需要計算一個確切的數額請客,所有收入都要計算在內,社交花銷的標準比例應該是百分之……”

梁安……梁安有一陣沒感受到這種扶額的感覺了,一時間竟然感到頗為懷念,但還是不很禮貌地打斷了這個實在很有理論與實踐精神的傢伙:“我的意思是,你的收入總量呢比較特殊,遠超一般水準。非要按照你的那什麼理論來的話,只算你作為外科醫生的基礎薪資收入就好——別算提成或者年終獎。”

這個解釋存在一定的規律和社會學原理,江秋能夠理解,於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原來這不是一個線性模型。參考資料中沒有提到過這回事。”

梁安心說他這種級別的富哥社交要麼被別人上趕著伺候,要麼大手一揮愛花多少花多少,哪需要人去寫或者看參考資料來辦事?

但他已經不想再說些什麼了,於是拍拍沙發請這位江專家坐下,端上一杯應該藏了不少過期食品的冰箱裡最不可能過期的冰鎮雪碧——用高腳杯裝了——然後誠摯地問起了一個問題。

“所以,你今天是來幹嘛的?”

江秋低頭看了一眼高腳杯裡升騰的氣泡,然後伸手把它推到了一邊。

察覺到了這個微妙的小動作,梁安眯了眯眼,但也沒對此說些什麼。

“我是帶著問題來的。”江秋道,“你曾經說過,你本來就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最終掌控了楓越集團,還有梁自衍——你的父親,他究竟為什麼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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