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大美天下(1 / 1)

加入書籤

今夜,雖然沒有人會在意管闊本身,哪怕她身為母親。可是,也絕對不能讓管闊拖延甚至消失很長時間。

管闊的敬酒很不自然。

那些都是大人物,他是小人物,可是因為他的父親是管清和,他不會忌憚那些大人物。

他能夠感覺到那些人目光裡面的意味莫名,卻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當管闊來到桌前的時候,中書舍人笑了笑,道:“管公子儀表堂堂,氣質非凡,實有相爺之風。”

其他人連聲附和。

管闊並不知道那是真話還是假話,卻聽得很高興,忍不住多喝了幾口。

當他離開的時候,那些人都笑著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其中的意味,大家都懂,哪怕管清和也懂,只是都不說出來。

管闊敬了一圈,並沒有醉,不是他的酒量變好了,而是那些人不敢把他弄醉。

他聽著那些人的談笑風生,忽然有一種疏離感,於是,有些不想多待。

他知道,那些人,平日裡,談笑間,灰飛煙滅,家事國事天下事,都出自他們的口中,千千萬萬人的生死,以及生活,也都在他們口中。

管闊不太想接觸這些人,特別是今夜。

看著他那無措的神情以及動作,大夫人來到他的面前,溫溫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去吧,這裡沒你的事,那裡有你的事。”

管闊如釋重負,但隨之又無限緊張。

他有些像是做賊心虛一般溜向洞房方向,可還是被不少人給發現了。

四面八方的熱鬧更深了幾分,在那裡面,隱藏著不少深沉的可惜意味。

今夜之後,廣樂公主,北唐第一美人,北唐男人心中的崇高神聖,將會分崩離析,愴然失色。

此情此景,莫說管闊自身,就是其他人,也覺得戲劇性與夢幻性。

“新郎入洞房了!”

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一聲爆喝,於是,氣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管闊嚇得面如土色,呆呆愣愣地站在東方門前,就這樣看著那些人,一動不動。

隨後,他看到了父親的目光、母親的目光。

但是,這還不夠。

直到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微,但是他一直都記得、非常淡雅好聽的聲音——

“進來,把門關上,不要出去。”

他迅速推開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門,隨後背靠著門,聽著外面的熱鬧非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

好像生怕會有人衝進來。

沒有人衝進來,也沒有人敢衝進來。

因為,他是管清和之子;洞房內的人,是陛下的廣樂公主。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低著頭,似乎在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在哪裡、要做什麼、要見什麼人。

接著,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於是猛然驚醒。

床沿上,廣樂公主靜靜地看著他。

燭火照著她傾城的容顏,格外分明。

鳳冠,霞帔,青絲如瀑,廣袖低垂。

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

那般妍麗。

他望著對方的臉,時間彷彿定格,一切彷彿永恆。

舊夢歸來琴依稀。

廣樂公主靜靜地看著他,端莊、美麗。

而且,出乎意料地平靜。

管闊呆呆愣愣地看了她許久,隨後有些結結巴巴道:“你……公主殿下……紅蓋頭怎麼掉了……應該是我來掀開的……”

李惜芸細長漂亮的眸子眯了眯。

她像是曾經有些什麼其他的打算,可是臨到近前,卻又變了,於是她將紅蓋頭拿在手裡,又平靜地給自己戴上,說道:“不好意思,我補了一下妝。”

管闊卻大概是並沒有聽清楚,他深呼吸幾口氣,看著晃動的亮光,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眼前的一切都很清晰,傾國傾城的廣樂公主,是真實的,她端坐於床沿上,素手安然地放在身前,一動不動,就像是靜止的美人畫。

李惜芸微微側了側秀首,紅蓋頭內,眼簾稍稍抬起,金釵上的吊墜搖晃,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

“你來揭開吧。”她輕輕說道。

儘管在剛才就已經看見過她的如畫仙顏,但是這一次再要他親自揭開紅蓋頭,管闊卻又緊張了起來。

他的手心都是汗,有些忐忑。

李惜芸靜靜的等待。

但是時間卻過去了很久。

紅蓋頭內,李惜芸蹙了蹙秀眉,終於露出了一副不耐煩之色,她款款站起身來,環佩叮噹,長髮及腰,隨後像是第一次正眼看了對方一下,嘲諷道:

“你現在的這個樣子,就像是長流宮裡被彈弓打到的鸚鵡,傻了?”

她雖然勉強接受了這個婚姻,但是總是會有些不甘心,她對管闊不會有什麼好印象,於是當下語氣便也不善。

“我不是鸚鵡!”管闊有些惱怒,“你能夠和鸚鵡對話嗎?”

說話間,他仗著氣勢上前,一下子就掀開了紅蓋頭。

李惜芸如畫的眉眼間先是露出了一副錯愕或者說沒有準備的神情,但是很快便消失了,然後,嫣然一笑。

就像是牡丹剎那綻開,明媚了陽光。

“你怎麼知道?我常常和鸚鵡對話,感覺上去就和現在的一樣。”

說話間,李惜芸不再坐在床沿上,而是起身,款款而來。

管闊聞到了那股清雅的異香,下意識地呼吸急促了幾下,然後漲紅了臉。

他看到,李惜芸那張完美無瑕的精緻臉龐越來越近,就這樣亮麗地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有些酥麻,就像是外面溫暖的春風,伴隨著桃花紛飛。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原本李惜芸比他還要害怕、羞惱,可是如今一看見管闊如此,她的膽子就大了。

她蓮步輕移,霞帔微動,越過管闊,款款來到朱門前,背對著那些雕花格子,很鄭重地,就那樣擋在門前。

“今夜,外面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去。”

她張開雙臂,繡鳳的廣袖徐徐展開,就像之前那樣,彷彿要擁抱整個大唐的天空,與大地。

其實她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和管闊說這些話,並且不讓對方出去,她就是以女人的第六感,感覺到了某種的危險,那種危險,可能只是針對管闊的,但同時對她的傷害也會是致命性的。

從北唐的北疆、塞外,再到南吳的更南邊,都已經知道了她和管闊的婚姻,所以她的一輩子已經跟這個男人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管闊出了什麼事情,她覺得自己的一輩子都毀了。

管闊作為丈夫,理應保護她,而她今夜也成為了對方的妻子,她也要力所能及的保護自己的丈夫。

……

……

夜,月光與血。

沒有胡琴琵琶與羌笛,沒有醉臥沙場君莫笑,更沒有國仇家恨與外敵入侵,只有自己人的沉寂。

左右羽林軍夜襲左衛軍營,以左衛大將軍雷擁被刺殺而告終。

鷹揚朗將鄧子業的盔甲為鮮血所染紅,看著身旁倒著的同袍,紛亂、醜陋,於是他悲傷與憤怒。

他想著知道的雷擁被刺殺的訊息,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羽林軍殺左衛?”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望向前方很遠的地方,被光與影交錯而顯得特別模糊的人影。

“撥亂反正,誅殺反賊。”

那個聲音聽起來很比較年輕,卻有著很深沉的穩重。

“造反有理?”鄧子業反問。

那邊沉默了一瞬。

面對突然出現的羽林軍,左衛的損失並不算大,卻被迅速控制住了局面,現在,他們都被收繳了兵器,恨恨地瞪著那些全副武裝的羽林軍,特別是深處的那個人。

“為了大唐。”

沉默瞬間之後,那裡忽然間發出一個沉悶的聲音,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為了大唐!”

片刻之後的第二聲,更加響亮,也更加擁有了幾分底氣。

“為了大唐!!”

當第三聲出口的時候,他已經讓自己的心中容納江海,坦蕩浩瀚。

羽林軍盔甲聲聲,兵器碰撞,齊聲大喝:

“為了大唐!”

“為了大唐!”

“為了大唐!”

……

聲音彷彿天雷滾滾,經久不絕,直衝雲霄。

鄧子業怔怔地望著他們,一時之間無言。

深處的那個聲音陡然變得意氣風發,慷慨激昂:

“走,圍了管府,殺了老賊,壯我大唐江山!”

戈戟如林,如山如海,戰力驚人的羽林軍,進發。

……

……

管府外圍,幾十名左衛穿著盔甲,持著戈戟,冷峻嚴肅地掃視著四面八方。

今夜,是管家公子和廣樂公主的婚宴,絕對不能夠出什麼事情。

他們名義上是陛下賜給自己掌上明珠婚禮的絕對防護,可其實,他們是雷擁光明正大調過來的。

可是,那又如何?

管府內的喧囂還在持續,他們百無聊賴地聽著,感覺和那些庶民家裡的婚宴也沒有什麼兩樣。

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就消失了,沒有人敢去深入思考,府裡面的隨意一位官員,出來都可以是讓自己喝一壺的存在。

今夜的天空黑白分明,黑的夜色、白的月光,讓空氣中的長安花香都似乎沾染上了旁的什麼味道。

四面八方很平靜、出奇的平靜,就連一點一滴的意外,甚至是意外的跡象都不存在。

看到沒有人注意自己,一名左衛微微側了側頭以作遮掩,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

“嗖——”

黑夜與萬家燈火交錯的光與影裡,一支秀氣的箭羽就像是一道流煙一樣擦過虛空。

“噗!”

輕微的箭矢插進血肉的聲音傳出,那名左衛應聲而倒,箭尾的羽毛高頻率地顫動,就像是在嘲諷心跳的終結。

他張開的嘴再也沒有合上。

那名左衛的死,讓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熱鬧的管府外面,似乎想要攪起一場更大的熱鬧。

“有刺客!”

“大膽賊人,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

……

左衛們的速度很快,他們曾經被訓練成陛下的守護軍隊,現在雖然他們保護的並不是陛下,卻並不會減少幾分反應的敏捷。

他們絲毫不認為會有太大的波瀾,因為,不論是管清和,還是陛下的顏面,都不會有人有膽量去挑戰,那些人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因為廣樂公主的遭遇而得出的衝動發洩。

然後,他們看到,一大片黑壓壓的羽林軍殺到了。

……

……

管府內,很多人都注意著洞房那個方向,眼睛直勾勾的,有些人在心裡面不斷嘆氣。

不論是自己想要迎娶廣樂公主的,還是自己的子侄想要迎娶,他們都不會樂於見到廣樂公主被管闊給“糟蹋”掉。

對,就是糟蹋,在他們眼裡,廣樂公主嫁給管闊,那就是糟蹋,嫁給自己或者自己的子侄,那就是門當戶對、千古美談。

沒有多少人喝醉,因為他們不敢喝醉,一旦把心裡面所想的那些事情一不小心當作醉話說出來,他們就完了。

管清和早就離開了那些地方,冷眼看著人們的百態,不說話。

大夫人緩緩而來,緊緊地貼著他坐下,道:“你為什麼不高興?”

管清和眯了眯眼眸,看了看自己夫人風韻猶存的容顏,忽然道:“如果有來世,你會嫁給我還是太子?”

北唐沒有太子,那個太子是誰,只有他們知道。

大夫人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那些話,道:“今天的你很奇怪。”

“回答我的話。”管清和緊緊地看著她,似乎少看幾眼,他都會後悔幾輩子。

大夫人皺了皺眉頭,然後道:“我沒有找到我跟你過得不開心的理由,只有闊兒實在是不爭氣。”

管清和微笑起來。

他搖了搖頭。

“不,你錯了,闊兒比我聰明、比我們很多人都聰明,他心態單一,沒有雜慮,你沒發覺,他一直過得比我們都快樂嗎?”

“人生,最重要的是活著,然後就是快樂,一直做著不快樂事情的人,會是聰明的人嗎?”

大夫人也笑了起來:“你這麼說,我應該祈禱他再平凡一點、腦子再遲鈍一點?”

管清和站起身來,伸出厚實的手,緊緊握住自己夫人的手。

就像當年。

彷彿當年。

他把一臉惘然的夫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後,然後,往前踏步。

管府外的喊殺聲透過院牆,穿了進來。

府內開始有了略微的騷動,卻並不紛亂。

他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不是太著急,因為他們不覺得會出什麼大事。

直到幾個人影撞到了管府的府門上,鮮血噴濺,把石板浸染。

“羽林軍!羽林軍殺過來了!”

一名左衛絕望慌亂的嘶喊格外清晰。

那些平日裡喜怒不顯於色,泰山壓頂也不會變顏的大人物們陸陸續續“騰”地站起,震驚地望著門外,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羽林軍怎麼就殺了過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