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明天(完結章 )(1 / 1)
時間很快流逝,來到了十七年以後。
梁自衍和李銘確認需要從江卓口中得到密匙,所以一同設計了近乎酷刑的謀殺手段,只用來逼迫生死關頭的江卓說出這個能給他們穩固自由的秘密。
但他們有一個關鍵的資訊差:
李銘不知道的是,梁自衍想在過程中得到的不止那個代表著一勞永逸自由的密匙。
他還想借此機會徹底確定當年的真相——哪怕經過種種手段的間接驗證,他篤定自己險惡的推測是事實:江家夫婦和江卓中有人為了徹底的滅口殺害了江越。
但比起純粹的推斷,如果能從親歷者的口中得到那險惡陰暗的真相,這顯然更具有代表性的意義。
從意識到江越死了,一切塵埃落定以後,很多事都變了。
梁自衍後知後覺的發現,或許一切都是自以為正義的他所造成的。
掛號信並不常見,鄭重其事的簽收流程會造成不少的非議,尤其是農村這種閒言碎語頗多的地方。那封信光是存在就註定會在村鎮裡引起波瀾:不止江越的選擇會被影響,甚至江家夫婦和江卓自己都能意識到這種潛在的危險。
那是他的錯。
但是……
為什麼沒有整個鄉村裡的人沒有一個揭露這其中的鬼祟,哪怕後來梁自衍進山檢視都堅持不為當年的事說些什麼,哪怕只是對那些親人曾經對江越施以虐待而作證?
他是年輕氣盛又自以為是,但那這些人又算什麼?
梁自衍從此再不相信堅守正義、信任他人定下的規則能解決一切。
他想要把一切公平都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梁自衍從來不知道里面存在一個天大的誤會,應該就在這裡被徹底的揭開。無論怎樣,在‘江卓’本人之外,其實沒有人能夠知道這裡當年發生事情的詳細經過,但大機率確實是這件事的揭露徹底扭轉了最後的結局。”
“後來和我們相關,能夠被人見到的‘江卓’,其實從來都不是江卓。”
梁安似是覺得這種真相太有諷刺意義,竟然說著說著笑了出來。
“……僅僅時隔四年見面,哪怕後來又一起共事了十多年,梁自衍仗著時間流逝和自己臉盲,從頭到尾都沒認出自己那位命運可悲的筆友不是被陰謀詭計滅口身亡的受害者,而是選擇來到他的公司應聘、沉默寡言,被認為是個天之驕子的懵懂大學生。”
合作數年,出於對過往錯誤的迴避心理,或許也是因為後來卻發現江卓這個人太過於有用的利益考量,自以為聰明的梁自衍竟然一次都沒有敢於正面地觀察、語言試探過這個被自己視作殺人兇手的人,從而得到一個最簡單、最平平無奇的答案。
——死在山崖下的人並非被奪走了人生的江越,而是真正的江卓。
除了留在深山不肯出來一步的江越那對叔父叔母,其他人早把這家人對江越的虐待看在眼裡,往日雖忿忿不平,但念及這是家事無法插手。
外面不認得人的監考員也就算了,但凡是個村裡人誰都能看到准考證上那張照片近乎明目張膽的貓膩,還有臨近高考不慎“摔斷腿”而缺考的考生卻乘著大巴回來,考試結束後第二天便咬著嘴唇紅著眼睛在烈陽下編了一下午竹籃的荒誕之處。
……強行搶走一個孩子期盼已久的未來,這種事實在過於不堪。
正因如此,在經歷了叔父叔母的嘲諷與威脅、江卓前去報道的時刻,江越終於找回了當初舉報的決心,追去單獨質問,卻在爭執中目睹了江卓失足墜崖。遭逢意外,他嚇得不知所措,只能帶著江卓的行李回到村裡,很快被好心人察覺到異常並且攔下詢問。
一開始,熱心人或許只是想要安慰他的不幸,後來得知了意外發生,看著這個平時安靜的孩子竹板倒豆子一樣顫抖著嘴唇說出發生的事,彷彿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往日被當眾打罵都沒那麼容易流的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再“正確”的話也都說不出了。
鄉里人不知道什麼是人證和物證,但知道兩個人行動一個人墜崖這種事說不清。而光江姓夫婦兩張嘴,就足以讓這個孩子這輩子以前沒有什麼好日子、以後也不會再有。
——沒人要的孩子終於被人向前推了一把,卻是在這樣迫不得已的事上。
然後,江越恍惚地以江卓的名字進城,稀裡糊塗用自己狀態不佳時考出的高分去唸了書。不久才有人發現了崖底真正江卓被野獸啃食、辨不出面目的屍體。知情人其實不算太多,但能擰成一股繩,總算敲定了死者是江越的定論。
江姓夫婦已經抱怨了好多天家裡的勞動力跑了路,見狀自然驚詫。但或許同時慶幸事實隨著生命消逝被掩蓋,連為“江越”收屍都不情不願,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才是自己“進城讀書拿了身份,往後就會有出息的兒子”。
心懷愧疚無法釋懷的梁自衍後來實地到村裡調查,但當然不會有人為江越“站出來”。本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自然不會為已死之人鳴冤,而善良者至少一半都瞭解當年真相,更不會幫一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城市小青年作證。
用這種已經無法對過去帶來什麼改變的事只會把已經以江卓身份過上新生活的江越再次拉入漩渦。他們甚至會暗示和阻止其他想幫忙的人。
——起碼梁安後來調查的時候,找到那些多數已經垂垂老矣的留守老人,根據蛛絲馬跡推測出的就是這樣完整的結果。
世界的平衡總如天平,有這一端便有另外一端。
善意與惡意總是並存。
“所以,梁自衍因為世道不公,就選擇了讓世道更不公平,自己抓住機會成為這份不公平的主導者。江卓……或者說江越,總之這個姓江的傢伙尤其倒黴,先碰上了壞親戚、又被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傢伙帶進了溝裡。”徐天翼大概因為作為律師離奇的事見多了,驚訝但也沒持續多久,嗤了一聲,“你們姓梁的人怎麼這麼能作呢?”
江秋更在意還原細節:“所以,這棟樓裡發生的犯罪手法是什麼?”
梁安深深望向他,“隱蔽的上下樓過程、製造屬於自殺的不在場證明。這些都很簡單,至於逼問密匙的具體方法……你們見過電影裡那種在甲板上用個木板來推人下海的海盜船嗎?”
跳板“遊戲”。
逼迫人在生死一線的境地下腎上腺素飆升,作為刑罰或者逼問的手段。或許只要拿著一把槍就能把人逼上絕境,但遠沒有那種海上的風浪與波瀾動盪造成的威懾感。
當然,這種東西只是有形式上的相似之處,並不是實際發生的事。
——倒不是如此做法太淺顯沒有含金量。畢竟梁自衍和李銘大概很難承擔得了江卓失足,在交代密匙前死去的代價,選擇的方法應該更為謹慎,最重要的是可控。
這個方法看似需要高超的審訊技巧,不是普通人完全能夠確認成功的。可除了天然激素的作用,能讓他們覺得萬無一失的實際還有另外一個關鍵點。
他們是持有“魔盒”的人。
徐天翼已經領會了其中精髓,眯了眯眼,“令尊和令堂能把自己手上的東西用的這麼明白,還真是會玩兒。”
“所以我才要帶你們來這裡,”梁安一嘆,“不實地來看,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會有一棟樓這麼適合搞這種陰險又自大的小伎倆。”
兩面牆正對著彼此,中間只有一米多的距離。樓下地面上的人但凡成年且不是侏儒患者這種少數群體,在這種空間裡往前走都會覺得尤其逼仄。而對站在樓上的人來說,這就是個“陰溝”,只不過不是完全沒有安全考慮。
欄杆不是完全封死的結構,大概因為原本打算在兩樓之間建一個廊橋。廊橋也確實建造了一半,只是個維持了許久的雛形。而開啟不鏽鋼柵欄門,找到個東西模糊邊界,人一腳踩空就會踏入“捕鼠器”。
正常來講,掉下去的人會直接迅速摔到地面。
可惜世界上還有一些非正常情況,比如作為“模糊邊界”工具,那塊只要足夠長,沒有對整個人支撐力的幕布作為一個接住墜落者的網。
借用橫跨了溝壑的巨網將人逼到生死邊緣,然後藉此逼問對方最深刻的秘密……
不得不說,想出這個法子的人真的對生命有一種天然淡漠的殘忍。雖然這是某種程度上的“合作專案”,但梁安估計這人大概是李銘。在對人認知、判斷和循循善誘的方面,因為使用魔盒的經驗,能起到更大作用的才是梁自衍。
雖然結果顯示,他最終似乎更多的“話療”了自己,而非對方。
“但我想不出梁自衍必須死的理由。”徐天翼皺皺眉,“他如果發現了江卓真正的身份,直接想辦法把人救上來再討論就行了,情況得多彆扭才能讓他非要搭上自己?”
“怎麼說呢,有兩重原因。”梁安先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點,在利益考慮上,梁自衍和江卓必須死一個。只有這樣再讓一個人為所有的罪責頂包,才能確保他們不會兩個人因為分攤的罪責一起入獄。徐天翼,你應該最能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吧?”
徐天翼哼了一聲:“但我不覺得摔死會比坐牢、或者把錢拋開亡命天涯更好。就算非要一張不值錢的臉面,這種人又不是不能請一個最好的律師。”
梁安挑了挑眉,“所以這只是‘考慮’的籌碼之一,我還沒說完呢。”
“根據現實情況,如果梁自衍和我父親都被扳倒,藉助隱藏條款,在幾次權利轉移以後,尹慧希會成為楓越集團明面上的主人。”江秋終於插了一句話,“尹慧希的特點在於手段偏激,在梁自衍有心反省的前提下,她掌權的決策會與梁自衍原有的不同。”
江秋的考慮高居在行為模式的層面,而徐天翼和梁安倒是能理解的更直接一些:尹慧希更傾向於暗中掌權不假,但就算是把一切攤開在明面上,她也不會是那種過激到立刻讓事情敗露的人選。而行動上偏激的處事方式這些年恐怕會帶走更多人的性命。
——像徐曉汀那樣的人只會更多。
尤其是徐天翼,他這次倒沒有因舊事重提而感傷,而是立刻觀察起了梁安會有什麼反應。
但梁安其實沒有多大反應。
“也許是會有這種考慮。不過或許是我對‘無能父親’的刻板印象太深,天然帶著些偏見,我覺得他當時想不了那麼多。總之如果說到第二點……”
梁安一想到自己要說什麼就有些繃不住,竟然堅持在這種時刻忍俊不禁。
“梁自衍雖然看照片還算挺壯實,但在處理這種事上屬實是個……新手。他本來就沒能力和電影裡一樣翻身一躍、使勁一拉,瀟灑的把人救上來,只能大腦充血,選擇用那種,呃,特別不划算的辦法來盡最大努力彌補錯誤。”
他說這話,很難不讓人懷疑在暗暗拉踩彰顯自己更具肢體力量的事實。
說到底,樓頂從來沒有監控,除了那張從來都被忽視、最後被發現時擺在很遠距離之外的幕布,其實沒有任何證明發生過某些事的物證——後來那塊幕布也被當沒用的東西撤走了,更沒辦法後來檢查也許也被抹去了的指紋線索。
他們能知道的是,天台的雜物在大學裡嚴苛的消防審查只下並不算多。當時梁自衍手頭工具的確非常有限,縱觀整個天台也不過之前提到的幾樣。
但單是這塊理應只留有江卓腳印的幕布卻後來被扔到了遠處,還有天台邊緣欄杆、幕布本身柔軟性質的結合,就足以讓人想到一種物理學上的可能性。
利用一種非常簡陋的滑輪結構。
畢竟梁自衍個子頗高,雖然不像梁安經過特殊訓練,但光從照片就能看出來身材,體重極大機率會比本就不算很高、常年坐辦公室甚至有些瘦削的江卓要多上不少。
梁自衍花費了一生去經營操控人、利用人的詭計,最後一次策劃卻膚淺而草率,原理在於自己足以成為一個一換一的配重。
墜樓一案最終被認為是自殺,僅有的其他懷疑是意外,壓根沒想到過謀殺的可能。
一是因為梁自衍和李銘精心策劃的不在場證明和逃生手段用在了江卓身上脫罪——這大概是想到笨辦法後的梁自衍生前轉達的。誰知道他們究竟在這個天台上說過什麼?
二也在於梁自衍在天台邊緣留下了“致死量”的幾十枚腳印。這裡來往的人很多,單純留腳印很正常,但死者本人的腳印就是另一種性質。一看到那個,別說見過很多這種次數的人,就算是任何一個普通人都能下定論:這傢伙就是在旁邊猶豫不決。
沒有太多特別深刻、特別壯烈的理由。
或許是畏懼、是難以承受、是一念之差……
梁自衍詳細的念頭已不可考。和他所輕視的世界上大部分庸庸碌碌一生的人一樣,他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畢竟他生來優渥,前半生的大半部分時間都以高高在上的驕縱態度俯視著普通人,也因為偏執的念頭手不沾血害死過許多人。這樣的結局大概也算一種好與壞的平衡。
“至少有一件好事。如果他現在還活著,我肯定是不能進警校的。”梁安揣著手,語氣坦然,“他最後被反過來用對付他自己的手段處理,自己栽的不算冤,但對李銘簡直是豬隊友——所以幸好我太年輕摻和不到這種事裡,不然估計也得被氣到吐血。”
徐天翼說這話不無嘲諷,“警界失去了你,就像是傢俱城失去了一個成龍。”
“喔,那動作電影題材的損失應該會更大。對這件事有用和對那件事有用,人這一輩子能佔一樣就很不錯了。是這個道理吧?”
徐天翼已經措辭完畢,正想繼續還嘴,誰知道被最意想不到的人打斷了施法。
江秋說,“理論上樑安的存在讓很多人沒有被捲入危險的境地,他是很有用的。”
“謝謝……怎麼說呢,我也是個警察啊。”
梁安沉默良久,好不容易憋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
江秋不明白這種忽然的自我介紹環節從何而來。但他據實判斷,這應該是某種自述職業環節,於是舉一反一,緊跟著來了句實在話,“我是個醫生。”
“啊?”
徐天翼略有點幸災樂禍,也湊熱鬧來了句:“那我就是個律師。”
“你確實是個律師。”江秋說,“沒有‘就’字。”
發覺現在全場最尷尬的人不是自己,梁安很是寬慰。
他仰頭看向正被生澀的“飛行員”操縱著,似乎在往他們這邊來的玩具飛機,不由得摸摸下巴,先是仰頭給出了一個自己很上鏡的角度,然後再道:
“反正事情都過去了。不如想想,梁自衍和江卓這種人都有這麼樂呵的大學時光,人經歷了幾年居然能發展成那種模樣——你們不會很感慨嗎?”
遙控飛機極其突兀地拐了個彎,在不遠處試玩飛機的大學生一片嘈雜的驚呼中跌跌撞撞地飛遠,一往無前飛向讓這群半大孩子惶然無措的遠處。
要是這玩意真落到了壞位置上,這大概是會困擾他們一整天的難題,如果非要從一群業餘“指揮官”中選出一個歸咎起責任,多半還會吵起來。
徐天翼很樂意為他們給責任歸因——或許是為了自己今後幾十年的律師生涯培養潛在客戶——快步走了過去。或許也不止這樣,難得給自己放了一天假,徐大律師大概還是想重溫一下自己太多沉浸於書本而錯過的青春年華。
梁安錯愕道,“這種熱鬧也去湊……虧我還以為他這些年還算安分直到最近才捅了婁子,是因為和我一樣覺得保持和平才是最完美的呢!”
有時候過多的犯罪與詭計總會讓人下意識忘記一個事實:他們所見到的大部分世界都是近乎光明的,只有小部分的角落被一層刻意蒙上的陰影覆蓋。
爭吵、謾罵、甚至拳腳相加都可以迴轉,但有些東西不能。
世界上實在有很多人。
有人幸運,踏在雲彩中、走於煙雨上,一生從未被腳下的陰影所覆蓋。
有人昂首邁步,最逼仄的角落處穿行而過,在塵埃中漫步邁向遠方。
……有人走近陰影,試圖撥開遮擋陽光的迷霧,卻再沒有出來。
千萬個人、千萬種結局,到底都是這座城市裡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相比星河流轉、皓月當空,他們分明碌碌無為,卻讓無數光怪陸離的事件發生。
江秋說:“有一本佚名的書說,和平的世界就是完美的世界。”
他的本意應該是表達附和。
就在這時,梁安的手機恰好發出了提示音。
“你這範圍太大了,我覺得不對。”邊說邊低頭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內容,梁支隊長挑挑眉,目光一滯。
但他還沒閉嘴。
“……如果你看見‘完美’的世界,只能說有太多不堪的被挪走了。”梁安把手機翻過去,像規避什麼麻煩,嘴角抽動卻又接著磨了磨牙,“江醫生,可能得麻煩您跟徐大律師的車回去了。我還真是沒有‘完美’的休息日。”
以無意義的動作頂替下意識的肌肉抽動,急忙用上恰當的玩笑來轉移他人的注意力,這分明更像是要壓住某種按耐不住、有著潛在興奮感的笑意……
江秋髮覺自己對微表情和心理學書籍的理解終於突破了文字資料的禁錮,感到頭腦輕盈明朗了些,認為這算是另一個階段性的成果。
但他的腦海裡又升起了另一個疑問。
所以,梁安為什麼要笑?又為什麼要收斂?
情緒也能如此自相矛盾嗎?
江秋暫時找不到答案或者需求答案的方針和問法,於是照現在的意外狀況而出言詢問:“怎麼,是楓越集團又出事了?”
因為時間聯絡,這是合理的聯想。
“當然——和那傢伙無關。”梁安這回展露的是一個更不加遮掩的笑容,“世界可不是總圍著一個人轉的。我倒是希望,他永遠不要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