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夜(1 / 1)
夜深人靜,有白衣獨坐山亭憑欄望。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琅琊山不似入雲峰高峻,看起來月宮似乎遠了些,越發顯得深幽孤獨。
一老人一少女悄然來到亭中。
白衣聞得身後動靜,轉過頭來,詫異道:“孔老、薛小姐怎麼還沒休息?你們放寬心,這趟貨遲了幾日不礙的,我請秋家的孟爺幫忙,向買家打了招呼,薛老那兒,我也請人去送了訊息。耽擱這一日不妨事,此間事已了,明日咱們便動身回去……”
頭髮半灰半白的孔六聞言連忙擺擺手:“是老頭子和小茹想留下來看看琅琊谷的景緻,不關江公子的事。老孔此來是有事拜託江公子。”
白衣點點頭,請二人坐下:“孔老有事,但說無妨。”
孔六略顯躊躇,猶豫半晌才問道:“白天江公子可是使了莽牛勁?”
白衣嘆了口氣:“孔老看出來江某就不瞞你們了。確實是莽牛勁,而且是王懷武老先生所教。昨日清晨,江某路過山陽郡倪縣,聞得道旁山林隱約有打鬥聲,就近窺視,見一黑衣蒙面人使一手霸絕槍法與一位使雙錘的青袍老先生大戰正酣。黑衣人年輕氣盛,修為亦高出老先生不少,老先生不敵。江某瞧出來黑衣所使的是楊家烈火槍,便出手救下老先生。老先生已受重創,氣血枯竭,迴天無力。臨終之際,送了江某莽牛勁秘笈,又請江某循路追上南興商幫諸位,傳達此訊。王老先生遭此不幸,江某本想護送各位到了墨陽郡再明言此事,並非有意隱瞞。”
孔六、薛茹未曾料得是這般噩耗,一個老淚縱橫,一個低聲抽泣。
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江鴻也不知道說什麼。
良久,孔六回過勁來,抱拳道:“老孔失態,讓江公子見笑了。”
江鴻正顏道:“孔老哪裡話?哭離痛逝,人倫常理。不過孔老也不必過於悲傷,王老先生彌留之際曾言與孔老、薛老做了四十年兄弟,這一世便無遺憾。”
孔六沉靜片刻,平復心情,才道:“既有了這一層,老孔就更放心了。正如江公子所見,我和薛老哥年事已高,再加上年輕時候,江湖上風風雨雨,身上落下大小刀傷不下百處,恐怕撐不了多少年月。我和薛老哥到了這把年紀,人世間也沒什麼可貪念的,真有一日撒手離去,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個十八歲的孫女。所以老孔有個不情之請,想江公子幫忙照拂小茹一二。”
薛茹聞言也抬起哭花的臉蛋,緊張地看著江鴻。
江鴻苦笑道:“孔老今日也看見了,江某遍地樹敵,生死一線之間。不是在下推脫,孔老這麼重的託付,江某隻怕力有不逮,辜負孔老期望。”
小姑娘心頭一酸,神色黯淡,又低下頭去。
孔六起身,不顧江鴻阻攔,一揖到地,懇切道:“江公子亦知懷武兄弟為楊家所害,我三兄弟隱姓埋名數十年,不想還是被楊家人尋到。若是公子不願搭救,我和薛老兄死不足惜,小茹卻要跟著受到牽累。”
江鴻拉著孔六坐回,略作沉吟:“孔老,要不這樣,許谷主是我父親至交好友,我去請谷主收下小茹做琅琊谷弟子,既安全,又能跟隨谷主修道習武。日後江某安頓下來,再作他處,如何?”
孔六又作勢要起身謝過,江鴻趕緊一把拖住:“孔老,您再這麼客套,在下可得落荒而逃了。”
待孔六坐定,江鴻又問道:“不知幾位老先生同楊家有什麼仇怨,惹得楊家數十年追殺不休。”
孔六轉頭看了眼臉色稍霽的薛茹,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內中情由極為複雜,老孔也不全知道。只知薛老哥曾經姓曹,是三山州沂山曹家的後人,曹、楊兩家原本世代聯姻結誼,後來鐘山王家坐大,威逼之下,楊家附降,曹家不從而亡。薛老哥逃亡之後,便隱姓埋名。如今事過多年,薛老哥也淡了復仇的心思,只想小茹安穩活下去,給曹家留點血脈便心滿意足。”
不想南興商幫身後還有這麼多隱秘,江鴻忽然想起曹紫霜,便試探問道:“曹家沒有其他後人存世了麼?”
孔六搖搖頭:“應該沒有了,就算有,這些年也逃不過楊家的追殺。”
江鴻不解道:“楊家斬草除根可以理解,但是曹家都滅了,他們也用不著為追殺幾個不成勢的曹家後人如此執著賣力吧?”
孔六輕哼一聲:“楊家要的不是薛老哥的人頭,而是薛老哥手上的怒水十三槍。當年楊、曹兩家子弟,各自戰場逞威。楊家善步戰,創出步戰烈火十三槍,曹家善馬戰,亦有用於馬戰的怒水十三槍。兩套槍法各有其長,曹家一滅,楊家自然眼紅這套怒水槍,當年楊家嫡系子弟皆是硬骨頭,個個戰死不屈,圍攻沂山的楊、王兩家聯軍,損失慘重,最後怒極之下放火燒山。如今楊家想得此槍法,只能寄望在薛老哥身上。這才是他們幾十年不休追殺薛老哥的目的所在。”
江鴻撇嘴道:“從今日喪命的楊家人其不擇手段的品性作風來看,當年之事恐怕並非偶然。”
孔六放聲大笑:“今日之事,想必薛老哥聞知,一定老懷大暢!死於公子手下的楊銘豐老狗,當年薛老哥的親妹妹正是嫁給此人。楊、曹兩家反目之後,這老狗殺了薛老哥的妹子,又在沂山上親手殺了薛老哥的母親。可惜了這條老狗被燒成了灰燼,不然薛老哥定要吃他肉喝他血!”
江鴻聞言嘆息,從懷裡取了一枚紅色圓珠遞給薛茹:“薛姑娘可試著以元力煉化此物,內中皆是精純元氣,其品質幾乎趕得上中品丹藥。不過每次注意分量,若是吸納太多不能及時煉化為己用,便浪費了。”
薛茹紅著臉接過去,小聲道了謝。
孔六在一旁看得心裡直搖頭,這傻丫頭又是何苦?這位江羽公子一看就是龍鳳人物,咱們凡俗人家怎麼配得上。
月色之下,薛茹五官其實都挺漂亮,白天看著不那麼驚豔,主要是她臉色黃黑相間,才顯不出女子嬌豔來。江鴻看他手臂、脖頸膚色白淨,唯獨臉色不佳,心中猜想她是中了奇毒或是患了病,之所以沒點破,是怕治好了這小姑娘,又惹出一筆風流債來。待日後分開了,再請許仲陽為她治療便是了。
至於送給薛茹的紅色圓珠,便是聽雨劍“吃人”的產物了。白天事了,江鴻獨處時,取聽雨劍檢視,發現劍格處原本無色透明的圓球變得半黑半紅。江鴻手指拂動劍格處,忽見紅光一閃,劍格內的紅色滲出來,化成了這精元聚成的紅色物。而另一半黑色則融入劍身。再細掂量,聽雨劍似乎又重了幾分。
如此一來,江鴻算明白了,聽雨劍不僅要“吃飯”,還能“長身體”,最後還附贈精元大禮包,端的邪乎。若非江河佩劍,江鴻都要懷疑此劍是不是什麼邪毒之物了。
南興幫的事兒暫時有了個了斷,琅琊谷的事還要頭疼些日子。
琅琊谷山清水秀,是處修行的好道場,許仲陽夫婦“故土難離”,不願意隨江鴻搬到滄浪草原,江鴻也不好勉強。不過武林會盟之前,琅琊谷恐怕沒安寧日子過了。
白天同水月洞天、秋家合議,算是確立了三家聯盟關係,這兩家日後不會再來找琅琊谷的麻煩。水月洞天原本是不肯這麼乖乖“就範”的,琅琊谷是水月洞天擴張勢力的重要一步,水月洞天自然不願意這麼輕易放棄。還是江鴻亮出了“衛子云、楚湘雲”兩個小娃娃的底牌,才說動了水月洞天。秋家又趁熱打鐵,鼓動水月洞天使壞……
秋家、水月洞天消停,楊家可不會善罷甘休,江鴻只待處理了越嶺郡之事,便請秋家派人駐守琅琊谷。
至於秦行,江鴻這會兒差不多看得清楚了。雪奕,姓雪的除了北原雪萊城的人還有誰?結合秦行之前諸多古怪行徑,恐怕這秦行扛著他老子秦晉的旗號,打的卻是凌雪族的算盤,可算是標準地坑爹了。虛言假意口口聲聲說同凌雪族不共戴天,這明明和凌雪族在一起混得熱火朝天嘛!
孔六和薛茹走後,江鴻沒得半刻清淨。
伸手抓住襲向腦後的石子,江鴻故意嚷嚷道:“這是哪家的倒黴崽子,大半夜地也不怕被狼叼走!”
“死江羽,你罵誰呢?”大半夜地搗鼓彈弓,除了秋曄還能有誰。
江鴻搓搓手,笑道:“哎呦,原來是秋小姐,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秋曄扔了彈弓,不說話幹瞪著江鴻,手裡抱起個大蘋果,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江鴻毛骨悚然,這丫的不會餓了想吃人吧……
看到江鴻的反應,秋大小姐相當滿意,大咧咧地坐下:“兩件事。第一,楊佳妮、楊家亮兄妹的事情別往外說,你就當他們死了。第二,越嶺郡的事情,我爹讓我謝謝你,並請你繼續幫忙,滅了紫峰觀。第三,你找個時間去趟墨陽城,我爹想見你。”
江鴻扯了扯嘴角:“這不是三件事麼?你也忒笨了,才到三就數不清了。”
秋曄把吃了一半的蘋果砸了過來。
江鴻躲了過去,略微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秋小姐,你喜歡女人的事兒,你爹知道麼?”
秋小姐被踩了尾巴,“嗖”地跳起來:“不準告訴我爹!”
江鴻摸著下巴:“成啊,以後見了小爺要曉得眉眼高低知道不?不準再上躥下跳,懂?”
秋曄點頭如小雞啄米。
終於清淨了,江鴻一人一杯酒。
天黑月高,月圓人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